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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汴河鬼船疑云案 其之一 清河少东家 ...


  •   “你们四个反了你们了!放我下来!我要报官!我要报官!”四个壮汉抬着一名少女将其运进开封府。女孩被他们打横扛起,不住地呐喊并扭动着身躯,好似一只扭动的蚕。

      这被捆住的人便是清河的少东家,自幼与前天泉风云人物、王清将军之子、燕北盟前领袖江无浪习武。同时,不羡仙有位奇掌柜寒娘子是这少女的监护人。小丫头师承二位江湖高手,自进江湖起一丫头片子打遍天下无敌手,所向披靡,威风的不得了!
      怎么就让开封府的人给捉了去?还让人捆成了粽子!

      “哎呀…这是犯了什么事啊?少侠多好一人儿啊,又是帮小郑然找金叶子,还帮那张安康办上了席的。咋这能让开封府的给逮走呢?”

      “就是就是…欸,我听那隔壁在开封府当杂役的□□说啊。这女侠好像砸了什么大人家的东西还跑了,诶呦可值不少银两呢!”

      “啊?砸人家东西被告了啊。诶呦真是不得了,这还畏罪潜逃,本来那府尹就玉面蛇心,又失了心腹二把手史大人…啧啧,不会轻判哦!”

      居民们窃窃私语议论着,坊间那些邪了门的传言越编越邪乎起来了,里面甚至还夹杂了些许谣言。少东家嘴里喊着冤枉、抓错人,但人都被捆结实了,身上也没带把小刀,怎么可能逃的了呢?只能被捕快们抬着,怎么扭都逃不出。

      “少侠,实在对不住了…”

      “我们哥几个也不想的,主要是府尹大人要求了,不得不干啊。你之后可别打我们啊…”

      “狗官!赵光义你个狗官!老娘没罪!凭什么抓老娘!还有没有天理,还有没有王法!我要报官…我要报官啊!”

      四个捕快听着你的叫骂默默叹气。平日里少东家确实待他们不薄,更何况最开始这女侠硬闯开封府时大家都被或多或少挨了女侠结结实实一顿打,实在打不过啊,但京尹之命又不可违…好在捕快们去缉拿前,这女侠早已被捆成粽子搁在卧榻上了。

      谁能这么大胆把堂堂清河女“魔头”——不羡仙少东家捆的结结实实?

      这就要说前一晚发生的事情了…

      陈子奚胯坐在一颗歪脖梨花树上接过徒弟砌好的碧螺春,趁着这狡黠的月色与微凉的春风,轻吹茶汤一饮而尽。好久没回不羡仙了,绣金楼那帮细作却趁他不在的时候将这美景毁于一旦。想起开封再会时孩子那哭的惨,定是受了莫大的委屈。而如今不羡仙的风光在少东家的张罗下,虽仍旧与他记忆中寒娘子建的稍有差池,但也恢复的差不多了,定是这孩子下了不少功夫在里面。想到这里,陈子奚不免有些伤感,但世道就是这样的。天下未平,岁月怎敢有静好时?不过都是泡影罢了…

      “师傅,天凉,早点歇息吧。旧伤在身以免惹了风寒。”

      “无妨。好久没回来了,让我再多看看这里吧。”

      陈子奚抖开了折扇轻轻扇动。他撇了一眼身后半山腰上那略显可爱的小屋,烛光透过支窗摇曳着橙色星火,她大抵是睡沉了,灯都忘记吹了,应和着微弱萤群那斑驳萤光,一闪一闪。微风轻拂,卷来阵阵梨花幽香,夹带着花瓣,不羡仙下了场梨花雨。陈子奚觉得这一切惬意极了,真想把这美景搬进他那金陵茶馆,给所有贵客来宾都好好瞧瞧。

      嗖的一声,一枚镖破空鸣响,插在了陈子奚脚下的干土里,引起了他和徒弟的警觉。

      “谁?!有刺客!”

      小徒弟利落拔剑挡在陈子奚面前。陈子奚从树上跃下,将镖从土中拔出。轻轻擦拭镖身,陈子奚看见了熟悉的篆刻标记。
      “魁宿!?没事找我干什么???”

      “陈公子,多有得罪。我是来送朝廷下发账单的。”

      一穿着玄色软甲,覆半面铁制面具的男子由阴影中走出,向陈子奚作揖以表歉意。陈子奚将扇子啪地一合,凝眉看向朝廷特务,脸上挂着些许不满。怎么?赵家若是又有什么事找钱家说道,怎还要扯上他陈家的?

      “要账要到我陈家头上了?为何不直接与钱家当面交涉?你们赵家和钱家若有什么没算清的糊涂账,平白无故扯上我陈家做甚?还是一定要把水搅浑?”

      “陈公子误会了。这账单并非关联吴越事宜。其实是…”魁宿顿了顿,后面的内容有点难以启齿。

      “其实是什么?”陈子奚猛地合扇拍于掌中。

      “此账单是不羡仙的。”

      “稀奇!不羡仙的账单为何交由我头上?你们魁宿不发给寒香寻么?更何况,现在不羡仙的主理人就在半山腰那屋子里睡着呢,怎么就交到我金陵茶馆这儿了。”

      “不瞒您说陈公子,这账单确实就是给少侠的。”魁宿上前了一步,将密信递给了陈子奚。陈子奚打开信函,差点看晕了过去。这账单可一点都不普通,洋洋洒洒列了20多页纸,每一张都盖了开封府和宫内的官印。这账单实际是一张物品损毁单:名花、食材、琉璃瓦;绢布、马车、照庭纱;武德司和殿前司官兵的医药费;宫女和官员们的财务损失;武德司制服工本费…甚至连赳赳大人这只鹦鹉的口粮都列在里面…陈子奚一看总计,三千八百贯宋元!看的陈子奚嘴角不住地抽搐。这丫头,闯祸闯进宫里去了?!

      “官家说,少东家再怎么闹腾也还是个娃娃,加上缉拿封桩库窃贼和韩微行刺保护官家两事有功,以及协助完成大傩仪式为百姓祈福…这些加起来,决定从轻发落,便嘱咐说找监护人要账,陈公子你看…”

      “咳咳,有没有别的赔法?”

      “自是有的。以及陈公子,还有一事…”

      “说来听听。”

      “吴越钱家向官家前些时日寄了封密信,信中希望陈公子您能…”

      “停,让她顺道一并代我处理。”陈子奚想起金陵临行前收到的九郎密信,又想了想自己那可怜的旧伤,便秉扇回头一指,直直指向那摇着昏黄烛光的可爱小屋。

      “她抵完债再替我做完钱九郎密派的任务回来便是,我们不急着动身。以及,秘派的任务是机要,隔墙有耳,当心走漏风声。”

      ——————————————————————

      “赵光义你个狗官!!!亏我跟你掏心掏肺!我犯了什么法,你凭什么稀里糊涂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抓我!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你个堂堂开封府尹带头作奸犯科,乱抓无辜百姓,公理何在!章法何在!”

      赵光义看着眼前在地板上不住扭动的聒噪女侠默默抿了一口茶。两侧衙役们杵着水火棍互相尴尬地使眼神,生怕这女侠骂太脏触怒了京尹,再被罚八十大板就不好了。实际衙役们也是清楚的,眼前这位清河不羡仙的少东家确实没犯什么事儿,府里强行抓她有违公允。且一向刚正不阿的京尹大人突然主动制造冤案,事出反常,不当妄自揣测。

      “都退下吧,此案机密,不得公开。本府单独断案。”

      赵光义挥了挥手,衙役们收到京尹命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扛着水火棍一溜烟跑了。少东家五花大绑面朝天躺在中厅中央,四下除府尹外空无一人。室内回荡着少侠的叫骂声。

      “你无耻!没事绑我干什么!平时寄封信我不就来了,有你这样的么!信不过我?!”

      “唉…”

      赵光义起身,将一封判决书拿起用手背敲了敲。堂中央的“小虫”一脸恼怒,他看着这条“虫”,摇了摇头。实际上,绑她过来确实并非出自他本意。吴越反常寄来密信告知情报,事出反常。即便朝堂之上对吴越并非完全信任,双方仍有些未算清的账,但钱九主动致函,陈子奚又来了开封,滋事重大,需慎重处理。宫里他们几个长辈一合计,哥哥就想了此等歪招,让开封府秘密负责这件事。若陈子奚不愿意与我方配合,叫人胁迫他给少侠绑来也一样。只是没想到陈子奚竟和自己哥哥想到一处去了…

      唐钱策执行出事故,史鸩被压入大牢,开封府至此失了主判官与二把手,招的百姓满腔怨言;容鸢意外叛变,顺手炸毁五牙大舰,原本军费就紧张,这下扩军南征更是雪上加霜。朝堂之上众多官员就这些事对赵光义的能力提出了质疑,官家不得不暂时停了他的府尹职位。即便自己在停职期间去了不见山,寻得了乌金又博取到墨门信任,还通过封桩库一事向朝堂各官员表示官家一片赤诚之心,但这些还不够,远远不够。

      这段时间的失利,暴露的是赵宋朝堂的软肋。赵光义已经预料到,接下来如果不尽快树立朝廷威望,周边各势力觊觎弱势赵宋,必在暗中布局,以待时机成熟颠覆政权。但别说整个朝廷了,光开封府内裁断各类社稷民生小案就已经忙的推官们不可开交。失了判官这个核心,有些中厅大案赵光义就得自己亲自上堂去审。虽然被停了职,但有些政事他依旧要过问,这一来一回把赵光义的日程塞的满满的,别说休息了,即便是乔装成晋中原出去查案也很难找到机会。

      “你知道本官为什么抓你么?”

      “你没事找事!”

      “唉…”

      赵光义再次叹气,手指紧捏眉心,当时哥哥提出这法子的时候他就觉得不行。陈子奚对少侠而言本就是珍视的家人,况且还要接她下江南,少侠正在开心头上呢。况且她还在宫里解决了两件要事,论功绩不当如此对待。更何况,两人之间的关系早就不像最开始时那般剑拔弩张了,只是一来开封府确实缺人,自己分身乏术,在解决那件大事前让她暂且留在开封府顺便帮把手。二来,真正把她五花大绑的,并不是魁宿,而是陈子奚自己。

      “损毁宫内珍贵物件;盗窃宫女和一众官员大臣贴身财务;打伤武德司殿前司一众官兵;未经允许擅闯封桩库…你还说自己无罪?”赵光义只能按部就班地继续执行这无厘头的计划,细数那些因他的纵容导致少侠直接或间接破坏的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逢场作戏也算自己拿手本领,但硬是让他揣着明白装糊涂也确实要点挑战。

      “那不都是你默许你兜底嘛!怎么?现在反悔不认账了?”

      “自己看看吧。本来件件都是杀头的大罪,即便我和圣上给你兜底依旧难以服众。念你三件大功,算上协助不见山寻乌金一事,可从轻发落。所有功过算下来,以钱抵罪,罚宋元三千八百贯,无可抵赖!”

      “三千八百贯!!!”少侠惊叫。“你疯了我疯了!赵光义,你怎么不去抢!”

      “本来是找了你的监护人,昨夜已得到他默许。罚款缴不上来也无妨,来开封府当差慢慢还。”

      “哈???你是不是又骗我…陈叔怎么可能…”

      “就是你陈叔准的。”

      赵光义将判书拿至少侠面前抖了抖,少侠看着白纸黑字上陈子奚的签名,顿时觉得前路乃至人生一片灰暗。陈叔怎么就把她卖了呢?还是卖到赵宋手里…他又不是不知道江叔失联那么久,寒姨也下落不明。不论如何,她必须回到江湖,必须找到两位至亲。而且那天,他明明说了接自己下江南,怎么现在却…

      “你们…是不是威胁他了?”

      “没有。”

      “可这是为何…噢——我知道了,又有需要本少侠才能解决的事情出现了对不对!唉有事早说嘛凭咱们的交情帮忙好说的…”

      “没有。”

      当然,即便有,赵光义也暂时不能告诉她。要是让她知道原本要来帮钱弘俶秘密处理事情的是她陈叔,她岂不是闹的更厉害?

      赵光义的话语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那感觉宛若寒冬腊月大雪纷飞站在屋外喝西北风,身上还要被扣一身的冷水那般冰冷。少侠盯着书信上陈子奚三个亲签大字绝望到浑身僵硬,前些日子陈叔还口口说接自己下江南,怎么扭头看见账单反倒把她卖了。少侠回想起少时陈书就把她带进沟里的经历,这么多年过去了,本性是真的难移。

      赵宋无机密要事找她,签字还确实是陈叔手笔,罚单并非刻意伪造,她真要以工代罚在开封府干活了。之前赵京娘骂她是朝廷的狗,结果现在怎么就现世报了。之前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是武德司编外人员,高低是个小官儿,一想到真要让她当差远离江湖生活,不能亲自寻回江叔寒姨,少侠情不自禁泪两行。

      “我…要干多久。”

      “俸禄全部抵罚金,无奖金。按现在当差俸禄给你算,每日100文,还清3800贯要一百余四年。放心,你的吃住全部都能在开封府解决,不用担心生活成本。”

      “这是该担心生活成本的时候么!你干脆直接说把我身买了在开封府干一辈子不就得了!搞这些弯弯绕绕合着是觉得我太好用不想放我走设局把我困住呗!赵光义!没想到你是这种人!亏我还对你掏心掏肺,我真是瞎了眼!”

      “来人,松绑!”赵光义无视了少侠的抗议,挥了挥衣袖喊衙役进来给你松了绑。衙役解开了你的束缚,同时将当差穿的那素色捕快制服和官刀一并递了过来。少侠抱着丑丑的捕快服和官刀几乎要心死过去了,她仿佛看见了天上江叔和寒姨在朝她挥手说再见,泪水再次不争气地从眼角流了出来,还有鼻涕也是。

      “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当值。”赵光义背过身侧头向少侠吩咐道,便向堂后迈去了,脚步好似加快了些许,独留少侠一人在中厅正央独自凌乱。

      开封府那古老而悠久的传奇故事,便这样从一名女侠的呜呼哀哉中,徐徐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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