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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惊见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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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顾成峰顺从地将脑袋抬了起来,最先吸引他的是那椅柄上缠绕着的龙头,视线再往上移,他感觉自己对上了那珠帘后的眼睛,不知为何他有一种浑身发毛的感觉。
在那寺庙里头落脚的时候他日日夜夜地跪坐在菩萨跟前,对着那晃动的煤油灯不断地念,他必须得说出来,说出宋昭林怎么开私仓赈灾,怎么被那帮该死的囊虫盯上、怎么被扣了一顶谋反的帽子、宋家怎么满门被屠。
他要说出来,他得全部都说出来,那时的他每个字都念得很慢,因为尚秋临死之前的眼睛一直在他跟前晃。
寺庙的墙壁上就有条栩栩如生的四爪巨龙,但是那龙没有眼睛,许是害怕点上了睛它就会从墙上活过来一样。
这便是真龙天子吗?他从锦州走到上京,那段距离好远好远,远到让他觉得这可能会是他这辈子走过最长的路。
耳边传来卷子被反动时的哗哗声,翻纸的声音很轻,但在此时的大殿上却显得格外清楚。
他的膝盖磕在冰凉的金砖上,腰杆挺得笔直,他从未面见过天颜,这般尊贵的人物此时近在眼前,只让他感觉到一股说不上来的畏惧与无助。
他心里头没底,但这就和在赌桌上一样,哪怕没底,手里头攥着最烂的牌,腰杆也不能塌。
“你这篇策论倒是写得实在。”皇帝将卷子放下,顾昭名感觉到那真龙的视线停在了他的脸上。
“言辞犀利、文风平实,朕倒是没有想到,能够写出这样一篇文章的,是个如此俊俏的年轻人。”
一旁侍立的太监极有眼色,立刻便凑趣道:“陛下,这一科进士里头,论相貌,顾成峰当属第一。”
皇帝闻言轻“嗯”了一声,拿起了那案上的朱笔,在名册上头轻轻一勾。
“探花。”
阿囡病怏怏的小脸在这二字落下之后便浮现在他眼前。
——“爹爹,我梦到你成状元郎啦。”
——“爹爹要当也是当那探花。”
——“不要脸。”
逗女儿开心的妄语,竟在这一刻成了现实,一语成谶莫过于此罢。
如今这道坎开了半扇门,剩下那半扇,需要他自己亲手去推。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头骨和金砖相触时的声响沉而闷。他直起了身子,再将头狠狠地磕了下去,这一下比方才更重,重到他甚至感觉到了眼前一黑。
“草民有冤情要奏。”
105.
上一次他来到这里,是冒雪来给阿囡抓药,路过时看见这里跪了个须发斑白的老头,当时他心里头升起了一个荒谬的念头。
——如果他跪在这里,阿囡会来看他吗?
他不想让他看见,但此时的他已经没有办法别过头了。
雪地被踩得脏兮兮的,他的脑袋被人按着,脸颊贴在雪地里,雪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冰凉又刺骨。
他看到有人朝他走来,手里握着把烧红的烙铁。
——“金满箱、银满箱,展眼乞丐人皆谤。正叹他人命不长,哪知自己归来丧…”他嘴巴里头念叨着从话本里头学来的诗词,边念边哼唱。
——“爹,你怎么正经词句不背,老看一些话本子学一些歪词,多不吉利啊?”阿囡从桌案前抬起头,白嫩的小脸上沾了墨,偏生还像她娘一样,板着脸教训他。
——“好好好爹爹不念了。”他合上了手头的话本子。
他不知道为何在此时总想到阿囡,甚至当时读起来感到有些矫情的词句,在此刻也如香灰一般落在他的手背上,每一粒都烫得他眼眶发酸。
对了,后那首词后半句又是什么?
因嫌纱帽小,致使枷锁扛。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
反认他乡是故乡。
太和殿上头那太监尖细的声音同这首词一起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头。
说的什么来着?
对了,科举舞弊…
欺君妄上。
还有…
还有什么?
反贼之后冒领功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欺君?哈?!什么是欺君?
分明他说得都是真的,他老婆死前望向他的眼睛是真的、他老丈人这辈子没有害过人也是真的、阿囡窝在他怀里头哭也哭不出声也是真的。
现在这些真话都成了他的罪。
他跪在雪地里,突然间见感到了一股冷,不是身上的冷,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头往外渗的冷,像是有人将他的脊梁骨给抽走了,换了一根冰锥子。
所以……那旱灾旱死的到底是粮食还是这帮家伙的良心呢?
四周的哄笑叫好声如潮水一般地涌来,一浪又一浪地拍打在他的脸上,有人喊狗贼活该,有人喊烙得好再烙一个。
不知为何他陡然生起一股气愤的感觉。
好好好!
他们在叫好些什么?他们知道事情的真相是什么吗?
又或许真相是什么根本就不重要。
106.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双腿都被冻得麻木了,整个人被架起往后拖,脸颊上的剧痛让他忽略了寒冷,整个人脱水似地瘫着,任由着人拖,他嘴唇稍微哆嗦了一下,取而代之的就是脸颊上的剧痛。
不知为何,他想到了多年前那个月亮很圆的夜晚,尚秋就这样低着头绣着一只小老虎,发丝从耳垂边垂落下来,他想伸手去给他把发丝别到耳后。但如今他顶着这张脸,怕再也没脸去见她了。
本来她就只是瞧上他生得俊俏。
他低着头,闭上眼睛。
这样也许就什么也看不到了吧。
雪还在下,嘈杂的人声在身后鼎沸,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到头来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107.
牢房里头没有窗。
他就这样靠坐在一堆发霉的稻草上,脸上的伤口已经化脓了,脓水就这样顺着脸颊往下淌,痂结了又挣开,挣开了又结痂,他懒得擦也擦不动。
身上穿着的依旧是面圣时的那个长衫,如今已经发馊发臭了。
老鼠就这样在角落里头吱吱叫着,空气里头弥漫的说不清楚是霉味还是腐臭味。
牢饭每天只送一次,稀得能够照见人影。
作为牢里头关着的罪人,不会有人将能够入口的饭食送进来的,新鲜的被狱卒换走倒卖,送进来的馊饭酸臭得令人难以下咽。
他有些时候不吃不喝也不觉得饿,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徒留一张人皮裹着骨头,或许在尚秋死去的那一天他的心就已经跟着死了。
在这里头到底待了多久呢?
一个周,还是一个月?阿囡…阿囡现在怎么样?有好好吃饭吗?
他强迫自己不要去想,一想脸上的伤口就痛,痛得他整个身子都弓了起来,将额头抵在墙上,连蹙眉都不敢,如同一条被打折了脊梁的狗。
牢门被打开的时候他正在扣地上的一块青苔,那狱卒就站在牢门口,用刀柄敲了敲铁门。
“你可以滚了。”
他猛得抬起头,那原本还凶神恶煞的狱卒被他的脸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骂了不知道一句什么,晦气地啐了一口转身走了。
顾成峰扶着墙慢慢地站了起来,身体许久没有移动稍微动作一下就是难以抑制的僵麻,他就这样扶着墙一步又一步地往外挪。
外头的日光刺眼的很,路上的行人遇见他就躲,他压根不在意,顺着记忆走过长街,路上的那个药房还是药房,破庙还是破庙。
就和他从锦州走来上京时一样,以为自己可以闯出个名堂来,结果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罢了。
108.
推开院门的时候他愣了一下,院子里头好冷,不是下雪时的冷,是那种没有人气的冷。
如同一座坟。
灶台是凉的,水缸里也结了一层冰,院子外头晾着的衣服也没有收。
他只感觉眼前阵阵发黑,然后不顾小腿的酸麻一瘸一拐地冲进了房门。
“阿囡…阿囡……”
“在吗?阿囡……”
“别吓爹爹,求求你了别吓爹爹……”他一张嘴脸上的就痛,剥皮拆骨的痛,但他此时根本就顾不得这么一点痛。
他推门进屋的时候就看到炕上窝着的小小一团,同他出门前一模一样,像是没有动过。
棉被倒是厚的,是他临走前给她裹上的。
但那炕却是凉的,一丝一毫的热气都没有,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的,又熄了多少天,她就这样缩在被子里头,如同一只已经被冻僵了的雏鸟。
顾成峰走到炕边,伸手去摸她的额头,他的手此时完全克制不住地发着抖,因为他看到了那原封不动的药包,还有桌子上被咬了几口,如今已经冻得开裂的麦饼。
他将阿囡从炕上包起,女儿如同一团被抽干了棉花的褥子,就这样软塌塌地瘫在他的怀里,他伸手去摸女儿的脸,满手的滚烫。
顾成峰哭了。
这一路走来第一次哭,但不是那种沉默的流泪,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嘶吼,如同一头被夹断了腿的困兽。
他抱着阿囡跌跌撞撞地出门,路过门槛的时候还摔了一跤,他牢牢将女儿怀里,胸腔里头却克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又一声狼狈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