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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惊见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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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生来如此便是正确的吗?不知为何,当我看到那匍匐在地的小太监时,眼前便浮现了无数张人脸,有父亲的、珠玉的,甚至是顾昭名的。
但还不等我将这个问题思考清楚,身旁的宫婢便催促着我踩了上去。
人的后背要比石制的地面软上许多,后背躬起的弧度让我踩上去的时候甚至有些站不太稳,在回过神来之后我发现自己已经平稳地落在了地上。
待我想要回头去看的时候,眼前的宫门已经打开,我顺着一旁宫婢的力气向前走,在恍惚间仿佛变成了那随着池塘的水流向前摇曳的花灯。
在半只脚踏进宫门前的那一刻,我的脑海里情不自禁地回想起了父亲的声音。
——“你入宫之后二皇子可能会过来向你献殷勤,无论他说些什么都不要相信。”
——“未来会登上帝位的只有太子,你是神女,只要取得他的信任,皇后便只能是你。”
我不知道父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构想这个几乎是偷天换日的可怕计划的,但如今似乎除了走一步看一步也没有别的选择。
45.
柳丝绦绦,满堂春景,正是草长莺飞四月天。
正午日头高照,东宫外头长满了漫漫春花,一派融人的春景。
我第一日来东宫拜见太子时就被人晾在日头高照的寝殿门外。
那开得一树一树的大丽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我控制不住地想要打喷嚏,但如今身在皇宫之中,打喷嚏这样的举动十分不雅。
我强忍着发痒的鼻子,在太阳底下整整站了两个时辰。
一旁跟随着的宫婢忍不住用手遮在头脸相接的地方,微蹙着眉抱怨道:“这都两个时辰了,太子怎的还不吩咐我们进去?”
作为神女——未来最有可能成为太子妃的人选,在入宫之后先来找太子请安一向是过往的惯例,而后太子在东宫安排住所安置神女。
但如今有些微妙不同的是,神女在面世之后往往就会收到当今圣上的一封册封诏书,和神女身份重叠的是准太子妃位。
可圣上如今并没有下达册封太子妃的圣旨,这背后的态度实在是有些暧昧难明。
最后还是在天快黑的时候,东宫门口掌事的太监才姗姗来迟,他手里提着灯笼,脸上带着谄媚的假笑对我道:
“姑娘,太子如今已经沐浴歇下了,今日怕是不能面见姑娘了,天色已晚,姑娘请跟小的来。”
说完也不等我反应,便微微偏了偏身子,像是要带路的样子。
被晾在日头高照的外头晒了一天,任是多好脾气的人都来了火气。
更何况这太监找的借口实在是蹩脚,那后宫里面无所事事的娘娘都不见睡得这样早,更何况要参与朝堂议政的太子,哪怕没有公务要处理,文华殿里太傅布置的课业总应该完成吧。
但很显然此时的我并没有质疑宫里贵人的权力,毕竟太子可是皇子龙孙。皇子龙孙的脾气自然不可能是凡人的脾气。
想到我入宫之前爹爹曾对我说过的那些话,哪怕心里憋着一股火也只能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有劳公公了。”
“姑娘言重了,小的分内的事。”
46.
我并没有被安排在东宫内部的偏殿里,拿灯笼的小太监领着我到了另一处居所,位置很偏,不知走了多久,我的腿已经站得有些僵硬且麻木了,每一步都如同踩在硌人的石子路上。
“到了姑娘,便是在此地了。”
那小太监手里随着他的脚步摇曳晃动的灯笼停了下来,我在恍然间回过神来,视线上移,那用烫金色墨迹书写下的“芙蓉居”三字便浮现在我眼前,这宫里的牌匾比起外头的要气派许多,字体飘逸潇洒、力拔千钧,也不知是出自哪位名家之手。
47.
雾色氤氲,我整个身体都浸泡在暖融融的池水里头,因为久站而僵硬的经络都得到了舒展,我的思绪放空,任由一旁的宫婢扯着我的胳膊用带着香味的皂角在上面搓洗。
“诶呀!姑娘这是晒伤了吧?”
因为这一声突兀的惊叫,我回过神来,目光落在我那已经通红一片的左胳膊上。
身后传来珠帘碰撞的响动,一个更年长沉稳的女声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去太医院取些珍珠粉来。”
说话的是芙蓉居的掌事嬷嬷秋水,我下意识偏过头去看她,那张面对其他宫婢时凶戾严肃的眉眼在触碰到我的那一刻瞬间就舒展开来:“姑娘今日受累了,一会儿早些歇息。”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又别过头,视线落在胸前浮动的花瓣上。
48.
宫里所用的镜面都同家里的不同,不是模糊不清的铜镜,而是被打磨得光可鉴人的琉璃镜。
我还从未有过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这张脸的时候。
昨日被在烈日之下暴晒后的皮肤此时已经褪去那可怕的熟红,留下了更顽固的黑,更可怕的是脸颊上面突然成片冒起的红疹。
我被镜子里的这个怪物吓了一跳,瞳孔克制不住地猝然睁大。
“我……我的脸是怎么回事?!”在这句话脱口而出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此刻显得有些格外尖锐。
“姑娘别急,我已经叫花禾去请太医了。”秋水像是也没有想到一晚上过去我的脸居然变成了这样一副样子,心下也有些慌,当下便猛地跪了下来,抬起头来,那张早已不再年轻的脸上带着些慌乱的谄媚。
49.
昨日未见着太子,今日按理来说应该再到东宫请一次安的,但如今这张斑驳红肿的脸根本无法见人,只能寄希望于太子像昨日一样将我这么个刚入宫的神女抛之脑后。
50.
太医来得还算是快,没有姑娘家不在意自己的容貌的,看着自己那张脸我心下只觉得难受得紧,抱着琉璃镜一个劲地瞧,并用沾满了珍珠粉的帕子敷着脸上的红肿。
哪怕我知道这并没有什么用。
太医见着我的脸,并没有露出异样的神情,只是用平静的目光扫过我,然后便低头跪下了。
我太清楚自己此时是什么尊容了,哪怕太医的目光在触碰到我脸上的一瞬间就将视线移开,我还是克制不住地感觉到了一股微妙的刺痛。
51.
冰凉的手指将我的眼皮翻开,并托起我的下巴左右端详了片刻,末了太医便从药箱里面取出一个青绿色的小盒,用平稳的声音安抚道:“应是姑娘前日里被晒伤了底子,又碰上了那大丽花的花粉才闹得这般厉害。”
“将这药膏敷在脸上,不到两月这红疹便可消下去。”
“那我这两月岂不是都不能见人了?”想到自己现在这样一副丑样子,泪水便克制不住地蓄满了眼眶。
昨日没见着太子,按理来说今日应该过去的,哪怕今日太子没有召见她,这两月里她总是要见的,根本躲不过。爹爹让她入宫取得太子的信任,如今她这副模样,太子在见着她之后不被吓到吃不进去饭都算不错的了。
“姑娘好生休养吧,这几日不能再碰那大丽花了。”
52.
太医前脚刚走,那东宫的掌事太监后脚便走了进来,我躲在那绣满百合花的屏风后面,听着外面秋水在和对方交谈。
“姑娘今日身体不适,不方便见人,公公改日再来吧。”
对方回了些什么我并没有仔细听,视线涣散地落在那花纹繁复的屏风上,心口堵得发慌。
53.
“宋姑娘那边身体不适,今日来不了了。”陈德盛回到东宫之后便将从秋水那里听来的说辞告诉了太子,谁知在下一秒那沾着墨水的狼毫笔就直朝着他的面门袭来。
“狗东西。”蕴含着刻薄怒意的三个字缓慢地从面前人的薄唇中吐了出来。
被那笔当头砸了一脸的陈德盛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主子爷饶命,奴才知错了。”
对于太子这阴晴不定的脾气,陈德盛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哪怕并不知道自己又哪一句话惹得面前这小万岁爷不开心。
“把头给爷抬起来。”
陈德盛闻言这才颤颤巍巍地将头抬了起来,此时他的脸上从额头到鼻尖,沾满了脏兮兮的墨痕。
东宫所用的墨自然是上等的好墨,上等的好墨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写在纸上不容易掉色,但要是泼到人脸上,那这好处便算不得什么好处了。
眼前人墨发玉冠,剑眉凤眼,生得一副玉树临风的好相貌,但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股劲,像是在看脚底的泥似的。
“知道自己哪儿错了吗?”
陈德盛心里连连叫苦,面前这祖宗一年到头来就没有哪一天不发脾气的,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炸,他如何知道自己到底哪里错了。
只能够试探性地猜道:“是因为那宋姑娘吗?”
方才正是因为谈到了那刚入宫的神女宋姑娘,太子才突然翻脸的。
“你个狗东西还不算是太蠢。”太子冷笑出声,“一个阉货生的杂种也敢在本宫面前拿起乔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