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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一别尘冤     自 ...

  •   自此那日宴会过后,整整数月,别墅彻底陷入死寂。

      往日即便疏离,也偶尔会有他归来的痕迹,可这一次,他像是彻底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不露面、不讯息、不叮嘱,偌大的房子冷冷清清,日复一日只剩她一人枯坐度日。

      她记不清喷泉边的失态,记不清纠缠,记不清所有卑微的字句,更不记得自己曾经对着他流露过半分软弱。只剩零星模糊的残影,隐约记得自己那晚碰了酒,隐约记得自己好像失控闹过一场。

      仅此而已。

      长久被禁锢的日子里,她早就磨平了所有多余情绪,对他早已无爱无念,剩下的只有刻入骨血的安分、畏惧、小心翼翼。

      她太清楚云骁宸的性子,冷硬、偏执、容不得她半分逾矩。自己向来谨守分寸、安分度日,从不敢给他半分厌烦的理由,唯一的纰漏,便是那场失控的醉酒。

      她笃定,是自己那晚失了规矩、乱了分寸,触怒了他。

      许倾城只当这是惩罚。

      是她不守规矩、惹得他厌弃,所以他刻意避着她、冷着她,用这种方式惩戒她的出格。

      她心底满是自责与忐忑,日日收敛言行,愈发沉默乖顺。她反省自己那晚的失控,懊悔自己破坏了彼此原本平和克制的相处模式,生怕往后更长的日子,会因为自己一时失误,换来更冷漠的对待、更森严的禁锢。

      而她永远不会知道,这数月的避而不见,从来不是他的厌烦与惩罚。

      是云骁宸不敢见。

      那一夜她醉酒吐露的所有伤疤、所有自我否定、那句刻了数年的“我不配”,日日夜夜盘踞在他心头,将他反复凌迟。

      他清楚知晓,她对他无爱。

      她的顺从不是情深,她的安分不是留恋,她的不吵不闹,只是早已认命、早已麻木,只剩被动的妥协。

      是他当年一句诛心恶语,是他数年卑劣禁锢,是他用谎言拿捏她、困住她,把一个鲜活的人,磨得只剩小心翼翼、战战兢兢。

      他不敢面对一无所知的她。

      不敢看见她清澈平静、毫无波澜的眼睛,不敢面对她极致的乖顺,不敢想起她那晚卑微哀求、只求不被欺负的模样。

      他亏欠滔天,罪孽太重,无颜相对。

      他怕一见她,所有隐忍的愧疚彻底崩盘,怕克制不住坦白所有真相,怕彻底打碎她如今安稳麻木的生活。

      所以他逃。

      躲了整整数月。

      他任由她独自惶恐、独自反省、独自以为是自己的过错,独自在空宅里安分守己地等待惩戒。

      这场漫长的失联,从来不是她的问题。

      从头到尾,只是他一个人的愧疚、挣扎、与无处安放的赎罪。

      可这份藏于暗处的忏悔,终究被旁人窥破,化作了刺向两人的利刃。

      苏宁馨早已摸清了所有底细。她看穿云骁宸数月避而不见的反常,洞悉他心底无人知晓的愧疚与软肋,更知晓许倾城蒙在鼓里、日日自责的模样。

      一个歹毒周密的离间计划,在她心底悄然成型。

      她暗中吩咐下人,不许苛待半分,务必将许倾城伺候周全,刻意营造出极致平和、毫无纷争的假象。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出奇的平静,平静到近乎虚妄。

      没有他阴晴不定的喜怒,没有猝不及防的惩罚,没有无尽的惶恐与煎熬。佣人遵照隐秘吩咐,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精致餐食按时送上,起居琐事一应妥帖,连她发呆时都没人敢轻易打扰。

      直到这天,佣人捧着一条米白色高定礼裙走进来,裙摆缀着细碎的光,剪裁矜贵又温柔:“许小姐,先生吩咐,让您换上这个,去见他。”

      许倾城没有抬头,没有问一句缘由,只是平静地接过,顺从地换上。礼裙贴合身形,将她周身的温婉清丽衬得淋漓尽致,没有浓妆,没有修饰,却美得干净又惊艳,像不染尘埃的月光,清冷又动人。

      她一路沉默,被带到灯火璀璨的私人聚会现场。

      推门而入的瞬间,喧闹的会场骤然一静,所有目光都落在她身上,突兀得让她无所适从。而人群最耀眼的地方,云骁宸身姿挺拔,周身冷冽,苏宁馨正亲昵挽着他的手臂,笑意温婉,两人站在一起,是所有人眼中登对的璧人,刺眼得让她移不开眼。

      那一瞬间她才明白,这些日子的安稳,不过是一场毫无意义的施舍。

      苏宁馨很快松开他的手,笑意盈盈地快步上前,亲昵地拉住她的手,说着虚伪又热情的寒暄,她只是木然地站着,目光下意识追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可云骁宸自始至终,没给她一个多余的眼神,转身便跟着旁人走向暗处谈事,背影决绝,仿佛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她被苏宁馨按在沙发上,接过侍者递来的果汁,指尖冰凉,看着眼前觥筹交错的热闹,只觉得浑身发冷,像个提线木偶,任由摆布。

      不知过了多久,云骁宸走了过来。

      他缓步走到她面前,一言不发,随手拿起一杯红酒,径直递到她面前。动作随意,眼神淡漠,没有半分温度,甚至没有一丝情绪。

      许倾城没有犹豫,没有抗拒,伸手接过,仰头便喝。辛辣的红酒划过喉咙,涩意翻涌,她依旧面无表情,温顺得如同他养的宠物,全然顺从。

      周遭宾客的目光肆无忌惮,打量、戏谑、探究,层层叠叠压在许倾城身上,刺得人喘不过气。
      云骁宸穿过人群一步步走来,神色冷淡,周身寒意凛冽,在外人看来,只是漫不经心的随手一动。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为什么非要走到她面前。
      今夜这场聚会鱼龙混杂,在场多的是心思轻佻、作风浪荡的豪门子弟。她孤身一人坐在这里,无依无靠,穿着一身干净矜贵的礼裙,太过惹眼,太过温顺,只会沦为旁人肆意调侃、肆意觊觎的靶子。
      所有人都等着看她难堪,看她沦为玩笑。
      他必须过来。
      哪怕不说话,哪怕只是递一杯酒、站在她身前片刻,也是在无声撑腰。告诉在场所有人,她就算被搁置、被冷落,也轮不到外人随意招惹、肆意轻辱。
      这是他偏执又隐秘的保护。
      数月避而不见,他可以躲,可以逃,可以独自消化罪孽。
      但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她在众人面前被肆意践踏、肆意取笑。
      可仅仅只是做完这一个撑腰的动作,他便再也不敢停留半秒。
      递完酒,看着她仰头温顺饮尽的那一刻,心口骤然被密密麻麻的酸涩攥紧。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
      不敢对上她那片麻木温顺、毫无波澜的眸光。

      背影越是决绝,心底越是溃不成军。
      他走近,是为了护她周全。
      他离开,是为了放过自己濒临崩塌的理智。

      一道轻佻的声音格外清晰,直直扎进她心里:“云总果然大方,这么标致的美人,说送就送,我可得好好领教领教!”

      送?

      许倾城握着酒杯的手,猛地顿住。

      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震惊,浅得几乎转瞬即逝,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掀起。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不甘,那点微乎其微的震惊过后,是铺天盖地、彻底将她吞噬的麻木。

      也好。

      真的也好。

      既然他要把她送人,要将她推给别人。

      等她真的沾了旁人的痕迹,他这般洁癖骄傲的人,一定会嫌恶至极,再也不会碰她,再也不会把她绑在身边。

      这么多年的囚禁,这么多年的折磨,这么多年躲不开的纠缠,终于可以彻底了断了。

      她终于,可以彻底从他的世界里,被他亲手推开了。

      身旁的苏宁馨将她眼底死寂的通透尽数看在眼里,弯着眉眼,凑近她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温柔又恶毒地撕开所有伪装,字字淬毒,添油加醋地道出所有真相。

      “倾城,你是不是一直以为,骁宸这几个月躲着你、不见你,是因为你醉酒失了分寸、惹他厌烦?”

      许倾城睫羽微颤,空洞的眼底终于浮起一丝细碎的疑惑。

      “你真傻得可怜。”苏宁馨轻笑一声,语气带着极致的嘲讽,“他不是怪你闹他,他是没脸见你,更是不需要再困住你了。你心心念念盼了数年的母亲,根本不是什么不便相见,她早就病逝多年,尸骨早已冰凉。”

      “骁宸骗了你整整数年,拿着你唯一的念想当筹码,把你困在身边、拿捏你的软肋,让你乖乖听话、任他磋磨。”

      一句话,如惊雷落地,瞬间震得许倾城浑身僵硬,浑身血液刹那间冰凉刺骨。

      数年的坚守、数年的期盼、数年的隐忍乖巧,原来从始至终,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不等她缓过神,苏宁馨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胜利者的得意,抛出最后致命的谎言:

      “而他这数月的避而不见、彻底冷落,也不是什么愧疚赎罪。是因为我怀了他的孩子。”

      “他有了血脉牵绊,有了需要负责的家庭,自然厌弃了你这个旧人。那晚你醉酒卑微哀求的模样,在他眼里廉价又可笑。他躲着你,是为了避开过往,是为了对我和孩子负责。”

      “今日把你送人,不过是想彻底斩断过往,干干净净回归我们一家三口的生活。”

      寥寥数语,拆解了她所有的自我怀疑,也彻底拼凑出了这几个月所有的反常与疏离。

      她终于彻底懂了。

      懂了那数月杳无音信的消失,不是她的过错,是他厌倦禁锢、有了新的归宿。

      懂了他的许诺,从来不是一丝心软,只是困住她的卑劣手段。

      懂了他藏在眼底的愧疚、刻意的躲闪,从来不是赎罪,只是摆脱旧人的不耐与决绝。

      所有的平静是假象,所有的疏离是厌弃,所有的过往是骗局。

      没有爱,没有亏欠,没有挣扎。

      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人,被蒙在鼓里,靠着虚假的念想,卑微麻木地活了数年。

      晚风透过宴会厅的落地窗吹进来,拂过她微凉的脸颊。

      她眼底最后一丝拘谨与惶恐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与通透。

      也好,尽数看清,便再无牵绊。

      许倾城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的光亮,指尖缓缓收紧,将心底最后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微不足道的期许,彻底掐灭。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近乎死寂,只剩一片释然的麻木。

      这样,就解脱了。

      话音落下,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笑着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许倾城。他年纪不算大,面容周正,并无猥琐之态,可看向她的眼神,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与轻慢,全然把她当成了一件转手送出的物件。

      “小美人,你叫什么名字?”男人抬手,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脸颊。

      许倾城下意识偏头躲开,声音平静无波,没有一丝波澜,淡淡开口:“许倾城。”

      “倾城,好名字。”男人朗声一笑,语气带着不容抗拒的笃定,“那倾城妹妹,跟你的云总好好告个别吧,从今天起,你就是哥哥的人了。”
      告别。

      许倾城心底轻轻嗤笑一声,满是自嘲。

      她与他之间,从来都只有囚禁与折磨,何来告别一说。

      她缓缓抬眼,最后一次看向不远处的云骁宸。
      男人依旧站在原地,指尖把玩着酒杯,神色淡漠冷冽,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一眼,没有说一句话,仿佛真的只是在看着一件被自己送出去的无关紧要的东西。

      没有挽留,没有不舍,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都没有。

      许倾城收回目光,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只剩死寂。

      她没有再说一句话,没有挣扎,没有反抗,顺从地转过身,跟着那个陌生男人,一步步朝着宴会厅外走去。

      每走一步,都觉得心头轻松一分,也冰冷一分。

      这场纠缠了她整个青春的噩梦,终于要结束了。

      方才目光还散漫落在场中酒水之间的云骁宸,余光扫过沙发位置骤然一空,方才独坐的身影不知所踪,心口猛地一沉,周身漫起刺骨寒意。他来不及多想,阔步拨开喧闹的宾客,几步便停在苏宁馨面前,眉峰紧拧,声音压得低沉发寒:“人呢?”

      苏宁馨端着香槟杯,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杯壁,被长年累月的冷落磨尽了往日温婉伪装,眼底满是积压已久的怨怼与嚣张,故作茫然地歪了歪头:“什么人?方才还在这儿坐着,约莫是去洗手间躲清静了吧。”

      她揣着计谋笃定他查不出破绽,神态傲慢,半点没有方才柔婉的模样。

      云骁宸眉心蹙得死紧,心底不安疯狂发酵,正要吩咐人手四处搜寻,身侧贴身属下快步凑近,躬身压低声音附耳禀报:“云总,许小姐被宾客带走,属下半路拦下,人已经安置在外面车里。”

      话音入耳,积压数月的愧疚、连日隐忍的焦灼瞬间炸开,云骁宸周身气压骤降至冰点,漆黑眼眸翻涌骇人的戾气,猛地伸手攥紧苏宁馨的手腕,力道狠戾,冷声低吼:“谁准你擅自对她下手?你怎么敢!”

      手腕骤然传来剧痛,苏宁馨疼得蹙起眉头,却没有半分怯意,积压多年被忽视、被冷待的怨气尽数爆发,扬着下巴气焰嚣张地回怼:“是伯母吩咐我的!从头到尾都是你母亲的意思,要算账轮不到你来拿捏我。”

      这话非但没能稳住云骁,反倒让他指节收得更紧。

      苏宁馨强忍痛感,眼底满是嫉妒与讥讽,字字往他心口捅去:“许倾城究竟有什么魔力,能让你搁着我一再失态?骁宸,她从来就没有爱过你,以后也绝不可能。我已经全都告诉她了,她知道自己母亲早早病逝,明白你靠着这件事骗了她好几年、拿亲情绑着她做人质。”

      “你的筹码没了,再也束缚不住她了。”

      一句句实情砸落,云骁宸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惨白,滔天的恐慌混着暴怒席卷四肢百骸,嗓音嘶哑失控,眼底爬满猩红:“你怎么敢把真相告诉她?!”

      他躲藏数月,日日煎熬,拼尽全力想慢慢寻一个稳妥的时机坦白,就是怕骤然的噩耗摧垮那个早已麻木的姑娘,偏偏被苏宁馨为了泄愤、为了上位,肆意戳破所有伪装。

      苏宁馨看着他惊慌失态的模样,积压许久被冷落的郁结尽数纾解,笑得嚣张又凉薄:“我忍了你这么久,眼睁睁看着你的心思全挂在她身上,凭什么还要藏着秘密成全你们?谎言早晚要碎,如今真相大白,正好断了你无谓的执念。”

      云骁无心再与她纠缠,猛地甩开她的手,顾不上身后苏宁馨踉跄的身形,转身步履匆匆朝外狂奔,满心只有一个念头——立刻去见许倾城。

      夜色沉凉,宴会场外的僻静角落死寂无声。

      一盏昏黄路灯斜斜洒落,照亮路边停稳的黑色商务车,后座车门大敞,夜风源源不断灌进车厢。

      云骁宸快步冲出人群,视线刚落向车子,心脏骤然攥紧,脚步加急直奔过去。车旁横七竖八站着八九名黑衣保镖,个个身形挺拔,方才动手拦人的那名轻浮男人,满身青紫蜷缩在冰冷地面,被揍得瘫软在地,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车内,许倾城软软倚在座椅上,眼皮半耷,眼神涣散呆滞,目光空空落向半空,意识浑浑噩噩游离在外,对周遭动静毫无感知。苍白脸颊上,一滴泪痕早已风干凝在肌肤,清清楚楚证明她方才偷偷哭过。

      云骁宸心口骤然抽痛,俯身在车沿,目光死死锁着状态涣散的人,声线压得又轻又发颤:“你们对她做了什么,怎么变成这样?”

      地上男人浑身哆嗦,不停磕头求饶:“云总饶命!是云夫人吩咐把许小姐送我,我半点不敢自作主张!我只按吩咐给她喝了掺药的饮品,刚带到车边,她就浑身发软、意识发僵,我还没来得及碰她,就被诸位保镖拦下了。”

      话音入耳,云骁宸后背瞬间沁出冷汗,后怕汹涌席卷全身。亏得他数月避而不见,也从没有撤走暗线,保镖日夜暗中随行看护,及时截下祸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抬手轻轻合上后座车门,隔绝冷风侵扰。随后站定在男人面前,修长手指慢条斯理扯开领带、褪去西装外套,再摘下腕间名贵腕表。

      身侧待命的八九名保镖立刻上前,分工利落,有人稳稳接过外套,有人小心收好领带与腕表,整齐退至一旁待命,气氛紧绷得落针可闻。

      地上男人吓得连连往后挪动身子,哭喊不停。

      云骁宸眼底爬满猩红戾气,积攒的后怕、愧疚与暴怒尽数爆发,俯身一把攥住对方衣领,拳风凌厉,毫不留情地狠狠落下。

      沉闷的重拳最后一声落下,地上的男人彻底没了求饶的力气,只剩微弱的痛哼蜷缩在地,再不敢动弹分毫。

      云骁宸松开攥着他衣襟的手,指尖骨节泛白,沾染了薄薄的戾气与尘灰。一旁待命的八九名保镖立刻递上温热干净的湿巾,他垂着眼,一遍遍用力擦拭掌心暴戾的痕迹,将所有怒意尽数压下,心底只剩挥之不去的后怕。

      他转身快步走向商务车,伸手拉开后座车门。

      药效未散的许倾城依旧神志昏沉,眼神空空涣散,浑身软得连坐立都不稳。

      云骁宸弯腰俯身,极致轻柔地将她打横抱起,稳稳拢进怀中。她没有清醒的思绪,辨不出周遭环境,却凭着刻进本能的熟悉温度,软软倚靠在他胸膛,温顺得让人心头发涩。

      轿车一路疾驰,转瞬抵达私立医院。

      全套加急检查结束后,护士熟练上手为她注射缓解药物。

      冰凉的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细微的刺痛感穿透混沌的药效,刺得迟钝的神经骤然一缩。

      许倾城本就浑身发软、意识朦胧,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痛感,身子猛地轻轻一颤。

      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下意识地往最安稳的怀抱里缩。

      双臂无意识轻轻环住他的腰,小脑袋死死埋在他温热的颈窝,肩头微微蜷缩,整个人怯生生地躲在他怀里,像只受了惊、无处可逃的小兽。

      明明只是极轻微的刺痛,于混沌虚弱的她而言,却格外难忍。

      她乖乖贴着他,不敢动、不敢挣,只是悄悄往他怀里又拱了两分,软糯又乖巧,带着浑然不觉的稚气与可爱。

      褪去了平日的麻木隐忍、拘谨畏缩,此刻被药效和痛感裹挟的她,露出了从未有人见过的纯粹软态。眉眼微蹙,鼻尖轻轻抿着,安分地窝在他怀里寻求庇护,全然依赖,毫无防备。

      这副模样,可爱得要命,也刺痛得他心脏骤疼、寸寸溃烂。

      云骁宸手臂猛地收紧,稳稳托住她发软的身子,指尖轻轻护着她打针的手臂,指腹微微发颤。

      刺骨的寒凉念头疯狂席卷心底——

      如果他今晚缺席了。
      如果拦下她的不是暗卫,是那个心怀歹意的男人。
      如果方才给她带来刺痛、让她本能依附躲避的人,是陌生人。

      她是不是也会这样?毫无抵抗、本能依偎、温顺妥协,任由旁人摆布?

      光是想一想,滔天的恐慌与悔恨就将他彻底淹没。

      注射很快结束,药物缓缓起效,压制住体内残留的迷药。

      护士轻声汇报:“云总,药物已经注射完毕,残留药效会慢慢代谢,身体没有任何损伤,只需好好静养即可。”

      VIP病房暖光柔和,静谧无声。

      云骁宸没有放她躺下,就这么稳稳抱着她,站在落地窗前。

      怀里的人依旧意识朦胧,软软黏在他身上,偶尔因为残留的轻微不适感,轻轻蹭一蹭他的衣襟,安静、乖巧,又懵懂可爱。

      她不清醒,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不知抱着她的人是谁,更不知这人骗了她数年、毁了她数年。

      她所有的本能依赖,所有毫无保留的温顺,都狠狠扎在他最深的罪孽里。

      病房灯光温柔缱绻,隔绝了窗外沉沉夜色,也困住了这短暂、虚妄的安稳。

      云骁宸垂眸凝视怀中人软糯懵懂的模样,心底溃烂的愧疚与偏执的贪恋交织纠缠,拉扯得他几近疯魔。分开的这数个月,他日日被思念啃噬心神,白日被公事填满尚可勉强压抑,夜深独处时,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她安静独坐、小心翼翼看人眼色的模样,想见不敢见,牵挂不能寻,绵长的思念在心底囤积到快要溢满。

      如今怀里实实在在抱着人,她褪去平日的拘谨防备,软乎乎窝在自己身上,这份来之不易的乖巧温顺,让他再也不满足浅尝辄止的一个吻。

      他低头,缓缓凑近那张苍白清丽的小脸。

      薄唇轻轻覆上她微凉的唇瓣,起初动作极轻、极缓,带着小心翼翼的赎罪与孤注一掷的贪恋,没有强势的掠夺,没有肆意的侵占,只有一片隐忍的、濒临诀别的温柔。

      药效裹挟着许倾城的神志,她依旧浑浑噩噩,分不清亲吻她的人是谁,辨不出这份温柔背后藏着数年的欺骗与禁锢。

      身体刻着长久被他掌控的本能,她没有挣扎,没有抗拒,只是安安静静地顺从着。

      软软的唇被动贴合着他的温度,身形无力地依偎在他怀里,半点反抗的力气都无,温顺得近乎纵容。

      这份毫无防备、不带丝毫情绪的顺从,不像往日畏惧的妥协,没有麻木的疏离,是独属于此刻神志不清的全然交付。

      积压数月无处安放的思念撞上眼前全然依赖的软态,致命的勾缠,让云骁宸彻底欲罢不能。

      他贪恋这片刻的圆满,贪恋她全然依赖他的模样,贪恋这份他这辈子再也得不到的温柔。积压数月的思念、愧疚、悔恨尽数倾泻在这个绵长的吻里,一寸寸描摹她的唇形,舍不得松开。

      病房寂静无声,只剩两人交缠的浅浅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退开。

      怀中的小人儿许是药效彻底沉落,又许是被这番温存安抚了残存的不适,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彻底沉沉睡了过去。

      眉眼舒展,褪去了痛感的蹙缩,也褪去了平日的拘谨惶恐,安静得纯粹又安稳。

      云骁宸心口酸胀发疼,抱着她绵软的身子,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

      他俯身,小心翼翼将她放置在柔软的病床上,指尖极轻地拂开她额前散落的碎发,随后转身取来干净宽松的病号服。

      他蹲在床边,一丝不苟、缓缓替她褪去身上那件矜贵华丽、却带给她无尽羞辱与骗局的米白礼裙,细致地为她换上柔软透气的病号服。

      指尖划过她清瘦的肩背,触碰到她温热细腻的肌肤,每一个动作都慢到极致,珍惜着这来之不易的相处。

      他心底无比清醒——

      这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这样完完整整、毫无隔阂地拥有她。

      最后一次这样触碰她、安抚她、守着她。

      等天光破晓,等药效彻底代谢,等她彻底清醒过来。

      一切都会彻底倾覆。

      她会知道所有残酷的真相,知道数年亲情念想是彻头彻尾的骗局,知道他数年的禁锢与冷待,知道今晚所有的算计与羞辱。

      以她骨子里的倔强、隐忍与清冷,她不会哭,不会闹,更不会再有半分怯懦的畏惧。

      留在她心底的,只会是彻骨的凉,和干干净净、彻彻底底的恨。

      从今往后,她会彻底挣脱他的掌控,逃离他的牢笼。

      她不会再顺从他,不会再依赖他,更不会再让他有半分触碰的资格。

      云骁宸坐在病床边,静静凝望着她安稳的睡颜,漆黑的眼底翻涌着无尽的落寞与荒芜。

      他贪恋的今夜温存,是绝境里最后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梦醒之后,山海皆隔,爱恨殊途。

      床头的手机突兀震动,刺耳的铃声打破病房静谧,屏幕跳动着母亲的号码。

      云骁宸眉眼刚攒起的柔色瞬间尽数敛去,心头莫名一沉,走到窗边接起电话。听筒里先传来女人崩溃的哭喊,混杂着母亲焦灼慌乱的嗓音:“骁宸,你立刻上楼,宁馨在顶层露台闹着要跳楼,怎么劝都不肯下来,一口咬定受了天大委屈,再拖要出人命。”

      他指尖猛地攥紧手机,眉峰死死拧起。不用细想也清楚,苏宁馨是借着自杀闹事,拿性命逼迫他现身,用极端的方式宣泄方才被他当众冷待、算计落空的怨气。

      楼下病房里熟睡的许倾城还安安静静陷在被褥里,小脸安然,是他好不容易守来的片刻安稳。一边是闹着轻生、牵扯家族脸面的苏宁馨,一边是一觉醒来便会与他恩断义绝的姑娘,两难瞬间缠紧他的心神。

      他回头深深望向病床,眼底满是不舍与无奈。明明知晓这是圈套,却赌不起一条人命,一旦苏宁馨真出事,母亲、苏家方方面面都会借机发难,许倾城往后只会被更深的风波裹挟。

      云骁宸放轻脚步走到床边,俯身,指腹极轻擦过她熟睡的脸颊,低声呢喃:“乖乖待着,我很快回来。”

      他替她掖好被角,再三确认房门锁好,又吩咐守在门外的保镖寸步不离,不许任何人靠近病房半步。

      做完所有安顿,他最后回眸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影,压下满心牵挂,转身快步朝着医院顶层露台赶去。

      空荡荡的VIP病房,只剩暖灯静静笼罩熟睡的许倾城,无人知晓,方才短暂的温情相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闹剧生生斩断。

      一觉缓缓睁眼,周遭不是暖融融的病房灯光,入目是密闭规整的机舱内饰,机身微微颠簸,轰鸣声萦绕耳畔,她已然身在万米高空的私人飞机之上。

      许倾城倚在靠窗座椅,浑身依旧残留着药物过后的酸软乏力,没有惊慌失措,没有挣扎叫嚷,更没有去盘问是谁擅自把她带上飞机。被保镖轻声引着往机舱内侧挪动时,她全程沉默顺从,眉眼平平,眼底藏着一缕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昨夜宴会上被当作物件随意转送、任人调戏的闹剧,连同眼下这场突如其来的远送,在她心里连成一线,无一不在印证一件事:云骁宸早已厌烦透顶,不惜用这种方式,彻底把她从自己的世界里清扫干净。

      厚重舱门咔嗒落锁闭合,隔绝了地面的城市轮廓,也隔绝了数年来困着她的牢笼与苦楚。飞机缓缓滑行,抬升,冲破层层叠叠的云雾,朝着渺远陌生的地域驶去。

      残存的药效慢慢褪去,零碎的画面断断续续钻回脑海:冰凉的针头、陌生男人伸来的手、还有昨夜迷迷糊糊窝在一个温热怀抱里的种种温存。思绪下意识认定,那晚留在她身边、让她本能依偎的,就是带走她的陌生男人。

      一滴细碎的眼泪毫无预兆滑落,顺着下颌静静坠落在衣襟。

      她垂眸慢慢回想前尘旧事,心里一片清明。当年是她生母下手,害得云骁宸亲姐落下顽疾、常年瘫痪卧床,一辈子困在病榻之上;而她的存在,更是横亘在云家姐姐婚姻里抹不掉的污点与屈辱。

      于云骁宸而言,她们母女亏欠他家一桩一辈子难以抹平的伤痛,他打心底恨她,本就理所应当。

      片刻后,她忽然浅浅弯了弯唇角,笑意淡凉又落寞。

      是啊,血海牵绊在前,屈辱缠身在后,他恨她太正常了。

      所以随手将她送人,所以一声不吭遣送她远赴异乡,用尽一切办法把她从眼前剔除。

      过往数年日复一日的惶恐、自我反省,顷刻间尽数化作云烟。从今往后山高水远,再无交集,恰好遂了两人所愿。她抬手,默默拭去脸颊泪痕,转头望向窗外连绵翻涌的云海,彻底放下了心底最后一丝无谓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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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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