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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染坊藏身 染坊区那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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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坊区那股味儿,冲得人脑仁疼。
像是臭鸡蛋混着烂菜叶子,再加上点说不清的酸腐气,厚厚地糊在空气里。谢明昭背着萧朔,一头扎进这片味儿最冲、巷子最窄的地方。两边都是高高低低的土墙和破木板棚子,墙上挂着些看不出颜色的破布条,地上污水横流,黑乎乎的。
他走了没多远,拐进一条死胡同。胡同尽头堆着几个半人高的破染缸,缸体裂了缝,边上一堆烂木头和破筐子。
谢明昭停下,喘了口气。背上萧朔的呼吸喷在他颈侧,又热又急,但比刚才好像稳了一点。他左右看了看,把萧朔从背上慢慢放下来,让他靠着一个倒了的破染缸坐着。萧朔眼睛闭着,脸上还是没血色,但额头摸上去没那么烫手了。
谢明昭蹲下来,从怀里掏出水囊。里面还剩小半囊清水。他拧开塞子,把水囊凑到萧朔嘴边。
“喝点。”谢明昭说。
萧朔没反应。
谢明昭用手托住他后脑,小心地往他嘴里倒了一点水。水流进嘴里,萧朔的喉咙动了动,咽下去了。
谢明昭又倒了一点。喂了几口水,他把水囊收起来。然后撩起萧朔的袖子,检查手臂上那道伤。布条缠着,没再渗血,但肿还没消。他又看了看额头的伤口,重新紧了紧布条。
做完这些,他伸手进自己怀里,摸了摸。
账册那几页关键纸,折得小小的,用油纸包着,贴着胸口放。硬硬的,还在。
他又摸了摸另一边。半块狼牙佩,温温的。铜符,冰凉的。都在。
谢明昭松了口气,背靠着染缸坐下来。巷子外面隐隐约约传来吆喝声,还有脚步声,听着像是往这边来的,但又拐到别的巷子里去了。染坊区这地方,巷子太绕,味道太冲,那些搜捕的人进来也得迷糊。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谢明昭转头看了看萧朔。萧朔靠在那儿,呼吸渐渐平缓了一些,但眼睛还是闭着。
“得找个更隐蔽的地方。”谢明昭低声说,像是对萧朔说,也像是对自己说。他站起来,走到那几个破染缸后面。缸后面还有一点空隙,被烂木头顶着,勉强能挤进去一个人。空隙里堆着些发霉的草垫子,可能是以前染坊工人偷懒歇脚的地方。谢明昭把烂木头搬开一点,清理了一下草垫子。然后走回去,把萧朔扶起来,半拖半抱地弄到那个空隙里,让他躺在草垫子上。
空隙很窄,萧朔躺下后,谢明昭自己就只能蹲在缸口外面。
他又给萧朔喂了点水,用湿布条擦了擦他的脸和脖子。
远处那些搜捕的声音还在响,但好像越来越远了。
谢明昭蹲在缸口,盯着巷子口看了一会儿。染坊区这么大,这么乱,肯定有更隐蔽的地方。或者,说不定有别的出路。
萧朔现在这样,一时半会儿动不了。他得自己出去探探路。
谢明昭又摸了摸怀里那些东西。账册页,狼牙佩,铜符。
他想了想,把账册页和铜符拿出来,塞进萧朔贴身的衣服暗袋里。狼牙佩留在自己怀里。
“你在这儿躺着,”谢明昭对着昏迷的萧朔说,声音压得很低,“我出去转转,找找路。很快回来。”
萧朔没反应。
谢明昭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脚。他最后看了一眼缸后空隙里那张苍白的脸,转身,贴着墙根,朝巷子外面摸去。
巷子窄得很,两边棚屋的破木板几乎挨在一起。地上污水积了一个个小坑,谢明昭小心地避开,尽量不发出声音。
越往外走,那股刺鼻的染料味越浓。空气里还飘着一种奇怪的、类似石灰的味道。
前面巷子口传来人声。
谢明昭立刻停住,缩进一个门洞的阴影里。
两个穿着短打、提着木棍的汉子从巷子口走过去,一边走一边骂。“妈的,这什么鬼地方,味儿真冲。”
“蛇爷让搜,有啥办法。赶紧转一圈回去交差,这地方待久了折寿。”
“你说那俩小子能藏这儿?”
“谁知道呢。官差说可能往这边跑了,蛇爷就让搜。反正挨个巷子看看,没人就算了。”
两个人骂骂咧咧地走远了。谢明昭等他们走远,才从阴影里出来。
蛇爷的人果然搜到染坊区了。但看样子,他们也不愿意在这地方多待。谢明昭继续往前走。拐过几个弯,前面豁然开朗。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里摆着几十个大大小小的染缸,有的缸里还泡着布,颜色浑浊。院子一角堆着高高的木架子,上面晾着些刚染好的粗布,颜色鲜亮,在昏暗的天光下格外扎眼。
院子另一边有个棚子,棚子里有个人影在动,像是在搅拌什么。
谢明昭没进院子。他沿着院墙外的巷子继续走。染坊区比他想得还要大。巷子纵横交错,像个迷宫。有些地方堆满了染坏的废布,有些地方晒着成排的皮子,味道更冲。
他走了大概一刻钟,发现了一条稍微宽点的路。路两边是稍微整齐点的铺面,有的门开着,里面传出织布机的声音,有的关着门,门上挂着褪了色的布招牌。
路尽头好像是个出口,能看到一点外面的天光。
谢明昭正要往那边走,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立刻闪身躲进路边一个堆满空竹筐的角落。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一个人,是三四个人。
谢明昭从竹筐缝隙里往外看。
三个穿着差不多的短打汉子,手里没拿棍子,但腰里都别着短刀。为首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脸上有道疤,眼神很凶。
三个人在路口停了下来。
“就搜到这儿,”疤脸汉子说,“再往前就是‘彩云坊’的地界了。蛇爷交代过,别过界。”
“头儿,那俩小子会不会跑那边去了?”一个手下问。
“管他呢。”疤脸汉子吐了口唾沫,“‘彩云坊’那帮人不好惹,咱们犯不着。回去就跟蛇爷说,染坊区搜遍了,没人。反正味儿这么冲,狗都闻不出来,人跑了也正常。”
“那官差那边……”
“官差?”疤脸汉子冷笑,“官差自己都不愿意进来。咱们意思意思得了。”
三个人又说了几句,转身往回走了。
谢明昭等他们走远,才从竹筐后面出来。彩云坊?
他看向路尽头那个出口。外面就是彩云坊的地界?
听起来,染坊区里好像不止一股势力。蛇爷管一片,彩云坊管另一片。两边好像还不怎么对付。
谢明昭想了想,没往出口走。他转身,沿着原路往回返。
现在不是冒险的时候。萧朔还昏迷着,他得先回去。
回去的路他记得很清楚。染坊区巷子虽乱,但他方向感不错,七拐八绕,很快就回到了那个堆着破染缸的死胡同。
缸后面空隙里,萧朔还躺着,没动过。
谢明昭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还是有点热,但比刚才好多了。
他又给萧朔喂了点水。这次,萧朔的睫毛颤了颤,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
眼神很涣散,没什么焦点。
“明昭……”萧朔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谢明昭应了一声,“我在。”
“这是……哪儿?”
“染坊区。暂时安全。”
萧朔很慢地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这句话。过了几秒,他说:“味道……真难闻。”
谢明昭差点笑出来。都这样了,还有心思嫌味道难闻。
“难闻就对了,”谢明昭说,“难闻,那些追兵才不愿意多待。”
萧朔又闭上眼睛,喘了几口气,才问:“你……出去过了?”
“嗯。探了探路。”谢明昭说,“染坊区很大,巷子乱,味道冲,蛇爷的人搜得不仔细。而且,这里面好像还有别的势力,叫‘彩云坊’,跟蛇爷不对付。”萧朔没说话,像是在思考。
谢明昭继续说:“我找到个可能的路,但没敢走到底。你现在能动吗?”
萧朔很慢地摇了摇头。
“那就在这儿再歇会儿。”谢明昭说,“等你缓过来点,我们再想办法。”
萧朔嗯了一声。
两人都没再说话。巷子外面偶尔传来远处的人声,但很快又消失。染坊区那股刺鼻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反而让人有种奇怪的安全感。
过了一会儿,萧朔忽然问:“东西……还在吗?”
“在。”谢明昭说,“账册页和铜符在你身上。狼牙佩在我这儿。”
萧朔的手很慢地抬起来,摸了摸自己胸口。摸到那个硬硬的油纸包,他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放下。
“彩云坊……”萧朔低声重复了一遍,“听名字……像是染布卖布的?”
“可能。”谢明昭说,“染坊区里,总得有正经做生意的人。蛇爷那种地头蛇管一片,做生意的管另一片,不奇怪。”
萧朔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能跟彩云坊的人搭上线……”
“太冒险。”谢明昭打断他,“我们现在是逃犯,身上还带着要命的东西。谁知道彩云坊是敌是友?”
“也是。”萧朔说。他又喘了几口气,问:“有水吗?”
谢明昭把水囊递给他。萧朔自己接过,很费力地抬起来,喝了几口。喝完了,他把水囊还给谢明昭,说:“谢谢。”
谢明昭没接话。他把水囊收起来,说:“你再睡会儿。我守着。”
萧朔看了他一眼,眼神还是很散,但好像多了点别的东西。他没再说谢谢,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然后闭上了眼睛。
谢明昭靠在染缸上,盯着巷子口。
天渐渐暗下来了。染坊区里那些干活的声音也慢慢停了。空气里那股刺鼻的味道好像淡了一点,也可能是他闻习惯了。远处又传来了搜捕的吆喝声,但离得很远,而且很快就没了动静。
蛇爷的人,大概真的不愿意在染坊区多待。谢明昭摸了摸怀里的狼牙佩。温温的,带着他的体温。
他在想那个药贩的话。药贩说,狼牙佩的主人,在北边帮过他兄弟的命。
北边……
谢明昭转头看了看昏迷的萧朔。
萧朔的呼吸渐渐平稳,睡着了。
谢明昭收回视线,继续盯着巷子口。
夜色慢慢笼罩下来。染坊区里没有灯,只有远处零星几点昏暗的光,可能是哪家铺子还没关门。
黑暗里,那些刺鼻的味道好像变得更浓了。
但谢明昭反而觉得,这样更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