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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图书馆的最后一页 林昼·佩弗 ...

  •   林昼·佩弗利尔是在寻找一本关于曼德拉草补种的参考书时,发现那本书的。

      那是一个星期四的下午,魔咒课刚结束,距离晚饭还有将近两个小时。公共休息室里太吵,有人在试验新学的漂浮咒,把一只南瓜馅饼搞得满屋子乱飞。林昼把魔药课论文塞进长袍口袋,决定来图书馆把最后十二英寸的空白填满。

      他需要一本关于曼德拉草处理细则的书。图书馆的草药学区在北侧,紧挨着一本厚厚的《危险真菌图鉴》。他踮起脚去够最上层的《中世纪草药学大全》第二卷,指尖刚碰到书脊,旁边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就被他的袖口带得向外一滑。

      他没抓住。小册子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昼蹲下去捡。书脊朝上,褪色的烫金字母拼出一个姓氏:Peverell。没有标题,没有作者名,只有一个姓氏。林昼的手指悬在半空,停了足足三秒。

      他回头看了眼禁书区的铁链。那些书被锁在后排深处的架子上,封皮上挂着铜质的警告标签,有些书还会发出轻微的震颤,像是在呼吸。这本书不在禁书区里。它在普通书架的最上层,紧挨着一本《如何使用你的□□油》。这个位置说明它被归类为“普通参考读物”,也就是说,任何一个学生都可以借阅它。

      但书脊上的灰尘厚度告诉他,已经很久没有人碰过它了。不是几天,不是几个月。可能是几年,甚至十几年。

      林昼把它抽出来。书比他预想的要薄,大概只有两百页,拿在手里轻飘飘的。纸张泛黄发脆,翻开时发出一种干涩的摩擦声,像是秋末的落叶在人行道上被风吹着走。扉页上印着:

      《佩弗利尔家族纪略》——一部谱系研究

      他站在书架间的过道里,光线从高处的狭长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格格菱形的光斑。他翻到了目录页。第一章是起源,第二章是三兄弟的传说,第三章是家族分支,第四章是血脉的断绝。没有第五章。他从目录直接翻到第四章的结尾,然后看到了——

      撕痕。

      最后一张纸被撕掉了。不是被整齐地裁下,而是被某种粗暴的力量直接从装订线处扯裂,连带着前几页的纸边都出现了细小的裂纹。纸纤维的毛边还留在书脊内侧,像是一排断裂的牙齿。林昼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了捏那道撕痕的边缘,触感粗糙,纸屑已经微微卷起,颜色比内页稍浅——不是古老的破损,是新的。非常新。可能是这个月,甚至这个星期。

      有人在他之前,不想让这本书的读者看到最后一页。

      “你在禁书区附近晃悠什么?”

      林昼没有抬头。平斯夫人的脚步声像砂纸擦过木地板,从过道尽头一路刮过来,节奏分明,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审判的意味。

      “没有,”他举起手里的书,“在普通区。”

      平斯夫人停在他面前。她瘦得像一根被削尖的铅笔,眼睛在镜片后面眯成两条缝,灰白的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紧绷的发髻。她看了看书,又看了看林昼。她的视线在他银白色的头发上多停了一秒。

      “佩弗利尔,”她说,像是把这个词含在嘴里尝了尝味道,然后不太满意地皱了皱眉,“你姓这个。”

      “嗯。”

      “没人借这本书。十五年——也许更久。”平斯夫人伸出手,用食指和拇指捏住书脊,像捏着一只死老鼠。她翻开封底看了看借阅记录标签,上面一片空白。“谱系研究。无聊透顶。自我进入霍格沃茨以来,这是第一次有人对它伸手。”她把书递回给林昼,“你想借?”

      “借。”

      平斯夫人松开手,书落回林昼怀里。她拍了拍手指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可以。别折角。别在书里夹东西。别把墨水洒在上面。别把书页撕下来。”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锋利,“上一个撕书页的人,我记住了。可惜没抓着。”

      林昼眨了眨眼。“不是我撕的。”

      “最好不是。”平斯夫人转身走了,砂纸声渐渐远去,语调飘回来,“三天内归还。谱系学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帮你过魔药考试。”

      林昼把书夹在腋下,走向登记台。他的魔药课论文还差十二英寸,平斯夫人的声音还在耳边响。他把书放到借阅登记台上,平斯夫人用一根羽毛笔在一个厚本子上记下了书名和借阅日期,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刺耳得像是指甲刮过黑板。

      “三天。”她头也不抬,“逾期一天,我亲自去找你。”

      “好。”林昼把书抱在胸前,转身离开。走出两步,他听见平斯夫人在身后低声嘟囔:“佩弗利尔。偏偏是佩弗利尔。”

      他没有回头问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走出图书馆大门时,林昼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书。书的右下角折了一道痕,露出里面发黄的纸页边缘,露出一个不规则的小三角形。

      林昼停下脚步。他回头看了看图书馆的大门,两扇沉重的橡木门在他面前缓缓合拢。他低头看着那道折痕,眉头微微皱起。不是他弄的。他拿书的时候很小心,手指一直捏着书脊。平斯夫人递还给他的时候他也没注意到有折痕。什么时候出现的?

      可能是原本就有的,只是他没注意。

      也可能——有人在他之前翻过这本书,匆忙之中留下了这个痕迹。

      他对着书低声说:“我没折。”

      书当然不回答。它只是安静地躺在他的臂弯里,纸页在走廊的穿堂风里微微颤动。

      林昼沿着走廊往拉文克劳塔楼走。霍格沃茨的城堡在傍晚总是充满各种声响:画像的闲聊声、盔甲突然打个喷嚏的金属碰撞声、还有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传来的滴水声。他走过一扇窗户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变成了深紫色,第一颗星星刚冒出来,苍白得像是被人用指甲刮在天空上的。

      他没有立刻回公共休息室。走廊尽头有一个凹进去的窗龛,足够一个人坐进去,膝盖顶着石墙,背对着人来人往的过道。他钻进去,盘腿坐下,把书翻开。

      他没有立刻开始读正文。他先盯着扉页看了很长时间。佩弗利尔。Peverell。一个姓氏,一本书,一道撕痕,一个折角。四样东西,串联成一条他看不见全貌的线。

      然后他翻到了第一页。

      佩弗利尔家族,英伦三岛最古老的巫师家族之一,其渊源可追溯至公元十世纪之前。该家族以“死亡圣器”的传说闻名于世,据《诗翁彼豆故事集》记载,三兄弟——安提俄克、卡德摩斯和伊格诺图斯——是圣器的最初创造者。

      林昼的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死亡圣器。老魔杖,复活石,隐形衣。童话里的东西。

      不,不只是童话。他继续读。

      家族成员中流传着一种罕见的特质,被称为“命运的视界”——一种能够窥见命运走向的直觉能力。据记载,拥有此能力者通常表现为过早显现的白发、对危险的前兆性感知,以及在某些极端情况下,能够直接“看见”死亡临近时的某种征兆。值得注意的是,这种能力并非必然显现,往往在佩弗利尔家族的血脉与其他古老家族交汇时才会被激发。

      林昼放下笔。他没有立刻写任何东西。窗外的光线在变暗,城堡的石墙把下午的暖阳切割成几块不规则的菱形,投在他手背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几根银白色的发丝垂落在手腕旁边。

      过早显现的白发。

      他重新拿起书,快速翻阅后面的章节。关于安提俄克和老大魔杖的记载他跳过了——那些他或多或少从故事集里听说过。他更关注的是第四章:血脉的断绝。书中记载,佩弗利尔家族的正支在十七世纪彻底断绝,旁支分散并入其他家族。最著名的后代是冈特家族——通过卡德摩斯·佩弗利尔的女系传承——以及波特家族。

      波特。

      林昼的目光在那个词上停留了一秒。哈利·波特,那个额头上有着闪电形伤疤的一年级新生,大难不死的男孩。他也是佩弗利尔家族的后裔。隐形衣的传承者。

      然后又是那道撕痕。

      他把书翻到最后一页,盯着那些断裂的纸纤维。有人不想让这本书的读者知道什么。最后一页写了什么?家族秘密?某种被隐藏的真相?还是——某种他不该知道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

      灵视不是可控的。他从来不能完全决定它什么时候出现,只能决定什么时候不去压抑它。此刻,在这个越来越暗的窗龛里,他放开了那道阀门。

      银白色的光从书页边缘渗出。不是整本书发光,而是撕痕周围的纸纤维开始显现出某种纹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纹理。不是草药课上那种指数增长的螺旋,也不是纳威身上那种断裂后又重新编织的细线。这是一种……指向性的纹理。所有的线条都朝同一个方向收敛,像是在追踪某个人的手指离开书页时的轨迹。那些银线从撕裂处向外辐射,越来越细,最终消失在空气里。

      林昼的指尖轻轻触碰撕痕边缘。

      冷。

      不是纸张的冰凉,也不是傍晚石墙的凉意,而是一种残留在物质表面的温度——很低,很冷,像是一个刚从雪地里走回来的人碰过这页纸,留下了一点属于他的气息。林昼把手指移到嘴唇上,呼出的热气落在指尖,形成一小团白雾。不对,这不是物理的低温。灵视不会骗人,它翻译的是比物质更深层的感知。

      那个人温度很低。

      不是邪恶。他本能地排除了这个词。如果是邪恶,灵视会呈现不同的质感——扭曲的、尖锐的、让人反胃的,像是闻到腐肉时的那种生理排斥。但这个残留的温度是平坦的,空旷的,像一间关了很久没有人住的房子,墙壁还在,屋顶还在,但里面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以下,因为没有人气。

      孤独。

      这个词出现在他的意识里,不是灵视告诉他的,是他自己感知到的。那个撕掉书页的人,在动手的时候,心里是空的。孤独到连做一件隐秘的事都不需要任何情绪支撑,仿佛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就像呼吸,就像沉默。

      林昼睁开眼睛。图书馆外的走廊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墙上的火把自动亮起了橙黄色的火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发白,是长时间按压导致的缺血,但他觉得自己还能感受到那股凉意,像是一点冰碴嵌进了指纹的沟壑里。

      他把书合上。这时,一张折叠的羊皮纸从书页间滑落出来,飘落在窗龛的石板上。

      林昼捡起来。纸张很旧,边缘泛黄,但折叠得很整齐,四角对齐,像被人小心翼翼地夹在第两百零七页和封底之间。他展开它。

      上面只有一行字,墨水已经褪色成褐色,但字迹依然清晰:

      致下一个找到这本书的人——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在找什么。

      林昼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字迹歪斜,写字的人手可能不太稳,或者——他在某种压力下写的,笔尖在纸上刮擦的力度不均匀,有些地方墨水特别浓,有些地方则淡得几乎看不见。他翻过纸的背面,空白。没有其他内容。

      他把羊皮纸折好,塞进了自己的长袍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他把书夹在腋下,从窗龛里钻出来,快步走向拉文克劳塔楼。

      青铜鹰门环让他愣了一下时,他才意识到自己一路都在用拇指摩挲那道折痕。

      “什么是智慧的最高境界?”鹰嘴开合,发出金属质感的声音。

      “承认无知。”林昼答。

      门无声地旋开,他钻进去。

      公共休息室里没有人——晚饭时间,所有人都在礼堂。壁炉里的火燃着,但没人往里面添柴,火焰已经矮了下去,变成一堆暗红色的炭。他爬上男生宿舍的楼梯,把书塞进枕头下面,然后又想了想,抽出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羊皮纸重新夹回书里。

      他坐在床沿,从床头柜上拿起笔记本。翻开到最新的一页,他写了第一行:

      有人撕掉了佩弗利尔家族的书页。那个人的温度很低。不是邪恶,是孤独。

      他等了几秒。墨迹在纸上慢慢变干,笔尖悬在半空。然后,在他写下新一页的页眉时,他感觉到纸面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纸张的另一面敲了一下。他低头看去。

      在他的字下面,一行新的墨水正在慢慢浮现,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握着他的笔,笔迹和他的一模一样——或者说,和他在笔记本上写过的笔迹一模一样,却又不完全属于他。

      那个人不是你的敌人。他在保护你。

      林昼盯着这行字。他换了口气,笔尖重新落下,在下面写:

      为什么?

      墨水在纸上洇开,然后新的字迹浮现,速度比之前更慢,像是要确保每一个字都被他看清楚:

      因为知道太多的人,会死得更快。

      林昼把笔放下。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城堡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有学生从礼堂回来了,走廊里传来笑声和脚步声。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长时间。知道太多的人会死得更快——这是什么意思?笔记本在警告他,还是在保护他?那个撕掉书页的人,那个“温度很低”的人,是在保护佩弗利尔家族的后裔,还是在隐藏某个更大的秘密?

      他想起书里的记载:家族成员中流传着一种罕见的特质,被称为“命运的视界”。他还想起哈利·波特,那个同样是佩弗利尔后裔的男孩,额头上有一道闪电形的伤疤。两个佩弗利尔的后裔,同时出现在霍格沃茨——这是巧合,还是某种他看不见的线在牵引?

      林昼把笔记本合上。他没有再写任何字。

      他把《佩弗利尔家族纪略》重新塞进枕头下面。枕头的形状被书顶出一个不自然的弧度,他的后脑勺枕上去时,角度有点高,脖子悬空了一截。他翻了个身,把脸转向墙壁,膝盖蜷起来,手垫在脸颊下面。

      窗外有猫头鹰飞过的影子,翅膀拍打的声音从玻璃外面掠过,越来越远。

      他没有立刻睡着。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着宿舍里其他人的呼吸声从楼下公共休息室逐渐传来——晚饭结束了,人们回来了,有人在笑,有人在争论魁地奇的比分,迈克尔的鼾声从隔壁床的方向慢慢升起,节奏稳定,带着一种令人嫉妒的无忧无虑。

      枕头下面的书角抵着他的后脑勺,硬硬的,像一只沉默的手指在推着他,提醒他某个尚未揭开的秘密。

      林昼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布料的气味是城堡洗衣房的味道,肥皂和阳光,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霍格沃茨本身的陈腐暖意。他闭上眼睛,试图不去想那行字。

      知道太多的人,会死得更快。

      他没能立刻睡着。但最终还是睡着了。

      书还在枕头下面。折痕还在右下角。撕掉的最后一页仍然是空的,没有人知道那上面曾经写了什么。

      而图书馆里,平斯夫人的羽毛笔在厚本子上划过又一个学生的借阅记录,沙沙作响,像是某种隐秘的、永不停止的呼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图书馆的最后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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