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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第六章:街 ...

  •   第六章:街頭遭劫
      第一節:機關紅塵的日常毛細血管
      炭花巷深處的潮氣,即便到了正午也無法完全散去。
      陳寧在汴京城外城已經盤桓了整整四日。這四天裡,他那一身在伏牛山練就的、自詡能與草木同呼吸的「天地交感」靈覺,幾乎無時無刻不在承受著這座鋼鐵巨獸城池的瘋狂洗禮。他沒有多餘的銀錢去樊樓喝茶聽曲,更進不去內城那些由高階陣師老爺們把持的太學偃坊,於是他只能穿著那身略顯落魄的粗布青衫,腳踏草鞋,像一具沒有溫度的機樞一般,日復一日地在汴京城最底層的市井街巷中游走、觀察、打聽。
      而這四天的所見所聞,正在以一種不可逆轉的姿態,將他過往十六年建立起來的世界觀,一寸一寸地碾成齏粉。
      這不是史書上那個僅靠筆墨與詩詞堆砌起來的大宋。這是一 corporation 化、被靈能與齒輪徹底滲透的「機關大宋」。
      走在外城的馬道上,陳寧時常會停下腳步,冷眼旁觀。他看見街邊賣炊餅的矮漢,一邊扯著嗓子吆喝,一邊極其熟練地用腳尖踢了踢身側一尊半人高的漆木箱子。那箱子內部傳出「咔噠、咔噠」的輕微發條釋放聲,兩根由熟鐵打磨的機械手臂隨之僵硬卻精準地伸出,將熱氣騰騰的麵餅整齊地碼放在笸籮裡。這不過是最下乘的二品發條機樞,連靈核都不需要,僅靠晨間匠人上緊的簧力,便替代了小販半世的勞作。
      行至外城的貨運碼頭,景象則更為驚心動魄。那些赤著上身、皮膚被焦炭燻得漆黑的縴夫和碼頭苦力,早已不再單純依靠肉身去扛那成百上千斤的綱糧。他們的後背上,往往用粗糙的牛皮帶死死綁縛著一具名為「負重骨骼」的粗笨鐵架。
      隨著碼頭管事那刺耳的哨子聲,苦力們將一枚枚最劣等的五品微型靈核塞進脊椎處的凹槽。
      剎那間,那鋼鐵骨骼在劣質潤滑油的刺鼻氣味中瘋狂顫動,傳動軸噴吐出陣陣微弱的白煙。那些面黃肌瘦、甚至連飽飯都吃不上一頓的底層百姓,便在機關結構的支撐下,硬生生背負起重達四百斤的麻袋,木然且高效地在跳板上來回走動。他們的眼神是麻木的,可他們身後的鐵架卻在靈能的催動下,散發著冰冷而暴烈的工業威權。
      甚至連酒樓裡的算帳掌櫃,手邊擱著的也不再是木質算盤,而是一台由銅齒輪嚙合、貼滿了低階算力篆文的「偃計時器」。掌櫃的手指劈啪飛舞,機括內部微縮連桿高頻碰撞,頃刻間便能將幾百筆流水算得滴水不漏。
      第二節:乞丐嘴裡的「通天榜」
      「嘿,你聽說了沒?昨日內城御陣場那場挑戰賽,太學偃坊的沈大師,操縱那尊『青罡』甲冑,只用了三招,就把西城魏家那尊精鐵階的偃甲給拆成了一地廢鐵!」
      「嘖嘖,三招?不愧是金階陣師的親傳弟子!聽說沈大師那尊『青罡』,這次在機關鉸鏈裡摻了太原府最新運來的阻靈鋼絲,傳動比高得嚇人,一拳砸下去,靈壓能直接震碎對手的防御陣紋!」
      炭花巷口的一處破敗牆根下,幾個渾身生滿爛瘡、衣衫襤褸的乞丐,正一邊在破碗裡數著可憐的銅板,一邊吐著唾沫星子,神色亢奮地議論著內城那些遙不可及的陣師老爺。
      在他們的嘴裡,哪位陣師的甲冑升了階,哪家偃坊的原石配額被戶部扣減,哪尊明星偃甲在「通天榜」上又前進了三名,簡直就像是他們自己家祖墳冒了青煙一般如數家珍。
      陳寧靠在不遠處的一株枯柳旁,雙手抱胸,將那柄五十斤的無鋒重劍默默地倚在肩頭。
      聽著這些底層乞丐的議論,他的嘴角泛起了一抹不知是自嘲還是悲涼的冷笑。
      這就是百萬人口的汴京城。在這裡,偃甲與陣師不再是隱世堡壘中秘不示人的尖端奇技,而是變成了上至達官顯貴、下至販夫走卒皆引以為狂熱的世俗信仰。每個人都在談論機關,每個人都在崇拜靈壓,整座城市就像是一個由無數大大小小的齒輪強行咬合在一起的瘋狂磨盤,將所有的古老武功、聖賢詩書,都無情地碾碎在機械的轟鳴聲中。
      「山下的世界,已經把老祖宗當年的瘋話,變成了活生生的紅塵日常……」
      陳寧在內心低低地呢喃著。這四天的打聽,讓他徹底明白了一件事:在大宋宣和七年的今天,一個武夫的內力再如何雄厚,若是沒有一尊合格的偃甲作依託,在那些手握玉牒、高高在上的陣師眼裡,也不過是一個隨手可以一拳砸碎的「肉身廢物」罷了。
      這座城太崇拜硬體與數值了。而他這個兜裡只剩下三兩多銀子、連下顿飯吃什麼都要精打細算的隱世劍客,在這裡,正以一種近乎殘酷的速度,被這座時代的巨輪邊緣化。
      第三節:窄巷暗影與不入流的蟊賊
      第四日的黃昏,來得格外陰沉。
      漫天鉛灰色的烏雲沉沉地壓在汴京外城的上空,風裡夾雜着黃土與焦炭的腥氣,吹得街角那些掛著油燈的招牌劇烈晃動。陳寧拎著一個粗布紮緊的行囊,正沿著外城與南薰門交界處的一條無名窄巷快步前行。
      這條窄巷極窄,兩旁皆是高聳且破敗的土牆,地面上滿是黏稠的淤泥與生活廢水,散發著刺鼻的惡臭。因為天色漸暗,巷子裡不見半個人影,只有極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沉悶的機關鉸鏈摩擦聲。
      陳寧的腳步很輕。即便身負五十斤的重劍,他體內那千萬條神經元靈脈此時依舊在自主地維持著微弱的「生物電共振」,讓他的每一步都精準地避開了地面上的水窪,草鞋過處,不著痕跡。
      然而,就在他行至窄巷最幽暗的一處拐角時,他身後的虛空中,突然毫無預兆地暴起了一道極其刺耳、也極其突兀的機括爆鳴聲!
      「哧——!!」
      那聲音尖銳至極,就像是高壓蒸汽在瞬間衝破了閥門的束縛,伴隨而來的,還有一陣沉悶、狂暴且高頻率的鐵器撞擊泥地之聲。
      陳寧的「天地交感」靈覺在這一瞬間,突兀地捕捉到了一股自他身後十丈開外、正以一種近乎違背肉身生理極限的恐怖速度,朝著他後背瘋狂扎來的暴烈靈壓!
      「有伏擊?!」
      這四日在市井中培養出的警惕,讓陳寧的身體在思維做出反應之前,便率先做出了動作。他雙腳如老樹盤根般死死釘進淤泥,腰肢猛地一折,整個人如同一片在狂風中飄搖的柳葉,硬生生地向左側橫移了三尺。
      「呼——!」
      一道凌厲至極的惡風,幾乎是貼着他的青衫衣角狂暴地刮了過去。那帶起的風壓極大,竟然在黏稠的空氣中扯出了一道肉眼可見的泥水氣浪,生生將兩旁土牆上的乾草吹得漫天飛舞。
      陳寧在空中一個乾脆利落的翻滾,右手反手一扣,已然死死握住了背後那柄五十斤「無鋒」重劍的粗礪劍柄。他單膝跪地,黑沉沉的眸子如利刃般抬起,冷冷地望向前方。
      然而,眼前的景象,卻讓這位伏牛山出來的頂級武學天才,眼角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偷襲他的,並非什麼金國的暗探,也非大宋軍中的頂級高手。
      站在他前方五丈開外、正一臉獰笑地看著他的,不過是一個年約二十出頭、生著一雙三角眼、渾身散發着劣質汗臭與煙味的不入流市井蟊賊。那蟊賊身上穿著一件髒得看不清本色的麻布短打,半個肩膀露在外面,怎麼看都是這汴京黑市裡最下賤的「扎手青」(混混)。
      可真正讓陳寧瞳孔驟縮的,是那蟊賊的「腳」。
      那蟊賊的雙腿之上,此時正套着一雙古怪至極、用粗糙的劣鐵與牛皮鉚接而成的重型靴子。那靴子的底座足有三寸厚,外側裸露着兩根嬰兒手臂粗細的暗銅色活塞連桿,此時正隨着靴底內部細微的齒輪嚙合,發出「咔、咔、咔」的密集脆響。
      在靴子的腳後跟處,各嵌著一枚約莫只有大拇指大小、暗淡無光的五品低階碎靈核。
      此時,那兩枚碎靈核正亮着妖異的微弱紅光,管道內的劣質靈液高頻沸騰,在靴筒後方的排氣孔處,不斷地噴吐著一道道刺鼻的白色蒸汽。
      「嘿嘿,山裡來的小白臉,反應倒是挺快。」
      那蟊賊歪着腦袋,隨手掂了掂右手裡不知何時從陳寧肩頭扯下、用粗布紮緊的行囊,三角眼裡滿是戲謔與貪婪。
      「不過,進了這汴京城,老子管你手上有多少武藝,遇上了老子的『奔雷靴』,你就給老子乖乖地在後面吃屁吧!哈哈哈哈!」
      這是不入流的市井偷盜。而那個卑賤的蟊賊,此時正仗著一雙價值不過幾兩銀子、山下最底層的二手改裝偃甲裝備,對著這個隱世十六年、武功高絕的陳家少主,露出了最殘酷、也最現代的工業嘲弄。
      第五節:血肉之軀與活塞暴鳴的狂飆
      「找死!」
      陳寧那向來清冷、甚至顯得有些木訥的面頰上,在這一瞬間,猝然爆發出一抹令人膽寒的厲色。
      他雖然心性純粹,但絕非任人揉捏的泥菩薩。那蟊賊右手掂著的粗布行囊裡,不僅有他接下來二十幾天的糙米窩頭錢,更有老祖宗昨夜塞給他的那一卷《玄極真經》帛書!那是陳家的傳承,是他在這座陌生的巨獸城池裡唯一的精神依託,豈能容一個市井無賴肆意玷污?
      「轟!」
      陳寧右腳在黏稠的淤泥中猛地一蹬,體內千萬條「神經靈脈」在這一刻瘋狂地高頻暴動起來。無數道藍色的雷電微芒循著他的微觀心算,瞬間化作一條條奔湧的生物電洪流,筆直地灌注進他雙腿的肌群之中。
      他的身形在剎那間化作了一道肉眼難辨的青煙,貼著泥濘的地面,拉出一道刺耳的破空激波,直直地朝著那蟊賊的面門撲了過去!
      這是在伏牛山練了六年的絕世輕功,是人體皮囊骨肉御使到了極致的活生生神蹟。
      然而,那生著一雙三角眼的蟊賊卻只是輕蔑地哈哈大笑。他甚至連腰都沒彎一下,只是右腳掌在地面上狠狠一頓。
      「哧——!!」
      一聲近乎刺耳的蒸汽洩壓聲再度響起。那雙粗笨的二手「奔雷靴」後跟處,兩枚五品碎靈核的光芒瞬間由暗紅轉為刺目的血紅。高溫靈液在暗銅色管道內瘋狂沸騰、汽化,高壓蒸汽在百分之一瞬之內,便將靴筒兩側的暗銅色活塞連桿推動到了極致。
      機械能瞬間爆發!
      那蟊賊整個人如同被一尊無形的巨砲發射出去一般,身形突兀地拉出了一串模糊的殘影,在陳寧的重劍拍到他面門前的最後一瞬,硬生生地向後平移了整整一丈遠,讓陳寧這必殺的一擊狠狠拍在了虛空之中,砸起漫天的惡臭泥水。
      「山裡來的小白臉,老子說了,在汴京城,肉身再好也是廢物!拜拜了您吶!」
      那蟊賊在空中一個滑稽卻極快的轉身,雙腳底座高頻踩踏地面。每一次落腳,那兩根嬰兒手臂粗細的活塞連桿都會發出「 bang、 bang」的沉悶撞擊聲,伴隨著大股大股噴吐出的刺鼻白煙,他的速度在短短三息之內,便飆升到了一種近乎非人的地步。
      他如同一頭在窄巷裡瘋狂逃竄的蒸汽野獸,朝著巷子口狂奔而去。
      「站住!」
      陳寧雙目圓睜,腳下步伐變換,將體內那股微弱卻純粹的交流電真氣催動到了經脈所能承受的極限。他的速度同樣極快,在狹窄的土牆之間來回彈跳,每一次借力都能在牆面上踩出一個深深的腳印。
      這是一場在汴京外城陰暗窄巷裡展開的、驚心動魄的狂飆追逐。
      一方是將人體生物電與肌肉線條壓榨到極致的古老武學天才,一方是靠著幾兩銀子、兩顆劣等靈核與粗笨活塞傳動的下乘偃甲裝備。
      陳寧用他那強大的心算能力,在腦海中瘋狂地計算著兩者之間的距離與速度差: 「距離八丈……蟊賊每瞬跨出兩丈四尺……奔雷靴的活塞震盪頻率是每瞬六十次……」
      可是,心算得再明白,他的肉體凡胎終究是有極限的。
      當追逐進行到第三條長街時,陳寧的肺部已經開始像風箱一樣劇烈地喘息,雙腿的肌肉因為超負荷流經生物電流而傳來陣陣火辣辣的刺痛。
      而前方的蟊賊,腳下的「奔雷靴」雖然發出不堪重負的齒輪磨損聲,排氣孔裡甚至開始噴出帶黑色的機油焦味,但那種由靈核原石提供的不講道理的持續暴發力,依舊維持在一個恐怖的恆定數值上。
      機械不會累。只要靈核內的靈壓沒有耗盡,那鋼鐵活塞就能永無止境地瘋狂抽動。
      「哧——」
      一聲悠長的洩汽聲過後,那蟊賊一個縱身躍過了一堵高牆,背影徹底消失在了外城那密密麻麻、龍蛇混雜的瓦舍屋頂之中。
      空氣中,只剩下一股刺鼻的劣質潤滑油味,久久不散。
      第六節:繁華長街上的落魄重劍
      陳寧緩緩地停下了腳步。
      他此時正站在外城最繁華的一條十字街口中央。周圍是亮如白晝的光靈核鰲山燈,是穿著綾羅綢緞、一邊說笑一邊走進酒樓的達官顯貴,是無數在青石御道上緩緩駛過的華美偃車。
      而他,就這麼孤零零地站在這人潮的中心。
      身上的藏青色遠行短打已經被窄巷裡的淤泥濺得斑斑駁駁,腳下的一雙草鞋甚至在剛才的狂飆中崩斷了一根草繩,歪歪斜斜地掛在腳踝上,狼狽至極。他那寬厚的右肩上,此時空無一物,只有那一柄通體烏黑、沉達五十斤的「無鋒」重劍,依舊冷硬地橫臥在背後,散發著與這座城市格格不入的寒酸。
      他頭上那根墨玉簪在刺目的燈火下,泛著一絲近乎諷刺的溫潤。
      周圍走過的汴京市民紛紛駐足,對著這個站在街心、滿身泥濘的少年投來了各色各樣的目光。
      有帶著高高在上的同情,有不加掩飾的嫌惡,更多的,則是茶餘飯後的肆意嘲弄: 「瞧那傻小子,衣衫襤褸的,背著那麼大一塊大鐵條,是在街頭賣藝拋石鎖的吧?」 「我方才瞧見了,這鄉巴佬被黑市裡的『扎手青』用奔雷靴給搶了行囊,硬是追了三條街都沒追上,笑死個人了。」 「活該!如今這年頭,連三歲孩童都知道出門帶個防身的小發條,這土包子偏要仗著一身蠻力跟偃甲比速度,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刺耳的哄笑聲伴隨著樊樓裡傳來的絲竹之音,化作一道無形的巨浪,將少年死死地淹沒在其中。
      陳寧站在那裡,長睫毛垂下,在眼瞼處覆下一片陰影。他的胸口還在劇烈地起伏著,體內那千萬條神經靈脈因為過載而隱隱作痛。
      下山以來,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麼叫作真正的「潰敗」。
      在伏牛山時,他是一劍能砸爛天璣級機甲「狂瀾」的天才;在長輩口中,他是百年難遇的文武全才。可到了這山下的汴京城,他引以為傲的武功、他苦修六年的內力,竟然連一個最下賤、最不入流的蟊賊,連一雙價值幾兩銀子的底層廢鐵靴子,都奈何不得。
      「這就是山下的紅塵嗎……」
      陳寧緩緩地、一寸一寸地握緊了垂在身側的雙拳。他的指關節因為過於用力而發出「咔、咔」的脆響,指甲深深地刺進了掌心的泥肉之中。
      他沒有沮喪,也沒有如同尋常少年那般憤怒地咆哮。他的情緒依舊在用一種近乎殘酷的理智強行維持著穩定。只是,那一雙黑沉沉的眸子裡,此時此刻,正有兩團流轉著藍色電芒的怒火,在最深處,如鐵一般,死死地凝聚了起來。
      這座城崇拜硬體,這座城羞辱肉身。那他就偏要用自己的這條命,用背上這把五十斤的廢鐵,把這個不講道理的規矩,給生生砸碎掉!
      第七節:暗處的凝視與匠人的直覺
      人群的外圍,一株巨大的落羽杉陰影下。
      一名身穿青灰窄袖短襖、腰懸熟牛皮帶的少女,不知何時,正悄然佇立在那裡。她那高高束起的烏黑長髮在夜風中微微飄揚,露出一截白玉般的后頸,指關節上還帶著洗不乾淨的淡灰色機油。
      此人,正是大宋的儀福帝姬,也是黑市裡最瘋狂的「小財迷」偃師——趙菁。
      她今日剛去外城的黑市材料鋪子裡為她的戰隊磨破了嘴皮子,此時正帶著疲憊準備回府,卻沒想到在街口撞見了這一幕。
      「殿下,不過是個被蟊賊戲耍的山野武夫,沒甚好看的,咱們回吧。」身後一名身穿便裝、眼神如鷹隼般的禁衛精銳上前一步,一邊按著臂甲,一邊低聲提議道。
      趙菁沒有說話。
      她那一雙宛如被水洗過的黑曜石般的明眸,隔著喧囂的人潮,死死地盯著那個站在街心、滿身泥濘的青衫少年。
      以她那大宋頂級金階偃師的眼光和無與倫比的律動天賦,她看到的,與周圍那些看熱鬧的凡夫俗子截然不同。
      「他不是一般的武夫。」趙菁低聲呢喃了一句,聲音清脆,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震撼。
      「殿下何出此言?」侍衛一愣。
      「剛才他在街尾借力轉向的時候,你瞧見他腳下的泥水了麼?」趙菁伸出那雙帶著薄繭的手指,在空中極其專業地比劃了一下,「那奔雷靴每瞬的爆發靈壓至少在三品以上,可這少年,在沒有借助任何連桿和蓄能簧力的情況下,僅憑肉身骨骼的拉扯,就將速度維持在了同等數值上。更重要的是……」
      趙菁的目光緩緩上移,落在了陳寧那張清俊、卻冷硬如鐵的面容上。
      她看見了這個少年的眼睛。
      周圍全是冷嘲熱諷,身上全是泥濘狼狽,可那少年的眼底,沒有一絲一毫一蹶不振的沮喪,也沒有落魄之人的自怨自艾。那雙眸子靜得可怕,黑得純粹,裡面跳動著的那股光芒,是趙菁這輩子在內城朝堂、在外城黑市裡,從未在任何人身上見到過的、寧折不彎的倔強與高傲。
      那是一種即便是天塌下來、也敢拔劍把天給捅個窟窿的恐怖心氣。
      這座被金人鐵蹄逼得快要跪下去的大宋,這座從根子上就爛透了的汴京城,已經太久沒有出現過擁有這種眼神的年輕人了。
      「背負漆黑重劍,髮間別著墨玉簪……」
      趙菁在嘴角泛起了一抹帶著幾分玩味、又帶著幾分小財迷特有的敏銳笑意。她在心裡暗暗盤算著:她的「破陣戰隊」現在正好缺一個能在高頻靈壓下扛得住、骨骼強度驚人、且心氣高到天上去的核心前鋒,而眼前這個雖然落魄、卻擁有一身怪物的肉體機能的重劍少年,簡直就是老天爺給她量身打造的頂級「硬體胚子」啊!
      不過,這位傲嬌的帝姬此時並沒有打算上前搭話。她知道,像這種骨子裡傲到沒邊的隱世驢子,現在上去給他施捨,只會激起他最暴烈的反彈。
      得讓他自己走進黑市,得讓他自己撞到本姑娘的手裡來。
      「走吧,回府。」
      趙菁攏了攏身上的斗篷,最後深深地看了街心中央的少年一眼,隨後一轉身,那襲英氣勃勃的纖細身影,便極其乾脆利落地融入了街角的陰影之中。
      夜風呼嘯,將漫天宣德門飄落的花瓣與焦炭味吹散。
      街心中央,陳寧緩緩抬起頭,看著四周冷漠的萬家燈火,最後一次按緊了背後那柄五十斤的無鋒重劍。他踩著那雙斷了繩的草鞋,轉過身,迎著所有人嘲弄的目光,一步一個焦黑的泥印,筆直地朝著炭花巷那幽暗的地下客棧走去。
      行囊丟了,銀錢沒了,文官苗子的長衫徹底髒了。但陳家堡的那把重劍,在這一夜的汴京街頭,終於被這冷酷的紅塵,生生磨出了一線嗜血的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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