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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孤身涉险 门楼里面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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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楼里面和外面像是两个世界。
外面是追兵的怒吼和护卫的呵斥,吵得很。里面却一下子安静了,那股冲脑子的染料味儿也淡了点,换成了一种更复杂的味道,有点像晒干的草药混着点陈年布匹的霉味。
谢明昭靠在门楼里面的墙上,大口喘气。左手臂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血把缠着的布条浸透了,顺着手指往下滴。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现在顾不上这个。他抬头打量里面。
门楼后面连着一条挺宽的青石板路,路两边是齐整的砖房,屋檐下挂着些灯笼,光线昏黄。路上没人,静悄悄的。远处能看到更高的楼阁影子,黑黢黢的。
和外面那些窄巷破棚子完全不一样。
外面吵嚷的声音小了点,但还没停。
“差爷,您也看到了,那人跑进去了!”是短打汉子丙的声音。
“彩云坊的地界,没有坊主点头,谁也不能进。”护卫甲的声音很硬。
“官差办案!让开!”京兆府差役的嗓门提起来了。
“办案?拿公文来。”护卫乙接话,声音不高,但没让步,“没有公文,就是擅闯。坊主怪罪下来,我们担不起。”
“你……”差役噎住了。
谢明昭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飞快地转。
彩云坊这帮人,好像真不怕官差。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他得趁这功夫,往里走。
谢明昭扶着墙站起来,腿有点软。失血加上刚才拼命跑,体力快见底了。他咬了下牙,沿着青石板路往里挪。
路两边的房子都关着门,窗子里也没光。他走了一段,拐了个弯。
前面出现了一个小广场。
广场中间有个石头砌的水池,池子干着,没水。广场三面都是两层小楼,雕花的木窗,看着挺讲究。只有一面是个大敞棚,棚子里堆着好些大木桶和晾布的架子。这里应该就是彩云坊的核心区域了。
谢明昭正犹豫该往哪边去,忽然听见左边那座小楼的二楼传来一点动静。像是窗户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他立刻闪身躲到水池后面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二楼的窗户开了条缝,有人影在窗后往外看。看不清楚脸,只能看到个轮廓。
那人看了几眼广场,又看了看门楼的方向——那边吵闹声还没完全停。然后窗户又轻轻关上了。
谢明昭等了一会儿,没再听见动静。
他刚从阴影里探出身子,广场另一边的大敞棚里忽然走出来两个人。
一老一少,都穿着靛蓝色的长衫,像是作坊管事的样子。两人一边走一边低声说话。
“外面吵什么呢?”年轻的问。
“好像是蛇爷的人,还有官差,追什么人追到咱们地界门口了。”老的说,声音有点不耐烦,“护卫拦着呢。”
“又来了。蛇爷那边真是没完没了。”
“可不是。坊主交代了,咱们只管做咱们的生意,别掺和外面那些破事。尤其是最近,少惹麻烦。”
两人说着话,朝谢明昭这边走了过来。
谢明昭立刻缩回阴影里,紧紧贴着水池的石壁。
两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谢明昭手心冒汗。他现在这样子,浑身是血,衣服破烂,一看就不对劲。要是被这两个管事看见,喊起来,彩云坊的人说不定会直接把他扔出去。
脚步声在水池边停了一下。
“咦,这池子边上怎么有血?”年轻管事的声音。
谢明昭心里一紧。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站的地方。地上果然有几滴新鲜的血迹,是他刚才滴下来的。
“可能是野猫野狗打架弄的。”老管事说,“别管了,赶紧去库房清点这批新到的靛蓝,明天要开工了。”
“也是。”
两人又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谢明昭松了口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血还在渗。得找个地方处理一下,不然走到哪都是痕迹。
他看了一眼广场四周。
左边那座小楼刚才有人开窗,不能去。右边两座楼黑着灯,但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大敞棚里刚才出来了人,可能还有别人。
只有正面那座最高的三层楼,楼上好像有灯光。
谢明昭犹豫了一下,决定往那座高楼摸过去。
高楼的门关着,但没锁死。他轻轻推开门缝,侧身挤了进去。
里面是个大堂,空荡荡的,只有几把椅子和一张长条案。空气中那股草药和霉味更浓了。大堂尽头有楼梯通向上层。
谢明昭走到楼梯口,往上看了看。楼上隐约有说话声。他不敢上去,转身在大堂里找能藏身的地方。大堂一侧有个小门,虚掩着。他走过去,推开门。
里面是个堆放杂物的小房间,堆着些破桌椅、旧灯笼,还有几个空木箱。墙角有个水缸,缸里还有半缸水,水面上漂着点浮尘。
谢明昭立刻闪身进去,关上门。
房间里很暗,只有门缝透进来一点光。他走到水缸边,用没受伤的右手舀了点水,喝了几口。水有点涩,但能解渴。
然后他撕下另一截里衣袖子,蘸着水,把左手臂上的伤口重新清洗了一下。伤口被碎石划得不深,但一直在流血。他咬紧牙,用新布条紧紧缠住,打了个死结。
血暂时止住了。
他靠在墙上,喘了口气。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
大堂里很安静,楼上说话声也停了。暂时安全了。
但这里不能久待。彩云坊的人迟早会发现他。而且萧朔还在那个染缸里,昏迷不醒。他得活下去。得想办法出去,回去找萧朔。
可是怎么出去?门楼那边肯定还有追兵守着。彩云坊里面什么情况,他完全不知道。
谢明昭正想着,忽然听见大堂那边传来开门的声音。
有人进来了。
他立刻屏住呼吸,从门缝往外看。
进来的是两个人。一个穿着靛蓝长衫的中年男人,身材微胖,脸上没什么表情。另一个就是刚才在广场见过的那个年轻管事。
“坊主,护卫那边回话了。”年轻管事说,“确实是蛇爷的人和京兆府差役,追一个受伤的年轻人。那人闯进了咱们地界,护卫按规矩拦下了外面的人,但那人已经跑进来了,没抓到。”
被称作坊主的中年男人嗯了一声,走到长条案后面坐下。“看清楚那人长相了吗?”坊主问。
“护卫说天黑,没看清,但年纪不大,身上有血,跑得很快。”
“搜了吗?”
“正在搜。但坊里地方大,巷道多,一时半会儿……”
坊主摆摆手,打断了管事的话。“告诉护卫,仔细搜。找到了,带过来见我。”坊主的声音很平静,“另外,告诉外面那些人,彩云坊不是他们撒野的地方。要搜,拿京兆府的正式公文来。没有公文,就在门口等着。”
“是。”年轻管事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坊主独自坐在长条案后面,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谢明昭躲在杂物间里,心跳得很快。
彩云坊主要搜他。
他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不出去,躲在这里迟早被发现。
正想着,坊主忽然站了起来,朝杂物间这边走了过来。
谢明昭心里一紧。
坊主走到杂物间门口,停了一下。
谢明昭屏住呼吸,身体绷紧。
但坊主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门口,低声说了一句:“出来吧。”谢明昭没动。“我知道你在里面。”坊主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血腥味,还有你刚才弄出的水声。”
谢明昭沉默了几秒,推开门走了出去。
坊主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手臂的伤口和破烂的衣服上停了一下,然后又回到他脸上。
“你就是外面追的那个人?”坊主问。
“是。”谢明昭说。“叫什么名字?”
谢明昭没说话。
坊主也不追问,转身走回长条案后面坐下。
“你闯进彩云坊,是想避祸,还是另有所图?”坊主问。
“避祸。”谢明昭说,“我没地方跑了。”
“外面追你的是蛇爷和京兆府的人。”坊主看着他,“你犯了什么事,能劳动这两边一起出手?”
谢明昭还是没说话。
坊主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也不生气。
“彩云坊是做染布生意的,讲究个清净。”坊主说,“我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蛇爷的手伸不到这里,京兆府的公文没下来之前,他们也进不来。”
谢明昭听着,心里稍微松了一点。
“但是,”坊主话锋一转,“彩云坊也不养闲人,更不包庇逃犯。你既然闯进来了,我给你两条路。”谢明昭看着他。
“第一条路,我现在就把你交给外面的官差和蛇爷,省得麻烦。”坊主说,“第二条路,你告诉我,你值不值得我冒这个险。”
谢明昭沉默了一下。
“我怎么知道,告诉你之后,你不会转头就把我卖了?”他问。
坊主笑了笑,笑容很淡。
“你可以赌。”他说,“或者,你现在就可以转身出去,试试能不能从那些追兵手里跑掉。”
谢明昭没动。
他赌不起。萧朔还在染缸里,他得活着出去。
“你想知道什么?”他问。
“你是谁?”坊主问,“真名。”
谢明昭犹豫了一下。
“谢明昭。”他说。
坊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镇国侯府的小侯爷?”坊主问,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
“难怪。”坊主点点头,“那外面追你的,就不是普通的官差和地头蛇了。是李相如的人吧?”
谢明昭没否认。
坊主又打量了他一遍,这次目光更仔细。
“你身上带着什么东西?”坊主问,“能让李相如这么下血本追杀的,不会是小事。”
谢明昭没说话。账册在萧朔身上,狼牙佩也在萧朔手里。他现在什么都没有。
“不想说就算了。”坊主也不逼问,“但你得证明,你值得我冒险。”
“怎么证明?”谢明昭问。
坊主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
“彩云坊和蛇爷不对付,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说,“蛇爷想把手伸进染坊区,吞掉我们的生意。我们不让。就这么简单。”
他转过身,看着谢明昭。
“你既然是谢小侯爷,应该懂点兵法,也有点身手。”坊主说,“帮我办件事,办成了,我让你在彩云坊躲到风头过去。办不成,或者你敢耍花样,我就把你扔出去。”
“什么事?”谢明昭问。
坊主走回长条案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纸上画着染坊区的地图,比谢明昭之前看到的要详细得多。巷道、染池、作坊、出口,都标得清清楚楚。
坊主指着地图上一个位置。
“这里,是蛇爷在染坊区边缘设的一个临时据点。”他说,“里面藏了一批从南边私运过来的劣质染料,他想用这批货冲垮我们的市场。我的人摸清了位置,但那里守卫不少,硬闯不行。”
他抬头看着谢明昭。
“你去,把那个据点烧了。”坊主说,“不用杀人,制造混乱,把染料烧掉就行。办成了,我保你。”
谢明昭看着地图,脑子里飞快地转。
那个据点的位置,离萧朔藏身的染缸不远。如果他去了,说不定有机会绕回去看一眼。
而且,烧掉蛇爷的据点,也能给追捕制造混乱,也许能让他们放松搜捕。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让我去送死?”谢明昭问。
“你可以不去。”坊主说,“门在那边,你自己选。”
谢明昭沉默了几秒。
“好。”他说,“我去。”坊主点点头,把地图推到他面前。
“路线、守卫换班时间,都标在上面。”坊主说,“你只有一次机会。天亮之前,必须办成。办成了,回来这里找我。办不成,或者跑了,后果你自己清楚。”
谢明昭拿起地图,仔细看了一遍。
“我需要武器。”他说。坊主从长条案下面拿出一把短刀,扔给他。
“够了吗?”
谢明昭接过短刀,掂了掂。刀不重,但很锋利。
“够了。”他说。
坊主又递给他一个小布袋。
“里面有点止血药和干粮。”坊主说,“别死在外面。”谢明昭接过布袋,塞进怀里。
“我现在就去。”他说。
坊主摆摆手。
“去吧。记住,天亮之前。”
谢明昭转身,走出大堂。
夜风吹过来,带着染坊区特有的刺鼻味道。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短刀。
萧朔,等我。他在心里说。
然后他身影一闪,消失在黑暗的巷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