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染坊危机 染坊区那股 ...
-
染坊区那股味儿，冲得人脑仁疼，但谢明昭这会儿顾不上这个。
他贴着墙根，从那条堆满破染缸的死胡同里摸出来，往染坊区更深、巷子更绕的地方走。
之前带萧朔进来的时候，只想着找地方躲，没细看。现在他自己一个人，动作快，也看得仔细。
这地方是真乱。
巷子窄得跟鸡肠子似的，七拐八绕，两边不是土墙就是破木板棚子，墙上挂着些染坏了的布，颜色乱七八糟，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地上污水积了一个个小坑，泛着诡异的颜色，味道比刚才那儿还冲。谢明昭小心地避开那些水坑，尽量不发出声音。耳朵竖着，听周围的动静。
远处那些搜捕的吆喝声好像又回来了，在染坊区外围转悠，但还没深入进来。估计是嫌味儿太冲。
他得趁这功夫，把这片地方摸清楚。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谢明昭发现前面巷子口连着好几条更窄的小路，分别通向不同的方向。有的路尽头能看到晾布的大架子，有的路飘出更浓的酸腐气，像是染池子。
他选了左边第一条小路，侧身挤进去。
路两边堆着好些空竹筐和烂木头，尽头是个小院子，院里摆着十几个大染缸，有的缸裂了，里面黑乎乎的。院子另一头有个小门，门虚掩着。
谢明昭没进院子。他退回来，又试了第二条路。
这条路更窄，头顶上还搭着些竹竿，晾着刚染好的粗布，滴下来的水差点滴他脖子里。他低头躲过去，走到尽头。
尽头是个稍微开阔点的空地，堆着些晒干的靛蓝草，味道很冲。空地另一边连着三条更细的巷子，像蜘蛛网。谢明昭皱眉。这地方岔路太多，容易迷，但也容易藏。他正要往回走，忽然听见空地另一边有细微的说话声。
声音很低，但在这安静的环境里挺清楚。
谢明昭立刻停住，闪身躲到一堆靛蓝草后面，屏住呼吸。
“……妈的，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一个粗嘎的男声说。
“少废话，蛇爷交代了，这片必须搜干净。”另一个声音接话，听着年轻点，“京兆府的大人也发话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谢明昭心里一紧。
蛇爷的人，和京兆府的差役？
他小心地从草堆缝隙里往外看。空地那头，站着三个人。两个穿着短打，腰里别着短刀，一看就是蛇爷的手下。另一个穿着公门差役的服饰，但没戴帽子，脸上有点不耐烦。
“差爷，您说那俩小子真能藏这儿？”一个短打汉子问，“味儿这么大，狗都嫌。”
“上面大人物的命令，管他呢。”差役吐了口唾沫，“反正挨个巷子、每个缸后面都得看。尤其是废弃的染池子、堆破烂的地方。”
“大人物？”另一个手下问，“哪个大人物？”
“你问那么多干啥？”差役瞪他一眼，“反正命令下来了，染坊区必须彻底搜查。找到人，蛇爷有赏，我们衙门口也能交差。找不到……也得搜出个样子。”
“是是是。”手下连忙点头。
差役摆摆手：“赶紧的，分头看看。我去那边转转，你俩往北，挨个作坊问，看有没有生面孔这两天来过。”
三个人又说了几句，然后分开了。
差役往谢明昭来的方向走了。两个手下骂骂咧咧地朝北边一条巷子走去。
谢明昭等他们走远，才从草堆后面出来。
他手心有点汗。
京兆府的差役直接和蛇爷的人接头，命令来自“大人物”，要彻底搜查染坊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已经不是地头蛇找人了。这是官府正式介入，而且背后有人。
李相如的手，伸得真够长的。
谢明昭没时间多想。他得赶紧回去。
染坊区虽然岔路多，味道冲，但对方已经明确要搜这里，而且差役都进来了，说明搜捕力度会加大。他和萧朔藏的那个地方，并不安全。他按记忆往回走，速度比来时快了不少。
穿过两条巷子，拐过三个弯，前面就是那条死胡同。谢明昭放慢脚步，贴着墙根摸到胡同口，先往里看了一眼。
破染缸还在那儿，后面空隙里，萧朔应该还躺着。
没看见别人。
谢明昭松了口气，快步走进去。他蹲到染缸后面，空隙里，萧朔还躺在草垫子上，姿势和他离开时差不多。
但不对劲。
萧朔的眼睛闭着，呼吸声很轻，几乎听不见。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干得发白。谢明昭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比之前更烫了。
“萧朔。”谢明昭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没反应。
他又拍了拍萧朔的脸。
萧朔的睫毛颤了颤，但眼睛没睁开。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声音，听不清是什么。
谢明昭心里沉了一下。
高烧没退，反而加重了。而且人已经昏迷，完全叫不醒。
远处，那些搜查的吆喝声又响起来了，而且这次听起来更近，好像就在隔壁巷子。谢明昭看了一眼这个狭小的空隙。
这里能暂时挡一下视线，但如果对方真的挨个巷子搜，挨个缸后面看，一眼就能发现。萧朔现在这样，完全动不了。背着他跑，动作慢，目标大，而且萧朔的伤势根本经不起颠簸。不跑，留在这儿，就是等死。
谢明昭深吸了一口气。
他环顾四周。死胡同里堆着好几个破染缸，有的倒着，有的裂了。其中一个最大的缸斜靠在墙边，缸口朝外，里面空着，积了点雨水，缸体裂了几条缝，但还没完全碎。
缸后面空隙狭小，但那个大缸里面……
谢明昭站起来，走到那个大缸旁边。缸很高，到他胸口。他踮脚往里看了一眼，里面除了积水，还有些烂树叶和泥垢，但空间足够一个人蜷缩进去。
而且缸体有裂缝，透气。
他转身回到萧朔旁边。
远处的搜查声更近了，夹杂着官差的呼喝和短打汉子的骂娘声。
“搜这边！每个缸后面都看看！”
谢明昭咬了咬牙。
他蹲下来，把萧朔扶起来，让他靠着自己。萧朔全身软绵绵的，头无力地垂着。
“对不住了。”谢明昭低声说。他半抱半拖地把萧朔弄到那个大染缸旁边。然后自己先爬进缸里，踩在积水和烂泥里，站稳。
缸里味道更难闻，混着霉味和说不清的化学味。
谢明昭顾不上这些。他伸手出去，抓住萧朔的胳膊，用力把他往上拉。
萧朔很沉，而且完全使不上劲。谢明昭费了好大劲，才把他上半身拉进缸口。然后他抱住萧朔的腰，一点一点把他整个人拖进缸里。缸内空间狭窄，两个人挤在一起，几乎动弹不得。萧朔靠在他身上，呼吸滚烫。
谢明昭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萧朔靠着缸壁坐下，蜷缩起来。他自己则蹲在旁边，用身体挡着萧朔。
做完这些，他已经满头大汗。他从怀里掏出水囊，里面还剩一点水。他拧开塞子，凑到萧朔嘴边，小心地喂了一点。
水流进嘴里，萧朔的喉咙动了动，咽下去了。
谢明昭把水囊塞回怀里。
谢明昭看了一眼缸口外面。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一小片天空和对面破墙的上半截。
搜查的声音已经到了隔壁巷子，很快就要搜到这儿了。
他不能留在这里。两个人挤在一个缸里，一旦被发现，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而且对方的目标很明确，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萧朔现在昏迷不醒，他就是活靶子。
谢明昭低头看了看萧朔。萧朔闭着眼，脸色苍白，呼吸微弱。“你在这儿待着。”谢明昭对着昏迷的萧朔说，声音压得很低，“别出声。我出去引开他们。”
萧朔没反应。
谢明昭又看了一眼缸里。他把自己外面那件沾了血和泥的旧外衣脱下来，盖在萧朔身上，多少能挡一下。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狼牙佩。
温润的玉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点微光。
这东西……或许能派上用场。谢明昭把狼牙佩握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塞进萧朔那只没受伤的手里，让他虚握着。
“拿好了。”他说，“万一……万一有人找到你，认出这个，或许能保你一命。”
虽然希望渺茫，但总比没有强。
做完这些，他最后看了一眼蜷缩在缸底、昏迷不醒的萧朔。
然后他双手撑住缸沿，一用力，从缸里翻了出去。
落地，站稳。
他拍了拍身上的泥水，走到死胡同口，往外看了一眼。
隔壁巷子已经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还有官差的吆喝。
“这边搜完了！去前面那条巷子！”
谢明昭深吸了一口气。
他摸了摸怀里，账册关键页和铜符都还在。
然后他转身，朝着搜查声传来的相反方向，快步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从地上捡起一块尖锐的碎石，在自己左手手臂上划了一道。
不深，但立刻见了血。
血珠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
谢明昭看了一眼血迹，没管。他把袖子往下拉了拉，勉强盖住伤口，但血迹还是能透出来。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加快，故意弄出一点动静。
前面巷子口，两个短打汉子正好拐进来，手里提着木棍。
双方撞了个正着。
两个汉子一愣。
谢明昭也“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往回跑。“站住！”一个汉子大喊。
“在那儿！追！”另一个汉子立刻反应过来，拔腿就追。
谢明昭跑得很快。他拐进一条岔路，然后又是一条，专门往染坊区深处、味道最冲、巷子最绕的地方跑。
身后追赶的脚步声和呼喊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更多人的回应。
“找到了！往那边跑了！”
“快！围过去！”
谢明昭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跑。
他手里攥着那块沾了血的碎石，一边跑，一边时不时在拐角处的墙上划一下，留下一点模糊的血迹。
方向，是朝着染坊区另一个出口——那个他之前探查时发现的、靠近“彩云坊”地界的出口。
能不能跑掉，他不知道。
但至少，他把追兵引开了。至少，萧朔那边，能多一分安全的机会。
巷子里的味道刺鼻得要命，但谢明昭这会儿什么都闻不见了。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跑。往远了跑。
把人都引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