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惊见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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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爹！”
身着枣红色蟒袍的男人手里握着一个铜制的西洋镜，正细细地擦拭着上面的纹路，整个人都像是有些发怔的样子，那一声突兀又带着哭腔的“爹”将他飘走的魂喊回来了似的。
他抬起头，目光聚焦，视线落在了我的身上，空白的神情下意识地就像往上堆起个温和的笑似的：“阿囡。”
但这个笑还没成型就被压了下去，他几乎是控制不住地身体往前倾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如同乳燕投怀般地扎进了他的怀里，脸上带着的纱巾都被泪水浸得濡湿一片。
男人下意识地伸手搂住我，低下头目光落在了我那被纱巾遮盖住了大半的脸上。
“爹…爹…呜呜…我讨厌太子…我不要进宫了。”明明在回家之前就想好要把眼泪憋住的，如今的我看起来已经是个及笄的大丫头了，要是还在爹爹面前哭鼻子，那也太丢人了。
但好不容易从宫里出来，看到爹爹的一瞬间，那眼泪就和决了堤似的哗哗地往下流，肩膀都控制不住地一抽一抽地发抖。
“阿囡，别哭了，乖，跟爹爹讲讲出了什么事？”爹爹拍着我的背，就和儿时哄我的时候如出一辙，此时我有种眼前的男人一直都没变的错觉。
我吸了吸鼻子，强行把眼泪憋了回去，随后解下了脸上的纱巾。
三月的时间，当初被晒伤的皮肉已经养了回来，就是脸上的红疹迟迟消不下去。
男人瞳孔微怔，不自觉地用手去抚摸我脸上凸起的红疹：“这…”
“我对那东宫外头种着的大丽花过敏，太医让我别碰那东西，但太子每日都逼着我到他那里去，然后把我晾在寝宫外头。”脸上湿漉漉的不太舒服，我胡乱地擦了一把脸，我知道此时我的样子肯定很丑，狼狈得要命。
但我顾不上了，反正爹爹也不会嫌弃我。
“这让我脸上的疹子一直好不了，今日在文华殿里头上课时，太傅将我安排在他身侧，他直接将我的椅子踹到地上，喊我丑八怪，长得恶心，看着我都念不下书了，把我赶到文华殿外头去了。”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那么丢人的时候，文华殿里的其他公主皇子还有伴读当时全都看了过来，那些目光有的带着怜悯，有的带着嘲讽和恶意，火辣辣地刮在我身上，仿若被无数把尖刀凌迟。
爹爹看着我的脸，手上抚摸的动作愈加温柔，那丑陋的奴印上方是一双漂亮又深情的眸子，里面似含着些许水光，让我不由地联想起了七年前的那场大雪。
他抱着我，目光没有落在我身上，眼眶发着红虚虚地落在远处，语气里似带着哽咽，但更像是一种虚幻的错觉：“爹爹做到了…”
风雪将他的声音拍打得有些缥缈，落在我的耳朵里竟也显得断断续续的。
不知不觉地，我越说越多，如同倒苦水似的将自己受到的委屈和盘托出，泪水滴滴答答地不断往下落。
男人粗糙的手指缓慢地帮我擦拭着脸上的泪珠。
“阿囡，哭完了吗？”爹爹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似的情绪。
“哭完了就听爹爹说——你如今最大的错处不是被太子欺负，而是你跑来向爹爹告状了。”
在听到这样一句话的时候我甚至怀疑是自己幻听了。
自从我从暖香阁里醒来，除了允许我独自一人出门，面前这个男人对待我的态度可以说是要星星不敢给月亮。
可如今从宫里回来，我的所有哭诉却并未得到一个我所想要的落脚点，哪怕我很清楚在爹爹面前辱骂太子无法解决任何问题，爹爹再怎么权势滔天，他也不过是皇帝身边的一个宦臣罢了。
但是为什么？他不是我的爹爹吗？为什么要将我遭受的这些痛苦全都轻描淡写地一句带过呢？他是我的爹爹，他不应该保护我吗？
我几乎是完全无法抑制地开始对面前的人产生怨恨，心脏如同被万箭穿心一般地抽痛，我想要张嘴说些什么，可能是恶毒的咒骂以及失控的控诉，但不知为何，我看着他脸上的“奴”字，嗓子如同被巨石堵住了一般，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眼泪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样开始一颗又一颗地往下掉。
“阿囡，你是天机阁选出的神女。太子打你的脸，打的不光是你的脸，还是皇帝和天机阁的脸。”
不知道为何，明明是同样的一张可怕的脸，面前的人和那个因为我不说话就暴起用鞭子抽打太医的人仿佛截然不同，甚至更让我感到一股毛骨悚然般的战栗。
“你有想过太子为何将你晾在外头两个时辰吗？”
这个问题我从未仔细地思索过，回答不出来，只能流着眼泪摇头。
“因为你是神女，若你没有任何的筹码，他根本没有必要如此羞辱你，直接不见就是了，他怕你身后的天机阁。”
“你脸上的红疹不要急着治好，这是你的筹码。状是要告的，但你不能亲自告，要让旁人替你去告。”
讲到这里，爹爹突兀地便笑了，脸上的“奴”字随着这个笑容扭曲变形，如同一朵择人而噬的毒花。
“文华殿里有公主、有伴读、有三皇子，他们的嘴比你的嘴管用。”
我隐隐约约地听明白了爹爹的意思，他让我利用宫里其他人的嘴去告御状。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爹爹不是押注太子的吗？为什么要让皇帝觉得太子不堪托付？既然押注，又为什么要去算计呢？”
“一个兄妹□□生出的杂种也敢看不起我顾成峰的女儿。”这样一句近乎可以杀头的宫中秘辛，就这样从爹爹的口中轻描淡写地吐出，此时的我已经感觉不到恐惧了，但后背已经被冷汗打湿。
我的头顶一沉，抬起头来，爹爹的神情仿佛又恢复到了以往的样子，温柔又和煦：“乖阿囡，不哭了，到宫里去，按照爹爹说的做，让那个小杂种认识到，在这个宫里，他除了我们父女二人，根本无人可用。”
55.
晃动的烛火将人脸衬得昏黄，清晰的琉璃镜前是一张长满了红疹的女人面孔，遮脸的纱布被随手丢在一旁，我动了动手，镜子里的人也随之动了起来。
那疹子在昏黄的烛火之下显得没有那么扎眼了，反倒更像是一层淡色的瘢痕。
手指上传来令人不适的粗糙凸起，镜子里的女人也随之抚摸上了自己的脸颊。
——“什么是天牌？什么又是烂牌？”
——“当年我在赌庄里的时候，手里越是烂牌越要笑，只要笑得足够大声，旁人就会认为你手里握着的是天牌。”
——“当全天下都认为你手里握着的是天牌时，那它就是天牌。”
56.
第二日我纠结了许久，还是到文华殿里头去了，我身上穿着刚入宫时的那件淡绿色长衫，只不过换了更薄的鲛绡遮面，自从那日被太子羞辱过之后我甚至都不太敢抬头见人。
我总觉得所有人都如太子那般用讥诮又刻薄的眼神审视着我。
但想起爹爹的话，心里哪怕再怎么别扭和害怕，还是磨磨蹭蹭地过去了。
57.
走进学堂，宫里的学堂里头不光坐着那些个龙子凤孙，还有一些个从高门权贵中挑取出来做陪读的王孙千金，和这帮子有名有姓的有祖荫的家伙比起来，我的身世显得格外地不堪。
哪怕我的爹爹顾成峰如今在外头的确是权势滔天，旁人上赶着巴结的人物，但太监的女儿说出去又实在是不太好听。
若是在四年前宋家还没有被灭门时，我根本想象不到自己有一日会因为身世而感到自卑。
我能够感觉到有许多目光盯在我身上，我不知道那些目光底下藏着些什么，反正也不太可能怀着什么好意。
见我到末位落座，站在台前的太傅犹豫了片刻，出声道：“宋姑娘坐到前面来。”
学堂里头的座位都是事先分发好的，我的座位在太子旁边。
太子坐在主位，坐没坐相的，手里转着一枚青玉扳指，目光懒洋洋地朝我扫过来，视线在我脸上的面纱上停顿了一会，嗤笑一声，扳指被他往那桌案上一扣，发出笃的一声脆响。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声响得我心下直打突。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便开口了，只不过不是对着我说的，而是对着太傅：“太傅，这殿内进了个戴面纱的，看得本太子实在是作呕，连书都读不进去了，该如何是好？”
又是这套说辞，虽然我并不清楚我丑我的，他要看不惯我不看便是，怎的就让他连书都读不进去了？
这分明就是不讲道理。
但龙子凤孙本就不需要讲道理，当初宋家满门被灭，爹爹带着我一路北上，无处伸冤不就说明了这个世道根本不需要道理。
“太子殿下，宋姑娘脸疾未愈……”属是有些看不过眼，太傅这一次并未像上次那般袖手旁观，而是尝试着打圆场。
“脸疾？别是什么恶疾，到时候要是殿里其他人也染上了，她担待得起吗？”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惊见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