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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文社诘辩,口舌惊堂 省城士子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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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士子客舍风波过后,半日不到,林晚卿的名号便再度传遍周遭街巷。
一个州府寒门女士子,初入省城便敢直面苏家嫡子,不卑不亢、寸步不让,这般行径,在素来等级森严的江南文坛,堪称异类。
有人赞她风骨铮铮,不输世家天骄;更多省城士子却嗤之以鼻,只当她是狂妄自大、不知天高地厚,靠着一点府试虚名便肆意妄为,迟早要在省城栽大跟头。
流言蜚语四起,风波暗涌不休。
次日清晨,天光初亮,省城各大文社便传出消息,举办考前雅集,广纳各地应试士子论道辩经、切磋文笔。
江南文风鼎盛,考前雅集素来是秋闱惯例。一来是各方士子交流学识、打磨文笔;二来更是省城世家圈层筛选人才、立稳文坛话语权的主场。
此次雅集由省城最大的观澜文社牵头,苏家、温家等一众顶级世家子弟坐镇,几乎汇聚了本届秋闱大半顶尖考生。
但凡想要在省城文坛立足、博取考官印象的士子,无人敢缺席这场盛会。
州府同行士子尽数收拾衣装,准备赴会,临行前纷纷劝说林晚卿低调行事,少言慎行。
“林姑娘,今日观澜文社雅集,是省城文派的主场,规矩森严,派系林立,你昨日刚得罪苏公子,今日万万不可再逞强出头。”
“只需静坐旁听,敷衍过场即可,切莫与人争辩,免得落入旁人圈套,被人刻意抓把柄诟病文风心性。”
林晚卿心知众人善意,微微颔首道谢。
她本无意争抢风头,却也从不会畏惧避战。盛名缠身,退无可退,与其刻意低调隐忍、被人视作怯懦,不如坦然赴会,以才服人,彻底堵上悠悠众口。
换一身干净青衫,携一卷诗书,林晚卿随众人一同前往观澜文社。
观澜文社坐落省城湖畔,亭台水榭、回廊曲径,雅致清幽,书香满园。此刻社内人声鼎沸,衣冠云集,南北士子分席而坐,谈吐风雅,尽显江南文坛盛景。
世家子弟居于上席,锦衣华服、气度斐然;外地寒门士子分列下席,拘谨守礼、不敢妄言。
门第尊卑,在此处展现得淋漓尽致。
林晚卿刚踏入雅集大堂,周遭谈笑之声便淡了几分,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审视、轻视、玩味、讥讽,层层叠叠,扑面而来。
上席之中,苏景琰斜倚坐榻,手执茶盏,漫不经心地抬眸扫来,眼底带着几分静待看戏的漠然。
柳清瑶端坐侧席,面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冷光。她昨日隐忍不发,今日便是要借着文社雅集的规矩,看林晚卿被众人诘难,当众出丑。
果然,不等林晚卿落座,一道尖锐的声音便骤然响起。
“听闻林姑娘寒门出身,无师自通,连中两元,想来对经学义理、文脉大道,必有独到见解?”
说话之人是温家旁支子弟温子翰,亦是本届秋闱热门考生,素来依附苏家,心性狭隘,最是鄙夷寒门士子。
他起身而立,居高临下地看向林晚卿,刻意高声诘问,字字带着刁难:“我等世家子弟,自幼浸□□香,拜师名士,日夜苦读,方得今日学识。姑娘生于乡野,无典籍熏陶,无师长指点,却能一举压过全州学子,登顶府试。”
“在下心中有惑,想请姑娘解惑——文脉之道,究竟在人,还是在门第?”
此问一出,满座瞬时寂静。
这问题看似论道,实则暗藏死局。
若是林晚卿答“在门第”,便是自我否定,承认自身府试榜首是侥幸得来,打自己脸面;若是答“在人”,便是当众驳斥世家百年文脉传承,冒犯满座世家子弟,落得狂妄悖礼的名声。
一招两难诘问,用心险恶,摆明了要逼她当众失态、进退两难。
周遭士子纷纷侧目静观,等着看这位寒门女案首手足无措、狼狈落败。
柳清瑶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浅淡笑意,静待林晚卿跌入圈套。
苏景琰放下手中茶盏,眸底玩味更甚,静静观望,想看看她如何破局。
万众瞩目之下,林晚卿立于大堂中央,身姿清挺,面不改色。
她抬眸看向咄咄逼人的温子翰,声音清泠透亮,不高不低,却清晰传遍整座雅集大堂。
“温公子此问,看似论文脉,实则困于世俗偏见。”
“文脉之道,从来不在门第,不在家世,不在师承,唯在人心,唯在苦功,唯在胸襟格局。”
她缓步上前,目光坦荡,娓娓道来,字字掷地有声。
“世家有书香积淀,可承先辈之智,却不能恃门第而骄,轻视寒门苦读;寒门无祖宗荫蔽,可凭朝夕之功,补先天之缺,亦可胸藏山河,笔写千秋。”
“古有大儒起于阡陌,名相出自布衣,从未听闻门第高低可定才情深浅。若文脉在门第,那千年之前,便无寒门治学、布衣入仕的千古佳话。”
“门第可铺路,不可造才;师承可引路,不能代读。世间学问,从来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世家子弟有安逸治学之资,寒门学子有绝境苦读之心,二者殊途同归,何来高低贵贱之分?”
一番话层层递进、逻辑缜密,破局两难圈套,既不冒犯世家文脉,也不卑怯自贬,坦荡有理,句句诛心。
满座众人神色皆变。
原本等着看她窘迫的世家子弟,尽数敛去轻视笑意,面露愕然。这般通透深刻的见解、从容不迫的气度,根本不像是一个乡野寒门少女能拥有的格局。
温子翰脸色一僵,被怼得一时语塞,脸面微烫,硬着头皮再度刁难:“姑娘巧言善辩!可若无门第师承,根基终究浅薄,视野狭隘,难登大雅之堂!”
林晚卿淡淡回眸,眼神澄澈锋利:“何为大雅?”
“落笔能安民心,立论能纠时弊,提笔可论山河,落笔可济苍生,方为文脉大雅。”
“终日困于圈层门第,只会固守旧说、空谈礼法,不识民间疾苦,不明时政利弊,纵读万卷书,也不过是纸上空谈、附庸风雅,何来大雅可言?”
一语落地,振聋发聩。
温子翰彻底哑口无言,面色青红交加,狼狈落座,再不敢多言半句。
满座死寂,落针可闻。
片刻后,上席的苏景琰缓缓坐直身形,眼底的玩味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正视与惊艳。
他原以为林晚卿只是性情坚韧、稍有小聪明,却没想到她的治学格局、思辨能力,竟远超一众固步自封的世家子弟。
不偏激、不谄媚、不虚空,有理有据,心怀大义,这番论道,足以碾压今日雅集大半士子。
“说得好。”
苏景琰缓缓开口,声音清朗,打破满室沉寂。
“文脉无门第,治学在本心。此论,我服。”
身为省城第一天骄,他坦荡磊落,不掩欣赏,当众认可林晚卿的立论。
有他这句话,在场再无一人敢出言嘲讽、刁难林晚卿。
原本冷眼旁观的各方士子,看向林晚卿的目光彻底改观,从轻视鄙夷,变成了真切的忌惮与敬佩。
这个寒门少女,不仅笔力惊人,口舌思辨、心境格局,更是远超常人。
柳清瑶端坐席上,指尖死死攥紧衣袖,心底的压抑与不甘愈发浓烈。
她本想借众人之手打压林晚卿,到头来,反倒让对方凭一场论道惊艳全场,彻底站稳了省城文坛的脚跟。
雅集后续的论诗、辩策环节,再无人敢主动挑衅林晚卿。
她静坐下位,偶尔起身应答,经义通透、策论务实、诗骨凛然,每一次发言都精准切中要害,见解独到,引得满座频频侧目。
一场观澜文社雅集,彻底颠覆了所有人对寒门士子的固有认知。
日暮时分,雅集散去。
无数士子主动上前与林晚卿拱手结交,诚恳求教。
原本孤立无援的寒门处境,凭她一己之才、一身风骨,彻底逆转。
苏景琰临走之前,特意驻足,深深看了她一眼,语气郑重:“林晚卿,你的确有傲气的资本。”
“秋闱考场,我不再视你为侥幸崛起的寒门新人,只当你是——毕生对手。”
这是属于顶尖天骄的认可,亦是最郑重的宣战。
林晚卿坦然颔首,目光澄澈坚定:“彼此彼此,考场见真章。”
晚风拂过湖畔柳枝,暮色漫染整座文社。
林晚卿立在廊下,望着漫天渐起的暮色,心底澄澈明朗。
口舌之争终究是小道,笔墨输赢才是真章。
文社一战,她破门第偏见、破圈层打压,彻底在省城文坛立住了脚跟。
但她清楚知晓,这只是秋闱之前的小小铺垫。
真正的厮杀,真正的风雨,终将在数日之后的省城贡院,轰然降临。
群雄逐鹿,笔墨争锋,她已整装待发,静待秋闱开榜,再破新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