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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第五章: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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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繁華汴京
第一節:鐵與煙火的宣德門
伏牛山的晨霧在身後綿延了數百里,最終化作了腳下平原上泛著焦炭味的乾燥塵土。
當陳寧的草鞋踏上汴京城宣德門前的青石御道時,日頭已經升過了三竿。這是一座超乎他所有想像的龐大造物,高逾三丈的黑色城牆如同自大地上隆起的鋼鐵山脈,城磚並非尋常泥土燒製,而是摻雜了玄鐵渣與阻靈砂的特製重磚。城牆表面,密密麻麻地鋪設著暗銅色的靈壓管道,管道的焊接處還殘留著高溫熔接後的淡藍色斑痕。每隔十步,便有一座直徑丈許的守城弩砲底座,暗沉沉的砲口斜指向天,基座上的防禦陣紋在秋日陽光下隱隱流轉著令人心悸的微光。
沉悶、宏大、如同巨獸呼吸般的低頻轟鳴聲,從那座高聳的城門洞裡源源不斷地噴吐出來,伴隨著整座大平原細微的顫動,直直地撞擊著這個隱世少年的耳膜。
在陳家堡時,老祖陳玄總喜歡在喝得半醉時,用手指蘸著酒水在焦黑的木桌上畫出一些怪模怪樣的幾何線條,跟他說:「寧兒啊,山下的城,跟咱們這個與鐵疙瘩打交道的山溝溝不一樣。那裡的人多得像原石窖藏裡的跳蚤,那裡的燈火亮起來能把老天爺的眼給晃瞎了。」
當時陳寧一邊用銼刀打磨著發條,一邊只當那是老人家對過去歲月的瘋癲臆想。直到這一刻,當他真正跨過那道沉重的、散發著冰冷機油味的精鋼城門檻時,大宋都城百萬人口的紅塵煙火,才如同一卷鋪天蓋地的狂暴畫卷,毫無保留、甚至帶著一絲侵略性地撞進了他的眼簾。
汴京的街道,是用來「逛」的。
映入眼簾的是寬闊得足以並行八輛馬車的青石長街,兩旁高聳的木質重樓鱗次櫛比,飛檐高挑,翹角凌空。茶坊、酒肆、腳店、肉鋪的招牌旗幟五顏六色,在夾雜著黃土的秋風中獵獵作響。長街之上,人流如織,行人走走停停,看貨、砍價、閒聊。
賣胭脂的貨郎正挑著精緻的扁擔,對著大戶人家俏麗的內使使勁搖著撥浪鼓,嘴裡套著甜死人的汴京官話;茶坊裡的博士身手矯健,將長嘴銅壺裡的茶湯拉出一道道優美的弧線,精準地落入三丈開外的瓷盞中,引來一片喝彩;不遠處的牆根下,幾個身穿短襖的閒漢正蹲在那裡,為了一場昨日在御前舉行的蹴鞠比賽爭得面紅耳赤,唾沫星子在陽光下飛濺。
整條寬闊的御道上,漂著樊樓昨夜宿醉後飄落的殘存花瓣、菜市口散落的鮮嫩菜葉、大姑娘小媳婦擦肩而過時的清脆笑聲,以及混雜在空氣中、那股子由焦炭燃燒、高溫機油與各色市井小吃交織在一起的奇特腥甜味。
這種繁華,甚至帶著一種大宋末年特有的、讓人骨頭骨髓都酥軟下去的慵懶與頹靡。
在這裡,你似乎可以無所事事地在街頭晃上一整天,什麼也不買,什麼也不做,只是看人,看燈,看那在青石路面上緩緩駛過、底盤下隱隱噴吐著白煙的各色偃車。那些偃車大多裝飾華美,車輪內側嵌著細密的齒輪差速結構,發出規律的「沙沙」聲,彰顯著車內貴人的通天身價。
第二節:人群中的不速之客
而陳寧,與這一切顯得格格不入。
他穿著一身在山下顯得過於素淨、甚至有些寒酸的粗布青衫,腳下一雙略帶伏牛山泥濘的草鞋,偏偏髮間卻別著一根祖父親手交給他的、貴氣內斂、黑得純粹而溫潤的墨玉簪。最讓人無法忽視的,是他背後那一柄橫臥在漆木托架上的巨物——「無鋒」重劍。
那柄劍通體烏黑,劍身寬厚足有掌寬,沒有開刃,表面粗粃得就像是一塊從老礦坑裡隨手刨出來、未經鍛打的廢鐵。整整五十斤的重量,透過特製的牛皮束帶死死勒緊在他的肩背處,將他窄袖短打下結實流暢、宛如石雕般的肌肉線條勾勒得淋漓盡致。
他走在人群中,就像是一塊冷硬、毫無生氣的鐵疙瘩,硬生生地闖進了一汪溫熱、旖旎的春水裡。
周遭的行商路人紛紛側目,原本喧鬧的砍價聲在他經過時都會莫名地低落下去。幾名身穿錦織短襖、腰懸玉佩的太學紈絝子弟在瞧見陳寧那身寒酸的打扮和那柄滑稽的大鐵條時,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了聲,一邊拿著摺扇指點,一邊低聲嘲弄道:
「瞧那鄉巴佬,穿著草鞋也敢走御道?背著那麼大一塊爛鐵條,也不嫌沉?這是打哪兒來的山野庄稼漢,跑咱們汴京城賣力氣、扛大包來了?真是不知所謂。」
「誰說不是呢?如今汴京城裡連拉貨的馱馬都改用二品發條機樞了,這傻小子還指望靠一身蠻力給碼頭當苦力呢?看那模樣生得倒是清俊,可惜了,是個腦子不靈光的悶葫蘆。」
陳寧的眼簾微垂,對周遭潮水般的譏諷與打量不置一可。他的情緒穩定得像是一台精密運轉、沒有絲毫溫度的機樞,只是微微按了按身後的背帶,隨著人流默默前行。
然而,外人不知道的是,此時此刻,陳寧那自五歲起便被老祖強行開啟的「天地交感」靈覺,早已化作千萬條看不見的微觀觸絲,悄然漫延進了方圓百步的虛空之中。
在他的感知世界裡,汴京城並非眼前的鶯歌燕舞,而是一個混亂到極致的靈壓風暴場。無數高高低低的靈壓信號在虛空中碰撞,那些大戶人家宅邸裡佈置的聚靈陣法、街頭偃車散發出的殘餘熱能、甚至是路人身上攜帶的低階原石掛件,都在他的微觀心算中化作一組組瘋狂跳動的變量數據。
這種高頻度的信息衝擊,讓他在隱隱感到一絲疲憊的同時,也第一次對山下的底蘊產生了真實的警惕。
第三節:街頭的銀灰甲冑
長街緩緩延伸,當陳寧行至外城與內城交界處的一座十字街口時,前方的人潮突然黑壓壓地聚攏了起來。圍觀的人群圍成了一個方圓十丈的巨大圓圈,叫好聲、喝彩聲如雷動般爆發,甚至驚飛了遠處鐘樓上的白鴿。
「好!不愧是三王爺府上退役下來的軍中高手!」 「這身段,這靈氣迴路,當真是神妙莫測!」
陳寧下意識地順著聲音,仗著寬厚的肩膀和五十斤重劍的沉穩,不著痕跡地撥開擁擠的人潮走上前去。然而,當他穿過最後一層油汗淋漓的閒漢,看清街心中央的那一幕時,那一雙一向古井無波、深邃如古井的黑眸,猝然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人生中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親眼見到了山下的「偃甲」。
那是一名年約三十、身材魁梧、神態卻極其倨傲的軍中陣師。此時他正全副武裝地套在一尊銀灰色的金屬甲冑之中。那甲冑顯然是經過了京城頂級匠人的細緻打磨,流線型的一體化胸甲在秋日陽光下泛著冰冷、刺眼且極具金屬質感的冷光。
甲冑的肩關節、肘關節以及腰椎處,皆暴露著一排排暗銅色的連桿、嚙合齒輪與液壓管道。那些管道並非中空,而是用透明的琉璃管包裹,內部隱隱能看到淡藍色的靈液正在緩緩流淌。
「狂瀾——充能!開!」
隨著那陣師一聲暴喝,他胸口正中央的一處六角形凹槽內,一枚拳頭大小、呈半透明青色的四品風屬性靈核驟然暴發出耀眼的光芒。
剎那間,整套甲冑內部傳來了一連串「咔噠、咔噠、咔噠」如暴雨落芭蕉般的精密嚙合聲。那是內部幾百個微型發條與卡簧在靈壓灌注下瞬間繃緊的動靜。暗銅色管道內的靈液在這一刻由緩流轉為高頻暴動,發出沉悶而悠長、如同遠古巨獸在胸腔中發出的沉悶嗡鳴。
「轟!」
在強大靈壓的驅動下,那名原本不過是凡夫俗子的陣師向前狠狠跨出了一步。
重達數百斤的鐵腳掌死死砸在鋪設了防禦陣紋的青石板上,竟然砸出了一聲沉悶的巨響,泥塵四濺。然而令人震驚的是,這身看似沉重的精鋼外殼,在連桿與齒輪的輔助下,關節的扭轉與延伸竟然靈活得宛如人類的第二層皮膚,絲毫沒有半點臃腫與凝滯。
那陣師深吸一口氣,右臂猛地向後一拉,齒輪高速逆轉的刺耳摩擦聲響徹全場。隨後,他一記看似平平無奇的直拳,對著空地中央一塊足有磨盤大小、堅硬無比的試力石狠狠轟出!
「撕拉——」
那一拳在虛空中竟然砸出了一道肉眼可見的淡藍色氣浪,那是拳鋒上的高壓靈能與空氣劇烈摩擦產生的激波,刺耳的空氣炸裂聲震得圍觀百姓紛紛痛苦地捂住了耳朵。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爆鳴過後,那塊重逾千斤的試力石,在精鋼鐵拳的正面轟擊下,竟然連一瞬都沒有堅持住,便在蛛網般蔓延的裂紋中,生生轟碎成了漫天的碎石與齏粉!
周圍的百姓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了歇斯底里的瘋狂掌聲。
「刀槍不入!威力驚天啊!」 「若是我大宋的軍隊個個都能穿上這等神物,何愁金人的鐵浮屠不滅?」
第四節:科技大佬的邏輯崩塌
而站在人群最外圍、藏在陰影之中的陳寧,整個人在這一刻徹底僵在了原地,如遭雷擊。
幾日前的靈礦鎮酒肆裡,他聽那些滿身汗臭的茶客用神話般的語言議論「鐵疙瘩自個兒能動」時,他的內心還帶著一絲極其強烈的、屬於隱世科技堡壘傳人的傲慢。他理所當然地覺得,山下的陣師不過是一群連傳動比都算不明白、缺乏微觀結構設計的底層手工藝品愛好者。
可現在,當這尊銀灰色的甲冑真真切切地在他眼前完成了一次「發動、充能、過載、釋放」的完整工業循環時,他的邏輯世界遭受了下山以來最猛烈的一次降維打擊。
他的「天地交感」靈覺,此時正以每瞬數千次的頻率,瘋狂地解析著那尊甲冑在出拳那一刻的數據。
他「看」到了。那甲冑內部的能量迴路雖然在細節上顯得極其粗糙,甚至存在著大量的靈能溢散與浪費,但它那種將人類的神經元信號、微型連桿齒輪的物理傳動、以及高密度靈核供能完美粗暴地融合在一起的設計理念,已經走上了一條與陳家堡截然不同、卻同樣走通了的通天大道!
那不是手工藝品。那是專為殺戮與戰爭而生、將暴力美學發揮到極致的鋼鐵機關怪物。
「一品到金階……僅僅是一個軍中退役的制式甲冑,在阻靈效率不到三成的情況下,就能爆發出等同於外家大宗師全力一擊的破壞力……」
陳寧在心中默默計算著,他的左手下意識地握緊了左臂隱藏在藏青色窄袖下的「太玄·零」臂甲。臂甲內襯的鹿皮此時一片冰冷,而內部封存的那塊初代偃甲碎片,似乎也感受到了外界那股粗糙卻龐大的靈壓,在夾層中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只有陳寧自己能聽到的不平顫鳴。
山下的鐵疙瘩,真的能弒殺神魔。
陳寧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眼底的震驚死死壓下。他知道,老祖宗和父親沒有騙他,這伏牛山外的世界,這宣和七年的大大宋紅塵,遠比他躲在藏書閣裡看萬卷書冊時,要瘋狂、要血淋淋、也精采得太多太多。
少年的脊背在這一刻挺得筆直,他背負著重劍,在漫天的喝彩聲中緩緩轉身,再次將自己隱入了百萬人煙的滾滾洪流之中。
?
第五節:御道上的驚鴻一瞥
那尊銀灰色甲冑砸碎試力石的餘威,在十字街口久久不散。
陳寧低低地拉了拉自己行囊的寬皮帶,試圖拉扯好背後那柄引人注目的無鋒重劍,隨後將身形重新隱入了宣德門御道那密密麻麻、油汗淋漓的人潮之中。這座城市實在太大了,大到他甚至覺得自己體內每一道高頻震盪的靈覺,都被這鋪天蓋地的紅塵煙火氣塞得滿滿當當,沉重異常。
就在他順著人流、沿著御道邊緣的柳樹陰影朝著外城深處走去時,人群前方的喧鬧聲,突然毫無預兆地低落了下去。
並非是被恐懼壓制,而是一種帶著幾分敬畏、又帶著幾分探尋的自覺避讓。
「嗒、嗒、嗒。」
一陣規律而輕快的鹿皮短靴踏地聲傳來。陳寧的神經元「靈脈」下意識地一縮,那雙深邃如古井的眸子在漫天飛舞的柳絮與花瓣中一抬,便瞧見了一行極其古怪的行人,迎面快步走來。
走在最前方的,是一名年約雙十的少女。
她穿著一身洗得甚至有些發白、款式尋常至極的青灰窄袖短襖,纖腰處束著一條黑沉沉的熟牛皮帶,腳下一雙鹿皮快靴沾著點點油污。可奇怪的是,她的雙手並非如那些世家千金般縮在寬袖裡,而是乾脆利落地把袖管高高卷到了肘部,露出一截細膩如羊脂白玉、卻隱隱能看到流暢肌肉線條的小臂。
更讓人難以移開目光的,是她的那雙手。她的指關節上帶著一層因為常年擺弄硬體零件而磨出的乾粗薄繭,指甲縫裡甚至還頑固地殘留著幾抹洗不乾淨的黑灰色機油。
此時的她,正一邊匆匆趕路,一邊一臉焦慮地對著身側跟隨的人低聲說著什麼,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精疲力竭的疲憊。
而在她身後半步的陰影裡,不遠不近地跟著四名身穿深色粗布短打的漢子。
那些漢子看起來像是鏢局的趟子手,可當陳寧的微觀靈覺探查過去時,他的瞳孔不由得微微一凝。這四人每走一步,右手臂甲的卡扣處都會傳來微不可察的「咔、咔」待發機括聲。他們的呼吸頻率一模一樣,內力在經脈中流轉時散發出的隱秘靈壓,竟然比剛才在十字街口大出風頭的那名軍中陣師還要精純、還要恐怖得多。
這是一尊身穿便裝、微服私訪的超級大人物,以及四名隨時準備暴起殺人的大宋禁衛精銳。
長街如海,人流如織。
陳寧背負著五十斤的廢鐵重劍,一襲青衫,靠著柳樹默默佇立;而那名滿手全是機油、眼神清冽卻帶著憊懶的少女,則帶著侍衛匆匆走過。
擦肩而過的剎那,秋風掀起了少女鬢角的一縷碎髮,露出了她那張清麗脫俗、毫無脂粉修飾的完美側臉。
「……三叔府上的那批阻靈鋼絲,預算絕對不能超。若是再被戶部的那幫文官卡了原石份額,咱們今年在御陣賽上,連一尊能下場的底層鐵階都拼不出來!」少女清脆、卻帶著幾分氣急敗壞的嘀咕聲,恰好隨著一陣風,清晰無誤地飄進了陳寧的耳朵裡。
陳寧的「天地交感」在這一瞬,莫名地與她擦肩而過時散發出的那股淡淡的、夾雜著茉莉花香與薄荷機油味的古怪氣息,產生了一次極其奇妙的微弱共振。
他回過頭,望著那少女在人群中逐渐遠去的背影。
「為了幾根傳動軸和阻靈鋼絲……跟人斤斤計較的小財迷?」陳寧在內心有些冷幽默地想道。他的眼簾微微一垂,再次轉身而去。
此時的他全然不知道,這個在御道上因為預算不足而愁得面紅耳赤的「窮酸匠女」,正是大宋當今聖上最寵愛、卻為了保住大宋最後一絲尊嚴而瘋狂組建偃甲戰隊的儀福帝姬——趙菁。
而這驚鴻一瞥的擦肩而過,正是這座繁華帝都,送給這隱世十六年少年的第一件,也是最命運多舛的見面禮。
第六節:一文錢逼死英雄漢
日落西山,金色的斜陽將汴京城高聳的重樓陰影拉得極長,整座城市逐漸由白日的慵懶,轉入了一種近乎妖豔的夜市奢華。
樊樓的燈火在一盞接一盞地亮起,光靈核驅動的巨大鰲山燈將半個天空照得通紅,達官顯貴們在酒香與絲竹聲中醉生夢死。可這一切的旖旎,都與陳寧沒有絲毫乾係。
他在汴京城外城最偏僻、最陰暗的一條名為「炭花巷」的窄巷深處,尋到了一間便宜客棧。
這客棧名為「同福老店」,實則是一座由地下廢棄的低階原石礦道改建而成的地下居所。這裡終年不見天日,四壁皆是粗糙、帶著潮濕水汽的黑石,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焦炭燃燒與劣質潤滑油的味道。
一間最下等的通鋪隔間,一天要價三十文錢。
陳寧坐在吱呀作響的破爛木床上,將身上的粗布行囊解下,放在了膝頭。他修長的手指輕輕一捻,從荷包裡摸出了祖父臨行前塞給他的所有家當。
幾塊散碎的銀子、一串生了綠鏽的銅錢。
他用他那引以為傲、能算明白千萬條神經元電路的高頻微算心智,在腦海中飛速地撥弄起了算盤。
「碎銀子加上這串銅錢,折合下來,統共不過三兩四錢銀子。」 「在這同福老店裡,若是一頓只吃兩個糙米窩頭、一碗清水,省著花,也只夠支撐三十一個日夜。」
三十一個日夜。
這意味著,一個月後,若是他找不到謀生之道,這位在伏牛山被長輩交口稱讚為「陳家百年最具文才之子」的內定家主,就會因為交不起房錢,而被這同福老店的獨眼掌櫃,連人帶劍一腳踹到街頭去要飯。
「帶妻子回堡,功德考核才算通過……」
想起昨夜書房裡老祖陳玄那不著四六的瘋言瘋語,再看看眼前這幾枚寒酸到極點的銅板,陳寧那張平日裡雷打不動、高冷禁慾的面頰上,終於極其罕見地浮現出了一抹深深的無力與無奈。
老祖宗啊老祖宗,你連一兩銀子的底蘊都不讓外界動用,孫兒現在連明天的炊餅錢都得數著花,哪家的姑娘會瞎了眼,跟著一個住地下礦道通鋪、兜裡只有三兩銀子的窮酸粗鄙劍客回山成家?
他自嘲地搖了搖頭,隨後反手握住那柄通體烏黑、橫臥在床頭的五十斤「無鋒」重劍。
冰冷、粗粃的玄鐵觸感傳入手心,這才讓他的情緒重新恢復了那副古井無波的冷靜。不論如何,既然走下了伏牛山,他就絕不會退縮。既然手裡只有重劍,那他就必須在這座瘋狂的鋼鐵巨獸城池裡,用這把劍,給自己砸出一條活路來。
第七節:掉進大海的一粒沙
夜半,子時。
地下客棧的油燈忽明忽暗,燈芯不時發出「啪、啪」的輕微爆裂聲。
陳寧躺在堅硬、甚至帶著一絲黴味的草蓆上,雙手枕在腦後,黑沉沉的眸子死死盯著上方那由黑石砌成的、潮濕的穹頂。
他輾轉難眠。
雖然身處地下十丈的深處,可他的「天地交感」靈覺依舊太過敏銳。透過那厚厚的黑石牆壁與黃土地層,他能清晰地聽到,上方那整座汴京城徹夜不眠的喧囂聲。
那是樊樓之上,無數文官老爺與名門陣師在為了一枚五品異變靈核而一擲千金的猖狂大笑;那是東市碼頭上,數百尊蒸汽偃甲在徹夜不停地卸載著自南方運來的茶糧鹽鐵,發出的沉悶鐵器撞擊與白煙噴吐;那是一隊隊披甲執銳的禁軍偃衛,在青石御道上整齊劃一、重如千鈞的踏步巡邏聲。
這座城太大了。百萬人口,千萬機關,它就像是一個由無窮無盡的鋼鐵齒輪、暴戾靈壓與無情人心交織在一起的萬丈深淵。
相較之下,他這個在伏牛山待了十六年、自以為劍法爐火純青、四藝冠絕家族的少年,此時此刻,卻像是一粒微不足道、毫無份量的沙子,被這座城市一個不經意的浪頭拍下,便無聲無息地掉進了這浩瀚無垠的紅塵大海之中,連一絲漣漪都未曾驚起。
「大宋宣和七年……山下的狼煙,已經燒到了脖子根。」
陳寧在心中默默呢喃著祖父昨夜的臨別贈言。他伸出左手,輕輕撫摸著左臂窄袖下那泛著銀灰色冷光的「太玄·零」臂甲。臂甲內的初代偃甲殘片一片死寂,正如他此時茫然、卻依舊冷硬的內心。
明天,必須去尋賺取盤纏的方法。
黑市、賭坊、還是去給那些大戶人家的偃車當看門的護衛?
少年的呼吸逐漸變得均勻而緩慢,他將體內的真氣再度順著千万条神經靈脈,如溪水般緩緩流轉了三十六個大周天。那微弱如游絲的藍色電芒在黑暗中悄然遊走,將他的精神與上方那座巨獸之城的律動,強行、卻孤獨地系在了一起。
汴京的夜還很長,而少年的入世之路,才剛剛落下了第一筆墨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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