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走自己的路 沈砚在铁岭 ...

  •   沈砚在铁岭卫住了半个月。

      头几天,他几乎什么也没干。陈友德的母亲陈大娘每天给他熬粥、烙饼,把他养得白白净净的脸晒成了酱色。他的手开始脱皮,先是手心,然后是手背,一层一层地掉,露出底下粗糙的新皮。

      “这是风刮的。”陈大娘说,“辽东的风跟刀子一样,你待久了就习惯了。”

      沈砚看着自己那双脱皮的手,想起以前在绍兴时,他连毛笔都握得小心翼翼,怕磨出茧子。现在那双手裂得像树皮,他却觉得比从前有力气多了。

      陈友德每天早出晚归,去附近的村子收皮货和人参。沈砚跟着去了几次,学会了辨认山参和园参,学会了看皮货的成色,还学会了用辽东话跟人讨价还价。他的辽东话说得磕磕绊绊,但当地人看他是个南方来的小秀才,都愿意跟他多说几句。

      “你们南方人,跑这么远来做啥?”一个收山货的老汉问他。

      沈砚想了想,说:“来找一条路。”

      “路?”老汉笑了笑,“这地方除了雪就是土,哪有路?”

      “走的人多了,就有了。”

      老汉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把一张狐皮递给他:“便宜点卖给你,看你是个实在人。”

      沈砚接过狐皮,摸了摸毛尖,又吹了一口气,看了看皮板的纹理。这是陈友德教他的——好皮子,毛要亮,皮要软,吹一口气能看见底下的纹路。

      “五两。”他说。

      “五两太低了,七两。”

      “五两五钱。”

      “六两,不能再少了。”

      “成交。”

      沈砚付了钱,把狐皮卷好,塞进包袱里。这是他第一次独自成交的买卖,心里有些激动,但脸上没有表露出来。这是陈友德教他的另一件事——做生意,不能让别人看出你在想什么。

      回到陈友德家,他把狐皮拿出来给陈友德看。陈友德摸了摸,点了点头:“不错,六两买进,回到江南能卖十二两。你学会了一半。”

      “一半?”

      “另一半是眼光。”陈友德说,“你得知道什么东西好卖,什么东西不好卖。这趟回去,你要是能把这张狐皮卖到十五两,就算出师了。”

      沈砚把狐皮收好,心里默默记下了。

      临走前的那个晚上,陈大娘做了一顿好的——炖了一只鸡,蒸了一锅白面馍馍,还切了一盘咸菜。三个人围坐在灶台前,就着一盏油灯吃饭。

      “小沈,你回去以后,还来不来?”陈大娘问。

      沈砚放下筷子,想了想:“来。”

      “真的?”

      “真的。”沈砚说,“这条路我走熟了,以后可以常跑。秋天收皮货,冬天收人参,春天带南边的茶叶和丝绸过来,一年跑两趟,能养活一家人了。”

      陈友德咧嘴笑了:“俺就说嘛,你小子是块做生意的料。”

      陈大娘没有说话,只是又往沈砚碗里夹了一块鸡肉。

      第二天一早,沈砚背着满满一包袱皮货和人参,跟着一支南下的商队离开了铁岭卫。陈友德送他到镇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路上小心,别让人把货劫了。”

      “你不跟我一起回去?”

      “俺还得待一阵子,收了这批秋皮再走。”陈友德说,“你先回去,把货卖了,明年春天俺去绍兴找你。”

      沈砚点了点头,转身跟着商队走了。走了几十步,他回过头,看见陈友德还站在镇口,像一棵树一样,一动不动。他朝他挥了挥手,陈友德也挥了挥手。

      回程的路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一是因为路走熟了,二是因为跟着商队,有人照应。商队里有几个老兵,带着刀,一路上倒也没遇到什么麻烦。

      走了将近一个月,沈砚回到了山阴。

      他站在运河边,看着熟悉的石桥、乌篷船、垂杨柳,恍如隔世。离开的时候还是夏天,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了。两岸的树叶黄了,落了,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他背着包袱,走在回家的路上。街上的人还是那些人,铺子还是那些铺子,但他觉得自己变了很多。

      他敲了敲门。

      门开了,母亲站在门口。她看见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瘦了。”

      “黑了。”

      “也壮了。”

      沈砚笑了笑,从包袱里掏出一张狐皮,递给母亲:“娘,给你带的。冬天围在脖子上,暖和。”

      母亲接过那张狐皮,摸着柔软的皮毛,眼眶红了。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走进屋里,把狐皮小心地放在枕头上。

      那天晚上,母亲做了一桌子菜。沈砚吃了三碗饭,把盘子里的菜扫了个精光。母亲坐在旁边看着他吃,自己一口也没动。

      “路上苦不苦?”

      “苦。”沈砚说,“但值得。”

      他把辽东的事讲给母亲听——黄河的浪、铁岭卫的风、陈大娘炖的鸡、收山货的老汉。母亲听着,时不时问一句,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

      讲完了,沈砚沉默了一会儿,说:“娘,我想好了。我不考了。”

      母亲没有惊讶,只是问:“那你想做什么?”

      “做生意。”沈砚说,“先把林姐的铺子做大,再把辽东的货路跑通。以后,咱们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母亲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跟她记忆中的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蹲在榜前发呆的少年,而是多了一些她说不清的东西。

      “你爹要是还在,他会怎么说?”

      沈砚想了想:“他大概会说,不要走他的路。”

      母亲笑了,笑得很轻,眼眶却红了。

      “那就别走他的路。”她说,“走你自己的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