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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宸华故梦(五)   宸华国 ...

  •   宸华国还是对苍狼国出兵了。
      消息传来那日,秦钰正在窗前修剪一枝桂花。剪刀落下去的时候偏了寸许,生生剪断了一整簇花苞,碎金似的落了她满膝。她没有去捡,只是握着那把剪刀,指节发白地站了很久。
      然后她去了宸华王的寝殿。
      她跪在殿外的青石地上,膝头抵着冰冷的砖缝。宫人来来去去,有人驻足看一眼,有人目不斜视地走过。日头从东挪到西,晒得她后颈发烫,又渐渐凉下去。殿门始终紧闭,没有通传,没有口谕,连一个赶她走的人都没有。
      宸华王不见她。
      秦钰跪到暮色四合,膝下早已没了知觉,才慢慢地站起来。双腿打颤,她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眼前发黑,却一滴泪都没掉。
      一时的宠爱都是假的。她又怎么能奢望自己能改变一个帝王的决定呢?她不过是一个异国质子,承过几回青眼,便忘了自己是谁。
      凤千颜不知何时来了,默默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一件披风。见她起身,才快步上前把披风裹在她肩上,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陪她一步步走回栖梧宫。
      那几日凤千颜日日都来。她不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秦钰身边,有时带些吃食来,有时什么也不带,就那么坐着。秦钰也不说话,两个人在窗边对坐,窗外银杏叶子一天比一天黄。
      几天后的一个黄昏,凤千颜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她在秦钰面前站了很久,嘴唇翕动了几回,才把话说出来。
      苍狼国节节败退,王城被围。赫连雅作为太子妃,在城墙上一跃而下,殉城了。
      秦钰的眼睫颤了一下。没有哭,没有喊,甚至没有动。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掏空了的泥塑。
      凤千颜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小。赫连雅的哥哥,苍狼国的将军赫连峥,怒而起兵,却转身助宸华军攻入王城,亲手把苍狼王和苍狼后吊在了宫门上。
      秦钰的肩膀开始发抖。
      "千颜,"她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石面,"我没有家了。"
      这句话说完,眼泪才终于落下来。她哭得无声无息,眼泪一滴接一滴地砸在手背上,凤千颜扑过来抱住她,手臂收得那样紧,紧到两个人的肋骨都硌在一起。秦钰把脸埋在她肩窝里,浑身都在发抖,却没有发出一声哭喊。
      那一晚秦钰没有回寝殿。她拎了凤千颜前几日送来的那坛马奶酒,独自走到宫里的湖边。湖面映着一弯冷月,秋风贴着水面掠过来,带着深秋的寒凉。
      她酒量很差,从前赫连雅在时便总笑她一杯就倒。可此刻她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酸涩的奶酒顺着喉咙往下淌,把五脏六腑都烧得发苦。她想回苍狼国看看,哪怕只剩一片焦土。可她是质子,这宸华宫四面高墙,她走不出去。如今苍狼国灭了,她大概也失去了最后一点利用价值。是生是死,也不过是宸华王一句话的事。
      河面上月影晃晃荡荡,碎成一片一片的白。她仰头又灌了一口,酒液从嘴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滴进衣领里,凉得她一激灵。
      一只手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腕。
      凤千穆不知何时来的。他今晚穿了一身墨色的常服,没有束冠,头发只用一根簪子随意挽着,像是匆忙赶来的。他的眉头拧得很紧,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酒坛,声音又急又沉:"别喝了。"
      秦钰抬起头看他,眼睛涣散得聚不了焦,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酒渍。凤千穆弯腰,不由分说地将她从河岸上捞起来,一手托着她的背,一手穿过她膝弯,将她整个人横抱了起来。
      秦钰挣扎了一下,力气小得可以忽略不计,然后便软塌塌地窝进了他怀里。酒气混着河水的潮意扑面而来,凤千穆抿紧了唇,抱着她大步往自己寝宫走。
      进了殿门,他把她放在榻上,刚要起身去倒水,秦钰忽然伸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腹间,收紧了手臂就不撒开。
      凤千穆僵了一瞬,低头看她。她闭着眼,眼尾还泛着红,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呼吸里全是马奶酒的酸甜气。
      "你知不知道孤是谁?"他低声问。
      秦钰双眼呆滞地望着他,那目光空茫茫的,望进他眼底又穿过去,落在不知名的远处。凤千穆心下一沉,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抱谁。她谁都不认得了。
      他甩开她的手,转身去桌上倒了杯凉茶,走回来,毫不留情地泼在她脸上。
      秦钰猛地一颤,睫毛上挂着水珠,眼神终于聚了些光。她眨了眨眼,水顺着下颌滴落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清醒点了吗?"凤千穆站在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秦钰慢慢地坐起来。酒醒了一半,脑子还是钝的,可眼前的人她却认得了。凤千穆,宸华国的太子,未来的君王。
      苍狼国没了,宸华王不肯见她,她走不出这座宫城。可面前这个人,他有权势,有将来,有朝一日他会坐在那把最高的椅子上。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个疯狂的念头,荒唐、卑劣、孤注一掷。
      她伸出手,攥住了凤千穆的衣领,把他往下拉。
      凤千穆来不及反应,她的唇已经贴了上来。带着马奶酒的酸涩和夜风的凉,生涩而用力地撞在他唇上。他猛地推开她,踉跄了半步,耳根烧得通红,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秦钰!你疯了!"
      秦钰没有回答。她垂下眼,手指伸向自己的衣带。
      外衫从肩头滑落,中衣的系带被她一根一根扯开,露出单薄的里衣和底下清瘦的锁骨。她躺下去,青丝铺了满枕,朝他伸出手,指节微微发颤。
      "过来。"她说。
      凤千穆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目光死死锁在她脸上,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秦钰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残存的醉意和清醒搅在一起,像一潭被搅浑了的水,浑浊底下沉着谁也看不清的东西。
      凤千穆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俯下身去。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满室的光晃了晃,又稳稳地亮着。帐幔垂落下来,遮住了榻上交叠的影。夜风吹进半开的窗,吹得烛焰斜了又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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