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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该回家了 自那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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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以后,画廊的要求变得更加过分。
经理一遍遍地打电话来催,要求他一个月要完成四幅画作。不仅内容和立意要符合他们的标准,还要求他放弃自己的画风,去迎合大众审美。
一个月四幅画,对林之予来说几乎是天方夜谭。更别说让他放弃自己唯一的坚持了。饶是他脾气再好,也终于在经理又一次发来催促短信后,下定了决心。
坐在画架前,望着那幅未完成的作品,手里的手机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最终,他还是拨出了经理的电话。
电话马上被接通了。那头的声音没有了往日的谄媚,语气刻薄:“喂,林大画家怎么了?这个月的画好了没?”
林之予深吸一口气:“经理,你们这些要求恕我无法配合。我之后还是会按照自己的节奏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冷笑:“林老师,您是不是还没仔细看合同?”
“您签的那份,可不是什么‘建议性条款’。第七条明确规定,您需要配合画廊的商业规划,包括创作方向、交稿周期、推广活动。这是义务,不是商量。”
林之予的心往下沉了沉。他急忙翻出合同,顺着第七条往下看,果然,密密麻麻的条款里,写着“乙方需全力配合甲方的商业安排,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诿”。
“还有第十二条,”经理的语气慢悠悠的,像在欣赏猎物挣扎,“合同期内,您的所有作品独家授权本画廊代理。若单方面解约,需支付签约费五倍的违约金,并且三年内不得与任何第三方艺术机构合作。”
“您算算,五百万违约金,加上三年不能参展、不能卖画您扛得住吗?”
林之予攥紧了手机,指尖发白。
经理又笑了,这次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善意”的规劝:“林老师,我劝您别动什么歪心思。您老公是江氏集团的公子吧?这种家庭,最怕的就是麻烦。您要是闹出官司,那些八卦记者可不管谁对谁错,写出来就是‘江氏少夫人合同欺诈’。您觉得,他父母会怎么想?”
这不是威胁名誉。这是在拿江亦辰的家人、拿林之予最怕“拖累对方”的那根软肋,狠狠地戳。
“而且,”经理补充道,“我们画廊跟国内外十几家美术馆、拍卖行都有战略合作。您要是单方面毁约,以后这个圈子,恐怕没人敢接您的画。”
林之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他张了张嘴,只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你……”
“行了,林老师,好好画。下个月十号,十幅草稿,发到我邮箱。别让我为难。”
电话挂断了。
林之予点了几次才挂断电话。他不想待在画室里了,起身走进卧室的衣帽间,拉开最里侧的柜门,钻了进去。
温暖的衣物包裹着他。熟悉的、只属于江亦辰身上的淡香,混着洗衣液的气息,缓缓将他包围。他终于掉了眼泪,紧咬着嘴唇,不让一丝声音透出来。
这是他从童年就养成的习惯,躲在黑暗的角落里,把所有的哭声咽回肚子里。他不想让江亦辰看到自己这副样子。以江亦辰的性格,一定会帮他担下所有责任。他不想、也不允许这么好的人被他连累。
他在狭小黑暗的衣柜里,抱着江亦辰的衣服,默默流了很久的泪。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响了。
他下意识以为是江亦辰醒来,通过监控没看到他,打电话来问。于是他伸手抹干眼泪,又清了清嗓子,让哭腔不那么明显。
可拿起电话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他永远都忘不了的男声。
他名义上的父亲。
“你这个小畜生,跑了这么多年。要不是你妈那天在公园看到你,穿得人模人样的,老子还不知道你现在已经发达了。”
电话那头一阵窸窸窣窣,然后换成了母亲的声音:“小予啊,你别听你爸瞎说。他就是气你,一跑就是这么多年。”
“妈知道,你恨我们。但这么多年,爸爸妈妈都知道错了,也是真的想弥补你。你告诉我们你住在哪里,好吗?”女声一度哽咽,听得林之予心里一阵酸楚。
这几句温柔的关心,来自“母亲”的爱,让他明知对方目的不纯,却依旧没狠下心挂断电话。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我过得很好,你们不用担心。你要是想我,就给这个号码打电话吧。”
“之予,是妈错了。当时你爸混蛋,他打你,妈没好好保护你。你就告诉妈妈你在哪里,让爸爸妈妈去看你一眼吧。我们绝对不会打扰你。”
林之予承认,他真的可耻地心动了。电话那头的女人,此刻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曾梦寐以求的亲情。
但他猛地关上了手机,挂断了那通电话。即使现在他极度渴望有人能承接他的情绪,曾经的伤痛却让他生不起一丝幻想。他不敢信。他怕信了,又会像小时候那样,被狠狠摔碎。
而此时,八千公里外。
监控画面里,江亦辰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看到林之予从画室跌跌撞撞走进卧室,看到他在衣柜前蹲下、钻进去,看到柜门关上后那一小方黑暗。他没有打电话。他等了很久。
他等林之予从衣柜里出来,等他拿起手机,等他把那通陌生电话接起来,又挂断。他等他发现自己的眼泪擦不干净,等他一次次深呼吸,试图把崩溃压回去。
他在等。
等林之予给他打电话。
哪怕什么也不说,哪怕只是叫一声他的名字,哪怕只是哭给他听。他都在等。
可电话一直没有响。
江亦辰盯着屏幕上那个从衣柜里爬出来、瘦削得不像话的身影,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青筋微微凸起。
他心疼。疼得像有人攥着他的心脏,一下一下地拧。他自责。如果不是他接了这个外派,林之予不会一个人面对那些肮脏事。他愤怒对画廊、对那对父母、更对自己。
他什么都查到了。画廊的合同陷阱、父母的住址和近况、他们是怎么找到林之予的……他全知道。他本来想等,等林之予学会依赖他,等林之予主动开口求助。他以为那样对林之予更好。
可他错了。
那个人,从那么小的时候开始,就没有学会过“依靠别人”。他只会把所有的恐惧和眼泪,都吞进肚子里,然后躲进黑暗的角落,一个人扛。
江亦辰忽然觉得自己的“耐心”很可笑。他等一个不会求救的人开口,和等一个哑巴说话有什么区别?
他拨通了电话。
响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林之予不会接了。
屏幕里,林之予从衣柜里钻出来,看着手机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滑动了接听。
“喂,你醒啦?”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出异样。可画面里的人,眼眶还是红的,脸颊上有没擦干的泪痕。
江亦辰深吸了一口气,把语气放得又轻又柔:“嗯。宝贝,新签的那家画廊……还好吗?我看你天天都画到很晚。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就跟我说,好不好?”
他几乎是恳求了。
“没……”林之予的声音顿了一下,“我最近灵感很足,他们也很满意。”
江亦辰闭了闭眼。他在撒谎。
“上次的事我还是有点担心。”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晚点让医生来给你疏导一下。”
“真不用,我已经好了。”
江亦辰的耐心终于到了尽头。他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强硬:“下午,已经约好了。听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
“……哦。好。”林之予勉强答应,随即匆匆说了句“你忙吧,不打扰你了”,便挂断了电话。
江亦辰听着忙音,靠在椅背上,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疼。哪都疼。
他盯着监控画面里那个重新坐回画架前、却迟迟没有动笔的人,沉默了很久。
“不等了。该回家了。”
窗外晨光微现。他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帮我订最近的回国机票。然后联系律师,画廊和那对父母的事,我要在回国前全部准备好。”
“可是江总,这边的项目……”
“项目的事,我会找别人对接。”他的声音沉而坚定,“我老婆等不了了。”
挂断电话,他重新打开监控。林之予还坐在那里,手里握着画笔,却一笔都没有画下去。只是一个姿势,维持了很久,久到像一尊雕塑。
江亦辰看着那个画面,胸口发闷。
他在心里说:之予,再等我一下。我回来,什么都不用你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