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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宸华故梦(三) 是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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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秦钰被送进了宸华王的寝殿。
绯红的薄纱寝衣裹着那具纤秀的身子,领口虽收着,烛火一映,底下的轮廓便影影绰绰地透出来。
殿门合拢了,沉重的"吱呀"一声,门闩落下。
凤千穆站在殿外,没有走。起初是安静的,隔着厚重的雕花木门,只有模糊的说话声和酒盏搁下的轻响。然后烛火被拨暗了,昏昧的光透过窗纸映出来,两道影子交叠在一起。他听见衣料窸窣的细响,薄纱滑落的声音,紧接着是秦钰压不住的闷哼。细细的,颤颤的,像被折断了翅膀的鸟。一声接一声溢出来,混着床榻吱呀和锦褥揉皱的动静,绵绵密密地往外渗。凤千穆的指节在袖中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几道月牙形的深痕。
他不知道自己在不放心什么。金嬷嬷调教出来的女子都是一等一的,父王肯定会喜欢。这些他都清楚,他清楚得很,可他为什么还站在这里?石阶下的雪已经被他的靴底踩化了一片,湿漉漉地洇着水渍,寒气从靴尖浸上来,他感觉不到。
寝殿内,秦钰躺在锦褥间,望着帐顶金线绣的缠枝莲,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湿了鬓发,洇进软枕里。她想起苍狼雪原上的狼嗥,想起父王送她出城时那匹枣红马喷着白气不肯迈步,想起母后拉着她的手说"钰儿,去吧",那只手的温度已经被记忆磨得模糊了。她闭上眼,又一行泪滑下来。如果这样能换取苍狼国的苟延残喘,这些牺牲不算什么。她早就该有觉悟的,从踏出苍狼边境那天起,她就该明白。
宸华王俯下身,吻掉了她脸上的泪。粗糙的唇蹭过她潮湿的眼睑,她浑身僵硬了一瞬,随即弯起嘴角,对着他笑了。杏眼弯着,嘴角抿出一个秀美的弧度,温软妥帖,不谄媚也不疏离。她忍着胃里翻涌的恶心,把那个笑铺得又稳又整。宸华王果然满意了,粗糙的拇指拍了拍她脸颊:"乖。"
此后几日,宸华王夜夜召她。她和桐儿也搬入了栖梧宫,赏赐流水似的往殿里抬,赤金累丝的凤钗,南海的明珠串子,整匹的云锦蜀缎,青玉棋盘紫檀匣。桐儿数这些东西数得手抖,仰着脸问秦钰算不算熬出来了。秦钰正对镜簪一支羊脂白玉的步摇,闻言顿了一下,望着镜中自己那张被胭脂养得愈发秀润的脸,点了点头:"算。"
宸华王碍于她质子的身份,没有封妃。但这有什么要紧。宫人们都是拜高踩低的,只要宸华王宠着她一天,她和桐儿就能吃得饱穿得暖,炭火烧得旺旺的,不会再有人把桐儿拖出去打板子。这就够了。
午后落了小雪,秦钰独自去了凤千穆的殿中。鸦青的斗篷解下来搭在臂弯,她穿了件藕荷色的夹袄,领口严实袖长过腕,这是凤千穆让人置办的那些衣裳里的一件。头发绾了个素净的髻,只簪了支银钗,脸上脂粉淡得近乎没有。
凤千穆正坐在窗下看折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她,搁下笔。
"你怎么来了。"
秦钰走到他面前站定,微微颔首:"我来向殿下道谢。"
凤千穆挑眉:"谢什么?"
"当时是我愚昧,不知好歹。"她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幸好殿下为我指了一条明路,我才知道什么是对的。秦钰过来,是向殿下道谢的。"
那张秀美的面孔说这话时带着真切的诚恳,眉眼温驯,甚至抿着一丝浅笑。凤千穆看着她的脸,胸口忽然翻起一阵莫名的烦躁,像一根细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也吐不出。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这张脸上的笑哪里不对,太妥帖了,妥帖得像一层揭不下来的面具。
他往后靠进椅背,指节叩了两下扶手,扯了扯嘴角:"既然如此,秦姑娘也像伺候我父王那样,伺候孤如何?"
秦钰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如水。
"好。"
她抬手解开了夹袄的第一颗盘扣。灵巧的指尖拨开那颗圆润的扣子,第二颗,第三颗,藕荷色的衣襟从肩头滑落,露出雪白中衣和底下纤秀的锁骨。她做这件事时神色没有丝毫波动,嘴角那点浅笑甚至还挂着。不管是宸华王还是宸华太子,她都得罪不起,她只想活下去。这个念头清清楚楚地躺在脑子里,没有羞耻,没有挣扎,像一件早就想明白了的事。
凤千穆猛地从椅子里站起来,手边的折子被带翻了,哗啦啦散了一地。他两步跨过去攥住她滑落的衣襟往上一扯,裹粽子似的把她露出来的肌肤裹回去。秦钰被他拽得往前踉跄半步,鼻尖几乎撞上他下颌。
"你!"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眼底翻涌着恼怒,震惊,还有某种他说不清的慌乱,"你怎么一点礼义廉耻之心都没有?"
秦钰被他攥着衣襟,仰起脸来看他。杏眼里平静得近乎空洞,像深冬结了冰的湖面,底下什么都没有。然后她弯起嘴角,笑了。那个笑和她在宸华王面前的一模一样,温软的,妥帖的,铺得恰好,底下却空荡荡的。
"因为,"她说,声音轻轻的,像雪落进水里,"我发现丢掉廉耻之后,活得更好了。"
凤千穆攥着她衣襟的手指僵住了。他看见她眼底那层冰面裂了一道细纹,只一瞬间,又合上了。他慢慢松了手,退后半步,垂下眼睫。
"……你走吧。"
秦钰拢好衣襟,一颗一颗系回盘扣,系到最后一颗指尖微微停了一瞬,又继续了。她弯腰拾起地上的鸦青斗篷披上身,转身往门口走。帘子掀起来时小雪的寒气涌进来,她顿了一步,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