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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惊见16 ...

  •     灯没吹,阿囡手里还攥着笔,他把那笔从阿囡手里轻轻地抽出来,灯光照在女儿稚嫩又秀气的脸上,她眉毛弯弯的,鼻头圆圆的,纤长的睫毛又浓又翘,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这眉眼和她娘生得像极了。

      顾成峰就这样坐在炕上静静地看着她,不知为何,一股说不上来的酸涩就从心房漫上了鼻头。

      他忽地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那时阿囡还没有出生,他蹲在尚秋身边,双手抱着膝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小腹逐渐隆起的妻子慢吞吞地绣着一件小衣裳。

      尚秋的父亲看不起他,他能够很明显地感觉到,尚秋怀孕的事将这个和气了一辈子的老人气得好几天闭门不出,如今他赖在宋家里头,跟块狗皮膏药似的。

      他不知道他的未来会如何,可能被当成条癞皮狗赶出去,也有可能被留下来,他的命运在此时仿佛都悬在了妻子指间那尖锐的绣花针上。

      “绣歪了。”他看了一眼那绣面,忍不住插嘴道。

      “那你来。”尚秋横了他一眼道。

      “我不会,我就看看。”

      那个当时在宋家除了妻子尚秋,被猫嫌狗憎的地痞无赖当时最大的烦恼就是能否父凭子贵,哪知人世无常,转眼富贵便如云烟。

      但他从来都没有后悔过入宋家。

      那晚的月亮很圆,尚秋低着头仔仔细细地绣着一只小老虎,发丝从耳后垂下,被夜风吹得一荡一荡的。

      他手欠得想去抓,亦或者是帮人别在耳后,但最终也只是手指动了动,就和那鹌鹑似地缩回去了,怕碰碎了什么似的。

      后来阿囡出生了,小小的、皱巴巴的一团,就这样缩在襁褓里头,眼睛都睁不开。他就这样抱着它站在尚秋床头。

      产后的妻子脸色苍白,但还是朝他挤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出来,她问他:“你看像谁?”

      “像你,眉毛像你、眼睛像你、鼻子也像你。”他就是一个根路边无人在意的杂草,一条人人见了都恨不得踹上一脚的癞皮狗,要细数这辈子值得吆喝的风光事迹,基本上全在赌桌上头了。

      但是在那天,感受着怀里沉甸甸的重量,老天送了个宝贝给他,这比他在赌桌上连赢了十把还要快活。

      他仿佛做了一场经年的长梦,待再次睁开眼睛时,取而代之的是一场连下了好几天的大雨。

      土腥味、血腥味、染血的尖刀和那滚落的头颅,女儿惊恐的呜咽声让过去的一切如梦初醒般地消逝,他捂住了女儿的嘴巴,想要腾出一只手来捂住自己的鼻子,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萦绕在鼻尖,妻子头被斩落时惊恐瞪大的双眼一刻也不停地在他眼前浮现。

      过去和现在,到底哪一个才是梦呢?

      他真的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在睁眼之后就能够消散的噩梦。

      他就这样带着阿囡,重新变成了一条没有家的狗,在这荒凉的尘世中穿梭,在那一刻他甚至有些憎恶自己,憎恶自己没有拦住岳父,让人抓住了把柄有了可乘之机。

      那个脾气又臭又倔的老头看不清利弊,他看得清,他应该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的。

      他明明可以阻止这一切发生的…

      所以到底为什么呢?因为赌狗不得好死,所以一个不留神地放任那愚蠢的善意,就活该满盘皆输吗?

      破庙里头亮着的煤油灯在燃烧时散发出来的气味很大,他闻着很不舒服,阿囡就坐在他身旁用细弱的嗓子念着书。

      她对她说:“爹爹,我梦到你成为状元郎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些,也许是因为明天就是殿试了,在目标达成之前总会有万般愁绪涌上心头。

      在背诵那些诗词歌赋的时候,他总是嫌弃那些文人矫情,看到月亮愁一下、湖水愁一下、柳枝愁一下,仿佛这天底下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够拿来伤春悲秋的。

      许是在书院里头泡久了,他的身上也带上了些书生病。

      他伸出手,把阿囡没有盖好的被子的被角掖好,然后就这样睁着眼睛,等着天亮。

      95、

      天还没亮的时候他就轻手轻脚出门了。阿囡还在睡,被子裹得紧紧的,他在灶里热了两张麦饼,又把药包放在了显眼处,留了张字条。

      他的字写得不够端秀,最多做到工整,毕竟书法这种东西是需要童子功的,他不可能像做策论题一样让阿囡帮自己突击。

      96.

      贡院门口排了半条街的举子,一个个挨着搜身入场,常年坐在桌案前苦读,一个个的不是躬身驼背就是清瘦干瘪,套上一身宽松的长衫就是为了遮掩那不良的体态。

      顾成峰站在其中,真真就是一个芝兰玉树的漂亮公子。

      最近这几日连夜地下着雪,地上的雪已经厚到一脚踩下去,脚脖子都给淹没了,就贡院的门前几里被扫出了一块真空。

      看着贡院顶上的牌匾不知为何他竟然感觉到有些手心冒汗,哪怕他在赌场里头从不露窃。

      许氏赌桌上赌得是钱银,而进了这贡院的门,赌得便是人生了吧。

      殿试在太和殿举行,他坐在最末一排,前头是一张窄长的桌案,上头摆着笔墨纸砚,在考题发下来得时候,顾成峰先是飞快地扫了一眼,然后视线顿住了。

      97.

      殿试的策论题是有关瀛河的治理与漕运疏通,宋家的船行就是他负责打理的,宋昭林还在世的时候就时常念叨这件事,因为水利不通,船队每次运货的时候总要绕路延迟货期的。

      宋昭林对此发愁得厉害,并让在朝廷做事的二叔专门写了一张疏松河道的折子,这份折子有没有上达天听顾成峰不知道,但按照之前蝗灾断粮时折子的去处推断,那必是没有的。

      在看到那策论题时,顾成峰不知为何竟然有些想要发笑,既然上头早就意识到那瀛河的漕运问题,能够把这题择出来当殿试题眼,为何不能够躬下那高贵的身段,看一眼那相关的折子呢?

      不过如今看来,当初那封石沉大海的折子,如今竟也有了些用处。

      98.

      放榜那日外头下着雪,顾成峰找了间茶楼在里头坐着等,他这人有个毛病,越是紧张越是不显,有几个书院的同窗聚在不远处,正为一道题的对错争得面红耳赤。

      他目不斜视地喝着茶水,耳朵却竖了起来,一边偷听一边把那道策论题在心里头嚼了个七八遍。

      阿囡压得题是对的,考官认不认他决定不了,他写得东西也是实的,上头的人在不在意也不是她能够决定的。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等,书院里头可以钻营、赌桌上头可以出千,每一步他都能够算准,唯独等这件事胜败是未知的,而未知很有可能奔赴失败。

      而他这辈子最不擅长的就是输。

      也不知道如何面对满盘皆输之后的命运。

      99.

      榜前头挤满了人,雪还在下,但他此时顾不得撑伞,闷头就扎了进去,他从最末行往前头看,心跳得厉害。

      末等没有他,倒数第二行也没有他,越看他的心跳得越厉害,手心的汗越多。

      顾成峰。

      从来没有哪一刻在看到自己的名字时眼眶如同被滚烫的碳炙烤过一样,在恍惚间,他竟有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100.

      “阿囡,爹爹做到了……”他将怀里的女儿抱的很紧,对方多小脸都快要被他的胸口压得变形。

      “等我……等我见到皇上……你娘,还有岳丈,我们整个宋家都会沉冤昭雪。”女儿身上干净的皂角香让顾成峰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下来,那在榜前克制住的汹涌泪意仿佛要在下一刻决堤。

      如果可以的话,顾成峰多么希望时间就在这一刻冻结,他在雪里头就这样同女儿相拥,不要再往前走了。

      他将女儿放了下来,在风雪里留下了一句:“等我回来。”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顾成峰恨不得狠狠地将当时的自己抽上一巴掌。

      101.

      第二日便是要面圣的日子,皇帝会点出三甲,他不太清楚入宫的流程,不知要耽搁多久,于是他雇了个婆子负责院子里头的洒扫,叮嘱她照顾好阿囡。

      如若他晚回来了,多余的钱银他回来后在结。

      那婆子长相敦厚,在得知他是榜上有名的进士老爷之后眼角都笑出了褶子,满口答应了下来。

      “老爷放心,你出去打听打听,这方圆十里就数我手脚最麻利,定不会让小姐遭罪的。”

      102.

      安顿好一切后,他在第二日便随着那些入围的进士,一起抬脚踏入了那朱红的大门。

      宣旨的太监声音尖细,他听得很不舒服,真不明白为什么男人要如此夹着嗓子说话,男不男女不女,邪乎得要命。

      但周围的学子对这不男不女的东西到挺恭敬的,一口一个公公地叫着。

      103.

      “顾成峰。”他的名字就这样被念了出来,而他此时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

      “不必紧张,你这篇瀛河疏通的策论是这些人里头写得最好的,把头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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