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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笼中雀 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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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中雀
云骁宸早已习惯了归来时屋里有她的光景。
从前空旷冷清、只余冰冷格调的公寓,因为一个许倾城,硬生生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无论他深夜而归,还是白日抽空折返,推门而入的第一眼,总能看见她安安静静待在屋子里的模样。
或是靠窗静坐,垂眸发呆;或是整理桌面,安静收拾;亦或是像此刻这般,对着几张旧照片失神伫立。
她永远温顺、安分、不吵不闹,像一株安静栖于他屋檐下的草木,不问来路,不求自由,乖乖守着他的方寸牢笼,等他日日归来。
这是旁人从未拥有过的、独属于他的安稳。
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这份朝夕可见的陪伴,早已成了他心底最贪恋的日常。
傍晚暮色压落,他结束工作提前回了公寓。
推门入户,一眼便望见客厅窗边纤细的身影。许倾城目光淡淡落在桌面的照片上,神色安静又落寞,依旧没完全走出昨夜的阴影。
云骁宸换鞋进门,步履轻缓,没有出声惊扰。
他站在不远处,静静看了她几秒。看着她长发垂肩、身形单薄,看着她安分乖巧的模样,昨夜心底那点因她失神而生的慌乱,悄然被一种隐秘的满足取代。
平日里,他藏着一点无人知晓的小恶趣味。
喜欢看她乖乖待着,被他随口一句话牵动所有情绪;喜欢故意逼近她,看她下意识绷紧身子、微微发颤的模样;喜欢冷着脸故意刁难两句,看她温顺低头、无声顺从的样子。
旁人眼里他是冷漠寡情、杀伐果断的云总,唯独在她这里,他藏着这点幼稚又偏执的乐趣。
明知她怕他、受制于他,却偏偏喜欢一遍遍试探,看她完完全全属于他。
脚步声缓缓靠近,阴影覆上她身前。
许倾城回过神,下意识抬眸,眼底褪去所有落寞,归于一片温顺平和。
云骁宸垂眸盯着她的眉眼,嗓音压得低沉冷冽:
“在看什么?”
声音骤然落在耳畔,瞬间撕碎客厅安静的暮色。
许倾城整个人猛地一僵。她方才全身心都沉在膝头摊开的摄影杂志里,心神松弛,半点没有捕捉到他的靠近。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她心脏骤然缩紧。手指猛地一颤,飞快按住书页边缘,长睫剧烈颤抖,眼底漾开浅浅惊惶。
肩头不自觉绷紧,整个人从松弛切换成习惯性的拘谨恭顺。她不敢抬头,呼吸放浅,嗓音带着细微颤音:
“没、没看什么。”
温顺得近乎本能——只要他一靠近,她所有属于自己的小念想都会下意识收起。
这一幕完整落进云骁宸眼底。
他垂眸看着她慌乱收书、怯然垂首的模样,心底那点隐秘的愉悦瞬间盛放。
就是这样。她在别人面前永远清淡疏离,唯独在他跟前会怕、会慌。只有他能打破她的安静,只有他能牢牢攥住她所有心神。
方才一路沉淀回来的沉郁,尽数被这一点得逞的满足冲散。
明知是自己故意吓唬她,明知她的慌乱都是被他逼出来的,可他依旧稳稳的高兴。
云骁宸微微俯身,阴影彻底笼住她,嗓音依旧冷懒:
“这么怕我?”
许倾城睫毛颤得更凶,依旧不敢抬头。
温顺、怯懦、听话——完完全全,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模样。
云骁宸望着她,心底愉悦蔓延成片。
他垂眸盯着她始终低垂的眉眼,薄唇轻启,语气依旧是惯有的刁难:
“不过一本旧杂志,也值得你吓成这样?”
他语调冷淡,带着漫不经心的嘲弄,“许倾城,我什么时候连你翻书的闲情都要管了?用得着这么草木皆兵?”
话是锋利的,带着居高临下的拿捏。
可他的动作,却早已不受控制。
他缓缓俯身,手轻轻抬了起来。没有惩罚,没有桎梏,只极其轻缓地落下去——却在即将触到她肩头的那一刻,生生顿住。
悬在半空。
像一道无形屏障。给她希望,又不给温暖。
许倾城等了片刻,没有等来预料中的触碰,肩头那根绷紧的弦反而被搅得更乱。她不敢动,只能感觉到那道阴影沉沉罩在头顶,像随时会落下的刀。
云骁宸眼底压着暗涌,慢慢将手收回,插进裤袋,指节缓缓收紧。
她连他的触碰都怕——这个认知让他心底翻涌起一股烦躁,偏偏面上还要端得滴水不漏。
他往前半步,视线落在她膝头那本被死死按住的摄影杂志上。纸页印着干净通透的光影构图,是她曾经最炙热的热爱,是被他亲手截断的过往。
他眸光沉了沉,嘴上仍旧不饶人:
“这么喜欢?藏着掖着,是怕我又给你收了?”
语气带着嘲讽,带着他不肯放下的高傲。
可他的目光,却死死盯着她按在书页上的指尖,盯着那几根因用力而泛白的手指——她怕他怕到连翻页都不敢。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不深不浅,偏偏拔不出来。
他轻声开口,语气淡漠,却多了几分冷意:
“要看就好好看。别摆出一副我亏待了你的样子。”
明明是退让,偏偏要说得像是施舍。
居高临下站在她身侧,嘴上万般刁难,身体却早已不受控制地靠近——又在最后一刻,生生收回所有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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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倾城整个人僵在沙发上,心神悬在半空。
常年被管束的本能根深蒂固,她早已习惯他的严苛。这份突如其来的纵容来得太过反常,像暴风雨前虚假的平静,让她不敢信、不敢碰。
指尖依旧死死按住书页,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所有茫然。她一动不动,不贪不求,只剩安分温顺的姿态。
云骁宸垂眸看着她这般拘谨、连施舍般的安稳都不敢接住,心底那股说不清的情绪翻涌得更甚。
他没有再出声嘲弄,只是微微沉了身形,站在原地没有动,高大的身影却彻底将她笼罩在阴影里。
旁人只当他是随意伫立。只有他自己清楚,这距离是他刻意为之——他喜欢看她这般顺从,喜欢自己只是静静站着便让她心神全系于他一人。
可他也厌烦她这副模样。厌烦她连一点反抗都没有。
半晌,他淡淡开口:
“一直按着,怎么看?”
许倾城听不懂他深藏的复杂,只当他是随口提点,便依着意思,指尖缓缓松开了书页。温顺得没有一丝违逆。
云骁宸看着她乖乖松手、木讷安分的模样,心口那点隐秘的满足蔓延开来,却又被另一股情绪搅得混乱不堪。
他脸上依旧淡漠如初,只是声音平平淡淡:
“看吧。”
暮色静谧,一室安然。
他在外是杀伐冷硬的上位者,唯独在她身上,藏着这般隐晦又矛盾的心思——不声不响,步步拿捏。嘴硬不露半分温柔,却私心贪尽她独一无二的顺从,贪到连自己都分不清,这究竟是要她的臣服,还是要她别的什么。
夜色深浸城市肌理,霓虹透过顶层写字楼的落地窗,碎成一片冷凉的光斑。
云骁宸刚结束一场长达数小时的跨国会议,整座顶层办公室终于褪去忙碌嘈杂,只剩下低缓安静的空气。他松开紧蹙的眉心,骨节修长的指尖捏着钢笔,轻轻抵了抵发胀的太阳穴,一身深色衬衫衬得他眉眼冷冽疏离,周身还萦绕着未散的强势压迫感。
桌旁的私人手机安静躺着,傍晚苏宁馨来过电话,肖家二少牵头组了一场圈内私宴,她早早邀约他赴局。彼时他手头公务缠身,只淡淡回话:“我不一定有空,想去你可以自己先去。”随后便埋首工作,再没理会饭局相关。
时针堪堪划过夜里十一点,宴席早已过半。云骁宸抬眼瞥了眼时间,没有联络苏宁馨,径直拨通家里管家内线。
“家里情况如何?”他嗓音带着劳碌后的低哑。
管家恭敬回话:“先生,许小姐晚饭过后就坐在客厅沙发等候,不肯回房歇息,眼下已经靠着沙发睡着了,我给她盖了薄毯。”
“睡着了。”云骁宸低声喃了句,眉宇间的冷硬软了大半。连日奔波忙碌,他日日深夜归家,总留她独自在家空等,心底泛起几分歉疚,一声轻叹漫在空气里。
略一思忖,他缓缓吩咐:“挑一件素雅合身的礼服,帮许小姐梳洗换装、简单打理妥当。”
管家应声:“明白。”
“我安排司机回去接她。”连日闷在公寓守着空荡荡的屋子,她日日等他,正好借着肖二少这场饭局,出门换个环境散心,不必拘在家中枯坐。这场局本无意应酬旁人,算不上专程赴宴,只当作陪她出门闲逛。
听筒那头应声:“好的先生,我马上着手准备。”
挂断电话,云骁宸望着窗外流光璀璨的夜色,脑中浮现她蜷缩在沙发熟睡的模样。苏宁馨、肖二少与一众宾客都是次要,今夜出门的初衷从来不是应酬赴局,只为了那个苦等自己到入眠的小姑娘,寻一处热闹环境散心透气。
顶层露天宴场灯火璀璨,晚风裹挟着清甜的香槟气息与细碎笑语,整片场地铺着暖光灯带,衣香鬓影,宾客往来穿梭,是圈内最松弛也最奢靡的私宴氛围。
肖二少筹办的这场局没有封闭包厢,尽数开放观景露台,四下通透、人声松散却热闹。
云骁宸独自先行抵达。
他停稳车步入宴场时,挺拔冷矜的身形一出现,便瞬间攫取了不少视线。深色衬衫熨帖规整,晚风微拂衣摆,他眉眼淡漠,周身繁华流动,却半点染不上他的气场,孑然独立在喧嚣人海里。
苏宁馨一直悄悄留意着入口方向。
这一个多月,云骁宸刻意避着她、避着所有碰面,公务为借口,疏离得近乎决绝。她不敢频繁打扰,日日悬着念想,连见他一面都成了奢侈。
此刻望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她眼底瞬间迸发出滚烫真切的欢喜,再也维持不住端庄仪态,提着裙摆快步穿过往来宾客,径直走到他身前,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软糯与雀跃:
“老公,我们刚刚正聊到你呢!没想到你真的来了。”
她仰脸望着他,眼底藏着密密麻麻的思念,眼底光亮全为他一人而亮。
整整一个多月未见,她积压了无数惦记,此刻得以见人,心头空落落的位置瞬间被填满,连语气都带着小心翼翼的亲昵与欢喜。
周遭相熟的世家子弟、名媛贵女们见状,纷纷笑着侧目打趣,场上氛围更显热闹。
所有人都默认,云骁宸今晚是专程赶来赴局、是为苏宁馨而来。
此起彼伏的寒暄、客套的敬酒、旁人善意的调侃,还有苏宁馨满眼热忱、紧紧追随他的目光,层层叠叠将他围裹。
晚风喧嚣,盛宴繁华,满目皆是人间热闹。
可云骁宸始终神色浅浅,淡漠错开了她下意识想要挽上来的手,唇瓣微抿,不接她的亲昵,也不回应她的思念。
他目光闲散掠过整场灯火人流,看似沉陷在这场盛大松弛的晚宴之中,任由众人以为他难得闲下来入局应酬。
只有他自己心知,他从未融入这里的半分热闹。
他只是安静站在流光四溢的风里,立于万千浮华之中,耐心等候。
等候那个在家中枯坐整晚、等他到沉沉睡去的小姑娘。
等候司机将收拾妥当的许倾城送来,带她来这里透气散心。
满场风月、万人喧闹,苏宁馨一月痴念、满眼欢喜,于他而言,皆是无关紧要的浮尘。
他眼里、心底,自始至终,只惦着那一个人。
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宴会场地外围,侍从躬身拉开车门。许倾城身着一身烟粉素纱礼裙,剪裁简约雅致,衬得肩颈线条细腻莹白,管家细细打理过的妆容清淡脱俗,眉如远山,眼瞳水润含着一层浅浅怯意,松挽的鬓边垂落几缕碎发,晚风拂过时轻轻晃动,眉目清丽温婉,一身气韵干净得像误入浮华盛宴的月下清荷,在满目珠光宝气、浓妆艳抹的名媛里,反倒美得格外惹眼。
暖光漫过她纤细身形,周遭衣香鬓影、笑语喧哗,满眼奢靡华贵,可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被她攫住。她下意识穿过错落人群,视线一瞬便精准撞上人群中央的云骁宸。
四目相撞的刹那,周遭喧嚣像是瞬间被隔绝在外。
云骁宸方才敷衍寒暄的散漫尽数褪去,沉沉眼眸牢牢锁着她,连日积攒的惦念与心疼悉数落在眼底,满目繁华尽数沦为她的陪衬。
许倾城心口骤然发颤,再贪恋那道目光也不敢逾矩,时时刻刻谨记自己的身份,长睫急促颤了颤,率先狼狈错开对视,避开他浓稠的视线。她没有迈步朝他走去,反倒敛着眉眼,抬脚缓步走向场地绿植掩映的僻静边角,刻意拉开距离,安分守着不该有的分寸。
苏宁馨顺着云骁宸凝滞的视线望见来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僵在唇角,心头泛起酸涩,碍于在场宾客,只能强装镇定立在原地。
许倾城孤身立在花叶旁,清丽容颜在暖灯映照下愈发动人,出众的容貌惹得附近三三两两的豪门小姐、随行名媛频频侧目,细碎的议论断断续续飘到耳边。
“那姑娘生得也太漂亮了,容貌身段样样拔尖,从前晚宴从没见过。”
“你不知道?圈内私下都说,这是云总的人。”
“云总身边明明陪着太太苏宁馨,她突然过来做什么?”
“还用问?方才云总整场心不在焉,分明就是专程等着接她过来散心。”
“难怪容貌这般出众,能被云总放在心上果然有道理。”
零碎的耳语一字不落钻进耳里,句句戳破她尴尬的处境。许倾城指尖攥紧裙摆,布料被捏出褶皱,垂眸盯着脚下散落的灯影,自始至终,再也不肯望向云骁宸所在的方向。
云骁宸隔着络绎宾客,目光寸步不离那抹孤单清丽的身影,身旁苏宁馨的闲话、旁人举杯寒暄的声响全都模糊远去,整片热闹盛宴,再也入不了他半分心。
晚风徐徐拂过露台宴场,中央小舞台正有乐队轻奏抒情旋律,温柔的曲调漫过整座喧嚣场地,冲淡了几分名利场的浮华。
许倾城独自退至最靠外的观景台边,避开了扎堆攀谈的人群,静静倚着冰凉的石栏。她抬眸望向远处灯火明亮的小舞台,目光落于悠扬演出的人影上,神色安静恬淡,看不出半点局促。
耳边细碎的议论声渐渐远了、淡了,再也缠不住她的心神。
她微微松了口气,心底竟生出一点微弱的、难得的轻松。
也好。
至少今夜她在这里,有晚风、有灯火、有乐曲可看可听,不必孤零零守在偌大空旷的公寓里,对着满室冷灯,一分一秒熬着漫长的夜色等他归期。
往日的夜里,她总是坐在客厅沙发,从天黑等到夜深,等灯火渐次阑珊,等睡意层层堆叠,最后熬不住沉沉睡去,连自己何时睡着、又是何时空守一场都无从知晓。那样的等待,枯燥、荒芜,心底悬着牵挂,连入眠都带着惴惴不安。
可现在不一样。
她站在热闹边缘,不融群像,不凑浮华,却再也不用困在四方空宅里苦苦等候。
舞台光影流转,旋律温柔缱绻,映在她清丽温柔的眉眼间,衬得那张本就绝色的脸庞愈发朦胧动人。她微微垂着眼,安静看着远处的演出,周身人来人往、锦衣玉容、笑语喧嚣,全都与她无关。
她只是一个旁观者。
旁观别人的热闹,旁观别人的圆满,也悄悄庆幸自己今夜得以逃离那座空荡荡的牢笼。
不远处人群中央,云骁宸的视线始终遥遥锁着她的方向。
他看着她独自立在边角安安静静看演出,看着她眉眼松弛、难得卸下了整夜的焦灼与等候,心底那点连日忙碌积攒的愧疚,愈发沉得发重。
他带她出来透气,终究是带对了。
只是无人知晓,女孩安静恬淡的表象之下,藏着一份卑微又懂事的暗自宽慰——
不用等他回家的夜晚,原来这样轻。
周遭暖光流转,她倚在观景台边静静望着舞台,出众的容貌本就惹来周遭频频侧目,不少年轻的世家少爷被她清丽出尘的模样吸引,目光反复流连,其中一个年轻男人按捺不住心思,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揣着几分试探缓步上前,打算上前搭话结识。
脚步刚靠近半米,同行的友人连忙伸手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急声劝阻:“干什么?你不想在圈子里混了?随便招惹她?知道她是谁的人吗,快走别自找麻烦。”
那人闻言骤然回过神,慌忙收敛神色,不敢再多停留,连回头的胆量都没有,被同伴半拉着匆匆转身融进人群,快步逃远。
这一幕尽数落在许倾城眼底,她神色平静无波,眼底掀不起半点波澜,早已经习惯了这般境遇,或是觊觎搭讪,或是忌惮避让,从来逃不开依附旁人带来的各色目光。
她微微侧过身,抬手从身侧服务生的托盘里取了一杯低度果酒,纤细的指尖裹住冰凉的杯壁,微微仰头小口抿了一口。清甜的酒水漫过舌尖,冲淡了方才闲话入耳带来的沉闷,目光重新落回远处舞台的歌舞,独自沉浸在一方小小的安静天地里。
宴场光影缭乱,人声嘈杂错落。
云骁宸不过转瞬失神,再抬眼时,观景台边那抹清丽单薄的身影竟凭空消失在了人流里。
方才还静静立在灯下小酌的人,没了踪迹。
心底骤然一空,莫名的慌乱瞬间攥住他心口。他再也顾不得身侧寒暄的众人,直接撇开所有应酬,无视苏宁馨错愕的目光,长腿抬步,毫不犹豫穿过喧闹人潮,循着记忆里的方向快步寻去。
绕过灯火璀璨的主宴区,身后的喧嚣被尽数隔绝。
场地深处藏着一方弧形喷泉,水光潺潺,细碎的霓虹落进飞溅的水珠里,碎成一片片温柔又朦胧的光斑。
许倾城就独自站在喷泉旁。
晚风拂乱她鬓边的碎发,素纱礼裙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她背对来路,孤身立在流动的水光里,微微垂眸,安静出神。周身褪去了方才的拘谨安分,多了几分酒后慵懒的涣散,单薄的背影看着格外寂寥。
云骁宸脚步放轻,缓缓朝她靠近。
就在他距离她咫尺之遥时,许倾城像是感知到了他的气息,骤然转身。
下一瞬,一抹极甜极软的笑,猝不及防撞进他眼底。
那笑干净、明媚,带着酒后毫无防备的纯粹,眉眼弯弯,梨涡浅浅,是他从未见过的、毫无分寸的柔软烂漫。不同于她平日里克制、安分、处处小心翼翼的模样,这一刻的她,甜得晃眼,干净得让人心头发颤。
云骁宸脚步顿住,整个人骤然震愣在原地。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见过她隐忍、怯懦、乖巧、落寞,见过她低头避嫌、安分守己,唯独没见过她这样毫无保留、对着他毫无隔阂的甜笑。
漫天水光夜色都成了陪衬,他眼里只剩下她这一抹突如其来的温柔笑意,心神刹那间失守。
可这份惊艳的怔忡不过几秒,他便敏锐察觉到她眼底氤氲的水汽与迷离涣散。
她喝多了。
眉眼泛红,眼神飘忽,脸颊染着浅浅的醉红,连笑意都带着飘忽的绵软。
云骁宸眸色瞬间沉下,褪去方才的失神,嗓音压低,带着克制的沉冷:“谁准你喝酒的?”
话音未落,许倾城骤然抬手,双臂直接缠上他的脖颈。
力道柔软却执拗,整个人顺势踮起脚尖,主动凑近,毫无预兆地吻了上去。
不是平日的怯懦躲闪、不是拘谨疏离。
她吻得很主动,带着酒后的莽撞、委屈与贪恋,柔软的唇瓣贴上来,青涩又炙热,轻轻碾磨、试探,带着果酒清甜的凉意,缠得人呼吸发紧。晚风掠过两人相贴的唇角,喷泉流水簌簌作响,方寸之间,暧昧疯长,所有克制的分寸、所有身份的桎梏,在她醉酒的主动里,尽数崩塌。
云骁宸浑身一僵,周身的冷硬瞬间瓦解,任由她肆意索取、胡乱亲近。
良久,许倾城力气耗尽,微微偏头退开。
她眉眼恹恹,满身倦意,不等他开口,便软软埋进他宽阔温热的怀里,双臂收紧,牢牢箍着他的腰,将所有委屈与疲惫尽数藏匿。
温热的呼吸闷闷蹭在他衣襟上,嗓音软糯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藏着积攒了许久的委屈与不解,轻轻呢喃出声。
“我还不够听话吗……”
她埋在他怀里蹭了蹭,像只受了莫大委屈、终于敢撒娇控诉的小兽,指尖死死攥着他后背的衣料,攥得发紧,带着酒后偏执的执拗。
“你都这么欺负我了……”
字句绵软,却字字扎心,带着日夜隐忍的酸涩。
“明明答应过我的,说乖乖听话、安分待在你身边,就让我见见妈妈。”
“可你说话不算数。”
最后一句落下来,轻轻的,闷闷的,尾音带着一点快要碎掉的颤音。
平日里她从不敢提、不敢闹,深谙自己的分寸与位置,把所有思念、委屈、不甘全数压在心底,日复一日乖巧等候,处处懂事退让,从不给她添半分麻烦。
可酒意冲垮了所有伪装,碾碎了所有刻意维持的安分。
积攒了无数个日夜的念想,终于在此刻破堤而出。
喷泉流水潺潺叮咚,晚风裹挟着微凉水汽,吹乱她松散的发丝,丝丝缕缕贴在泛红的脸颊上。
云骁宸垂眸,沉沉目光落定在怀中人毛茸茸的发顶,眼底所有被吻撩起的燥热、方才的沉冷愠怒,尽数褪去。
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密密麻麻的愧疚与无力。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喉结低低滚动。
他从没想过自己一句随口的许诺,她记了这么久,乖顺隐忍这么久,独自盼了这么久。
这些年,他禁锢她、占有她、偏执掌控她的一切,任由她困在一方公寓,日复一日枯等、独处、隐忍。他理所当然享受着她的听话、她的乖巧、她的随叫随到,却一次次搁置、敷衍她唯一的心愿。
夜色朦胧,水光温柔,怀里的人软软依赖着他,满身都是被他亏欠的委屈。
云骁宸抬手,宽大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她的后脑,指腹温柔摩挲着她凌乱的发丝,力道放得极轻,是从未对外人有过的纵容与迁就。
他嗓音压得极低极哑,染着深重的愧色,一字一顿:“是我不对。”
四个字轻得落在晚风里,却重得压垮了云骁宸心底紧绷多年的防线。
怀里的许倾城还懵懂地埋着脑袋,醉酒的委屈源源不断往外冒,小手依旧死死攥着他的衣衫,软糯的声线带着执拗的纠缠:“你骗人……你就是不想让我见她,我听话也没用,我乖也没用……”
她不知道。
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他这辈子最卑劣、最懦弱、最不敢摊开的秘密,就藏在这句迟迟不兑现的承诺里。
云骁宸垂眸,漆黑的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暗沉、悔恨与自私,指尖摩挲她发顶的动作渐渐僵硬,胸腔堵着密密麻麻的酸涩与阴暗。
他为什么始终不让她见母亲。
为什么一次次许诺,又一次次食言。
为什么拿捏着她“想见妈妈”的执念,困住她一年又一年。
因为早在多年前,她的母亲就已经不在人世了。
早已病逝,长眠黄土,世间再无那个人。
从他将无依无靠的许倾城留在身边的那一刻起,他就编织了这场漫长又卑劣的骗局。
他骗她,母亲健在,只是不便相见。
他骗她,只要足够听话、足够安分,总有重逢之日。
他靠着这场谎言,握住了她唯一的软肋。
这么多年,“见母亲” 是他拿捏她的筹码,是捆住她的枷锁,是让她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温顺懂事、不敢反抗、不敢逃离的唯一执念。
她以为的遥遥可期的盼望,从头到尾,都是他精心编造的泡影。
他怎么敢让她知道真相。
他不敢。
一旦她知晓,自己日日期盼、年年等候的亲人早已离世,知晓自己坚守多年的希望全是假的,知晓他靠着逝者、靠着她的孝心与思念,狠狠拿捏、禁锢、困住了她整整数年——
她所有的乖巧都会崩塌。
所有的忍让都会归零。
所有心甘情愿的停留,都会变成彻骨的恨。
她再也不会乖乖等他,不会温顺迁就他,不会因为一句虚无的承诺,困在他的方寸牢笼里委曲求全。
筹码没了。
枷锁碎了。
她就自由了。
可他放不开。
晚风凛冽掠过喷泉,溅起的水雾微凉,打湿了他的眼底。怀里的小姑娘还在无意识地小声呢喃着妈妈,带着孩童般纯粹的想念,懵懂又可怜。
她一无所知,还在为他的食言委屈落泪。
却不知,他早已亲手偷走了她所有的期盼,用一场死人的谎言,囚禁了她整整青春。
云骁宸收紧手臂,将她更紧、更用力地箍在怀里,力道偏执又后怕,像是怕她下一秒得知真相就会彻底离开。
喉结剧烈滚动,心底是无人知晓的、腐烂入骨的自私与愧疚。
他低声哑语,无人听见,只沉在心底自我凌迟:
倾城,我不能让你见。
我永远不能让你见。
因为你想见的人,早就没了。
我唯一拿捏你的筹码,早就没了。
真相一出,你就再也不属于我了。
晚风微凉,喷泉的水声潺潺不绝,洗去了宴场所有的浮华喧嚣,只剩两人之间沉滞又酸涩的寂静。
许倾城浑身绵软地靠在他怀里,酒意浸透四肢百骸,褪去了所有隐忍伪装,只剩下最纯粹的胆怯与温顺。她小手紧紧揪着他的衬衫衣角,眼眶泛红,声音软糯又轻颤,一遍遍卑微迁就:“我不闹了,我很听话的,你别生气好不好。以后再也不惹你烦,不跟你闹……你别再那样欺负我好吗?。”
她太怕他冷脸,太怕他厌弃,哪怕受尽磋磨,哪怕被他困在不见天日的岁月里,潜意识里依旧小心翼翼讨好,唯恐惹他半分不悦。
云骁宸抱着她纤细单薄的身子,心底翻涌着数年的亏欠、自私与愧疚,看着怀中人全然依赖的模样,喉间发紧,鬼使神差地轻声开口,嗓音低沉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偏执试探:
“倾城,你这么怕我生气、处处迁就我……是因为,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吗?”
他想听见答案。
哪怕是醉酒的谎言,哪怕是一丝半分的动容,也能稍稍抚平他心底滔天的愧疚与不安。
可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依偎在他怀中的许倾城,忽然轻轻撑住他的胸膛,一点点退开了温暖的怀抱。
她脱离了他的禁锢,微微站直绵软的身子,醉眼朦胧,却抬着一双澄澈又空洞的眸子,认认真真、定定地看着他。
没有撒娇,没有软糯,没有迁就。
下一瞬,她轻轻摇头,语气笃定又平静,一字一顿,清晰无比:“不会。”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云骁宸的心口,瞬间割裂他所有的侥幸。
风忽然静了。
云骁宸眼底的微光骤然熄灭,周身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猝不及防的僵硬与酸涩。
就在他心口一空、怔忡失神之际,许倾城望着他,唇瓣轻颤,慢慢补上了后半句,字字句句,都是记了数年的执念与伤疤:
“你说了,我不配。”
“我记住了。”
过往尘封的画面轰然砸进云骁宸的脑海。
很多年前,尚且懵懂的许倾城,被他肆意拿捏、肆意欺负,被他禁锢所有自由、所有期盼。她曾红着眼,鼓起毕生勇气,颤抖着问过他那个藏在心底最卑微的问题。
她问他——你这么对我,这么欺负我、困住我,到底是为什么?你……是不是有一点点喜欢我?
年少的她,以为所有的极致拉扯、强势禁锢,都是暗藏的心动。
可彼时的他,冷漠、薄情、傲慢,带着高高在上的碾压与不屑,冷冷击碎她所有幻想,字字诛心地回她:别痴心妄想。你不配。
一句恶语,她记了数年。
岁岁年年,她收敛所有心绪,不敢心动、不敢奢求、不敢逾矩,牢牢抱着这句评判卑微度日。哪怕偶尔下意识依赖他、醉酒后本能哄着他,也会立刻警醒自己不配,掐灭所有微弱的念想。
云骁宸眼底瞬间漫上深重的猩红与狼狈。
他早就知道的。
他早就知道她无半分爱意,早就知道这场纠缠从来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强行捆绑。
他早做好了一辈子得不到她真心的准备,早接受了两人之间只剩亏欠与禁锢的结局。
可道理再清醒,抵不过亲眼所见的破碎。
知晓是一回事,亲眼看着她把他年少的刻薄,当成毕生准则困住自己、贬低自己,看着她活得小心翼翼、卑微怯懦,将所有委屈尽数咽下——那种密密麻麻、窒息般的心疼,还是不受控制地淹没了他。
他不怕她恨他、怨他、与他对峙。
他最怕的,是她全盘接纳他的伤害,温顺地自我否定,把所有过错归在自己身上,乖乖受着他带来的所有磋磨。
云骁宸抬手,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迟迟不敢触碰她泛红的脸颊。
他终于尝到了经年累月的报应。清醒的认知、笃定的结局,在此刻脆弱的真心面前,不堪一击。道理他都懂,可心疼分毫未减,反而愈演愈烈。
醉意褪去了她所有的伪装,将他造了数年的罪孽,赤裸裸摊开在他眼前。
当年的刻薄是嘴硬,当年的冷漠是逞强。他不懂真心,只会捆绑,用最卑劣的方式,困住了最温柔的她,耗了她数年青春。
他从来都清楚,这场感情里,输的从来是他。
是他强行留住一个不爱自己的人,一边肆意伤害,一边暗自贪念她的温顺,清醒沉沦,自食恶果。
喷泉流水叮咚作响,晚风裹挟微凉水汽,漫过相拥的两人。
困意缠得许倾城四肢发软,脑袋歪靠在他肩头,长长的睫毛垂落,呼吸匀净绵长,已然沉沉睡去。云骁宸敛去眼底翻涌的酸涩,俯身,一手稳稳托住她后背,一手圈住膝弯,动作轻柔稳妥,将她稳稳打横公主抱起。素纱裙摆顺着臂弯垂落,晚风掀动几缕碎发,蹭过她恬静的脸颊。
他抱紧怀中娇小的人,转身打算驱车离开宴场,没走几步,便撞见隐在绿植阴影里的苏宁馨。
她悄悄尾随至此,喷泉边的告白、忏悔、相拥,一字一幕尽数落入眼底。往日在她面前素来矜傲强势、万事尽在掌握、不可一世的男人,方才流露的悔恨、无助与软肋,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原来素来铁石心肠的人,也有软肋,也有被人轻易牵动心绪、满心煎熬的痛处。
云骁宸抱着许倾城缓步从她身前经过,脚步不曾停歇。
苏宁馨抬眸,眼底裹着冷涩的嘲讽,拦在侧边,冷声开口:“你爱上她,实在愚蠢至极。”
顿了顿,她望着熟睡在他怀里的许倾城,语气添了几分笃定的要挟:“百年之后,我倒要看看,你要怎么跟你的亲姐姐交代。”
末了,她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另外,我会一直等着,等着她幡然醒悟,彻彻底底恨上你的那一天。”
提及姐姐三个字时,云骁宸眸色骤然沉冷,周身骤然漫开迫人的寒气,可怀里安睡的人让他不愿在此争执惊扰。他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目光自始至终落在怀中人的脸上,无视苏宁馨的句句刺言,抱着许倾城径直擦身而过,一步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轿车。
身后的苏宁馨立在灯火与水汽之间,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满心不甘尽数湮没在微凉晚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