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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苏晚的真相   六组办 ...

  •   六组办公室的日光灯坏了一根,只剩下两根在亮,一明一暗地闪着,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窗外的夜色很浓,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城市的灯光在地平线上留下一抹暗红色的光晕。
      苏晚坐在会议桌的一侧,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像一个等待面试的学生。她的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喝,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顾临渊坐在她对面,靠着椅背,手里没有酒——今晚他没喝酒,因为他的手指需要保持稳定,随时准备打字记录。他的手机开着录音,放在桌上,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裴琰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那个移动硬盘,眼睛盯着苏晚,像在看一个稀有物种。他已经拍了苏晚上百张照片,但这是第一次面对面见到真人,他的情报收集者的本能让他肾上腺素飙升。
      宋时予坐得最远,在靠窗的位置,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滚动着苏晚的背景调查数据。他已经查了苏晚两个小时,能查到的东西少得可怜——这个人就像一张白纸,除了那些裴琰偷拍的照片,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数字足迹。
      程砚秋靠着门站着,脚边放着从别墅带回来的背包,里面装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她的手插在口袋里,摸着手枪的握把,随时准备拔出来。
      沈荼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正对着苏晚。她的脚踝肿了,但她没处理,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说吧。”沈荼说。
      苏晚抬起头,看着沈荼,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恐惧,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沉重的东西。
      “我十五岁的时候,被赵鹤鸣带走。”她说,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感情波动,像在说别人的故事,“那时候我刚上高一,成绩一般,家庭一般,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唯一特别的,是我的长相。”
      她停了一下。
      “他跟我说,我长得像他死去的女儿。”
      沈荼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女儿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他从来没说过。但我知道一件事——他女儿死的时候,也是十五岁。”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嗡嗡的声音。
      苏晚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平,像冰面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在翻涌。
      “他把我带走了。没有通知我的家人,没有办任何手续,就这样把我从学校带走了。他告诉我的母亲,说我参加了警队的一个特殊项目,需要离开一段时间。我母亲信了。”
      “他把我关在一个地方。不是地下室,是一个房间,有床,有书桌,有衣柜,甚至有电视。看起来很舒服,像一个普通女孩的卧室。”
      “但那不是卧室。”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那是牢房。”
      程砚秋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握成拳头,指节发白。
      “他关了我多久?”苏晚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像水面上的涟漪,一碰就碎,“二十年。他关了我二十年。”
      沈荼闭上了眼睛。
      二十年。
      从十五岁到三十五岁。
      一个人的大半辈子,被关在一个房间里,被一个恶魔控制。
      “他为什么要关你?”顾临渊问。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个紧张的习惯动作又出现了。
      “因为他需要一个影子。”苏晚说,“一个不会被人注意的、随时可以消失的影子。他让我去做一些他不能亲自做的事——送信、取钱、传递消息、监视别人。”
      “他训练我。教我用枪,教我跟人打交道,教我怎么消失在人海里。他告诉我,如果我敢跑,他就杀了我母亲。”
      “所以我没跑。”
      “我做了二十年他的影子。二十年,我看着他升官发财,看着他杀人放火,看着他从一个刑侦支队长变成副局长。我看着他害死了多少人,毁掉了多少家庭。”
      “我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我母亲还活着。”
      苏晚的声音终于有了明显的颤抖。
      “三年前,我母亲去世了。癌症。走的时候,我在她身边。赵鹤鸣让我去了,因为他知道,那是我唯一一次可能会跑的机会。”
      “我在我母亲床前站了三天三夜。她走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跟我说了一句话——‘晚晚,你要活着。’”
      “然后她走了。”
      苏晚低下了头。
      “我不知道她说的‘活着’是什么意思。是苟且偷生地活着,还是自由自在地活着,还是——用这条命去做点什么,然后死掉。”
      “我选了第三种。”
      她抬起头,看着沈荼,眼神里终于有了光——不是希望的光,是决绝的光。
      “三年来,我一直在搜集赵鹤鸣的证据。我比他更了解他自己的生活,因为我就是他的生活的一部分。我知道他所有的账户、所有的联系人、所有的秘密。”
      “但我一个人不够。我没有权力,没有资源,没有人脉。我需要有人帮我。”
      “所以我找到了你们。”
      沈荼看着苏晚,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苏晚面前。
      “这是从赵鹤鸣保险柜里拿到的。你看看,有没有你认识的。”
      苏晚打开信封,拿出那叠卷宗,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了。
      “这是‘将军’跟赵鹤鸣的第一次通话记录。”她说,“七一九案前三个月。”
      她继续往后翻,越翻越快,手指在纸张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翻到那沓照片的时候,她的手彻底停住了。
      那是赵鹤鸣跟踪她的照片,从十五岁到三十五岁,跨越二十年。
      她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慢,像在读一本关于自己的书。
      最后一张照片,是最近的,拍的是她一个月前在超市买菜的画面。照片背面写着“苏晚,2024,跟踪记录”。
      苏晚把照片放回信封,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原来他一直在跟踪我。”她说,“我以为我逃出来了,其实从来没有。”
      “你逃出来了。”沈荼说,“你在这里,不在他的房间里。”
      苏晚睁开眼睛,看着沈荼,笑了。
      这次的笑容不一样了——不是淡的,不是冷的,是一种带着温度的、像正常人一样的笑。
      “谢谢你。”她说。
      沈荼摇了摇头。
      “不用谢。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
      她从信封里拿出那个小U盘,递给宋时予。
      “查一下这里面是什么。”
      宋时予接过U盘,插进电脑。屏幕上跳出一个加密文件夹,需要密码。
      “苏晚,你知道密码吗?”沈荼问。
      苏晚想了想。
      “试试1995。”
      宋时予输入1995。
      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时长大概三十分钟。宋时予点开播放。
      画面是一个房间,很暗,只有一盏台灯亮着,照亮了一张办公桌。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赵鹤鸣。
      他的对面坐着另一个人,但那个人背对着摄像头,看不清脸。
      赵鹤鸣先开口了,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将军那边怎么说?”
      那个人回答,声音经过处理,听不出原声,像是用了变声器。
      “他说,江逾白必须死。卧底不能留活口。”
      “我知道。但他是警察,如果我们杀了他,上面会查。”
      “上面有人。查不出什么。”
      “我不是担心查不出什么。我担心的是——如果江逾白死了,六组那些人会疯。他们不是普通警察,他们会一直查,查到底。”
      “那就让他们疯。疯子说的话,没人信。”
      赵鹤鸣沉默了几秒。
      “那沈荼呢?她是组长,她不会善罢甘休。”
      “沈荼?”那个人笑了,笑声很难听,像砂纸磨玻璃,“沈荼是我们的人。”
      房间里所有人都看向沈荼。
      沈荼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头。
      视频里,赵鹤鸣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沈荼?她怎么会——”
      “她不知道自己是‘我们的人’。但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帮我们。她太想破案了,太想出成绩了,所以她会在无意中给我们提供最需要的情报。你想想,七一九案的所有部署,哪一次不是她先提出方案,你再修改?”
      “那江逾白的事,她知道吗?”
      “不知道。她以为你在害江逾白,其实她才是把你推向那个决定的人。”
      “什么意思?”
      “她的方案太完美了,完美到如果我们按原计划执行,江逾白就会暴露。她知道这一点吗?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无论她知道还是不知道,她都没有修改方案。”
      “因为她太想赢了。”
      视频到这里断了。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沈荼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雕塑。
      程砚秋看着她,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临渊低下了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停了。
      裴琰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戴上。
      宋时予盯着屏幕,脸上的表情读不懂。
      苏晚看着沈荼,眼神里有同情,也有别的什么——像是“终于有人跟我一样了”的那种复杂的情绪。
      “那不是真的。”沈荼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什么?”
      “视频里那个人说的话,不是真的。”沈荼抬起头,看着所有人,眼眶红了,但没有哭,“我承认,我的方案有不完美的地方。但我不知道那会让江逾白暴露。我从来不知道。”
      “如果我当时知道,我会改。”
      “不,不是改。我会彻底放弃那个方案。”
      “我不会为了赢,牺牲任何人。”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从来没有想赢。”
      顾临渊站起来,走到沈荼旁边,把手放在她肩膀上。
      “我们都知道。”他说,“我们都知道。”
      沈荼摇了摇头。
      “你们不知道。你们不知道这六年来我想了多少次——如果当时我换一个方案,如果当时我早点发现赵鹤鸣是内鬼,如果当时我没有给赵鹤鸣打那个电话,如果——”
      “没有那么多如果。”顾临渊打断了她,“如果如果如果,如果我能预知未来,我六年前就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着这些。但我不是神,你也不是。我们都是普通人,都会犯错。”
      他收回手,看着所有人。
      “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现在的问题是——这个视频是谁拍的?为什么会出现在赵鹤鸣的保险柜里?那个背对镜头的人是谁?”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回到屏幕上。
      宋时予把视频倒回去,停在赵鹤鸣和那个人谈话的那一幕。他放大画面,试图看清那个人的轮廓。
      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肩膀很宽,坐姿很直,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这个人我见过。”裴琰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在哪儿?”
      裴琰从自己的素材库里调出一张照片,放在屏幕上。
      照片拍的是市局门口,几个人在抽烟聊天。其中一个人的背影,跟视频里那个人一模一样——同样的夹克,同样的肩膀宽度,同样的坐姿习惯。
      “这是谁?”沈荼问。
      裴琰深吸一口气。
      “赵鹤鸣的司机。”
      “司机?”
      “对。赵鹤鸣的专职司机,姓刘,大家都叫他刘师傅。在赵鹤鸣手下干了至少十年,但没人知道他的全名。”
      宋时予立刻开始查。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一串串代码从屏幕上滚过。
      “找到了。刘建国,男,五十一岁,退役军人,曾在某特种部队服役,退伍后分配到市局当司机,一直跟着赵鹤鸣。”宋时予念着屏幕上跳出的信息,“他的档案看起来很普通,没有任何异常记录。但——”
      他停了一下。
      “他的银行账户里,每个月有一笔额外收入,来源不明,金额不大,五千块。但持续了十年。”
      “五千块一个月,十年就是六十万。”顾临渊说,“一个司机,哪来的六十万外快?”
      “赵鹤鸣给的。”程砚秋说,“封口费。”
      “或者分成。”苏晚说,“刘建国不只是司机,他是赵鹤鸣的保镖、打手、还有——帮凶。”
      她顿了顿。
      “六年前,江逾白的事,刘建国也参与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到了。”苏晚说,“那天晚上,赵鹤鸣让我开车送刘建国去化工厂。刘建国下车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箱子。箱子不大,但很沉。他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回来的时候箱子空了,衣服上有血。”
      “我问他去做什么了。他没回答。他只说了一句话——‘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
      程砚秋猛地站起来。
      “刘建国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苏晚说,“但我最后一次见他,是一个月前。在市局门口,他送赵鹤鸣回家。”
      沈荼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她需要时间思考。
      赵鹤鸣、苏晚、刘建国、方远、“将军”——这些人之间的关系,像一张网,越收越紧。而现在,他们有了证据——通讯记录、照片、视频、U盘——但这些证据能不能把赵鹤鸣送进去,还要看交给谁。
      如果交给系统内部,赵鹤鸣的人会拦截。
      如果交给媒体,他们会安全吗?
      如果赵鹤鸣发现证据丢了,他会怎么做?
      “苏晚。”沈荼转过身。
      “嗯。”
      “你今晚不能回去了。”
      “我知道。我来的时候就没打算回去。”
      “你住哪儿?”
      “你们安排。”
      沈荼看向程砚秋。
      “你带她去你家。”
      程砚秋点了点头。
      “裴琰,你继续整理素材。宋时予,你把所有证据复制三份,分别存在不同的地方。顾临渊,你——”
      “我回酒吧。”顾临渊说,“赵鹤鸣的人可能会去那里找我,我需要在那里等他们。”
      “太危险了。”
      “不危险。”顾临渊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沈荼熟悉的东西——不是玩世不恭,是自信,“我是侧写师。我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
      沈荼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
      “好。所有人分头行动。明天早上八点,在这里集合。”
      “明天要做什么?”裴琰问。
      沈荼看了一眼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
      “决定这些证据的去向。”
      午夜,所有人陆续离开了六组办公室。
      程砚秋带着苏晚走了。裴琰抱着移动硬盘走了。宋时予背着背包走了。顾临渊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沈荼。
      “你还不走?”
      “我再待一会儿。”
      顾临渊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走了。
      门关上了。
      办公室只剩下沈荼一个人。
      她坐在会议桌前,面前摊着那些证据——卷宗、照片、存折、U盘。她一份一份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一张一张地翻。
      她看到赵鹤鸣跟“将军”的通讯记录里,有一条是七一九案当天的。时间是晚上十点十三分,内容只有一句话:
      “已处理。”
      已处理。
      三个字,一条人命。
      沈荼把那页纸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了六年前,七一九案那天晚上。
      她坐在办公室里等消息,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电话一直没响。她打江逾白的电话,关机。打程砚秋的电话,没人接。打林渡的电话,也没人接。
      然后赵鹤鸣的电话打进来了。
      “沈荼,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她去了。
      赵鹤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他看着她,表情很平静。
      “江逾白出事了。”
      她记得自己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他有没有受伤”,不是“他在哪个医院”,不是“我要去看他”——而是“案子怎么办”。
      她问的是:“证据拿到了吗?”
      赵鹤鸣说:“拿到了。但他没了。”
      她记得自己站在那里,感觉身体里的所有东西都在往下沉,像一个溺水的人,什么都抓不住。
      她记得自己问了一句:“尸体呢?”
      赵鹤鸣说:“没找到。被毒贩处理了。”
      她记得自己点了点头,说:“好。那我回去写报告。”
      然后她走出赵鹤鸣的办公室,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户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哭了。
      哭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擦干眼泪,回去写报告。
      那是她这辈子最冷血的十分钟。
      她一直以为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但现在看到这些证据,她知道不是。
      那不是她的选择,那是赵鹤鸣的局。
      他利用了她对破案的执念,利用了她对江逾白的信任,利用了她的所有弱点,把她变成了一颗棋子。
      她恨他。
      但她更恨自己。
      因为即使是被利用,她也是自愿的。
      沈荼睁开眼睛,看着桌上的那叠证据。
      她拿起手机,想给江逾白发条消息——但江逾白没有手机,那个地下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照片。
      她想了想,发了一条消息给林渡。
      “他睡了吗?”
      过了几分钟,林渡回了:“睡了。今晚状态还行。”
      “告诉他,我们拿到了证据。明天决定怎么处理。”
      “好。”
      “还有。”
      “嗯?”
      “谢谢你这六年的照顾。”
      林渡没再回消息。
      沈荼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的夜色。
      夜色很深,但远处已经有一丝光亮了——不是太阳,是城市的灯光,永远不会熄灭的人造光。
      她忽然想起江逾白说过的一句话。
      “死不是失败,放弃才是。”
      她还没放弃。
      她不会放弃。
      沈荼站起来,把证据装进背包,关掉日光灯,走出办公室。
      楼道很暗,应急灯的白光照着她的脸,她走得很慢,因为脚踝还在疼。
      但她没停。
      她走出市局后门,走进夜色里。
      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潮湿的,清新的,像某种承诺。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
      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但今天,她可以睡个好觉了。
      因为她做了一件六年前就该做的事。
      她找到了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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