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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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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楼的风终是散了,像一缕被人攥紧又松开的烟。
云骁宸站在云家老宅的窗前,指尖微凉,玻璃上映出他的影子——眉目疏冷,许倾城靠在门框上。
“你说你第一次欺负我的时候就喜欢我,”她咬碎糖球,声音含混,“谁信。”
他看她。“真的”
许倾城摇头,发尾扫过肩胛,很轻。“那会你才多大?”
“十六。”
“我那会才十岁。”她笑了一下,不算太认真,“你知道什么是喜欢?”
云骁宸没接话。窗外有鸟雀扑棱翅膀,声音很碎,他像是等了很久才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动作慢得近乎郑重。掌心摊开,两颗糖安安静静躺在那,糖纸是旧款的,边角微微卷起,像被人摩挲过无数次。
许倾城怔了一瞬。“我以为早没了。”
她伸手拿起一颗,指尖擦过他的掌心,有点凉。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她抬眼看他。
云骁宸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像是落在更远的什么地方。“那会你小小一只,蹲在花丛里,仰着头问我——‘你是要买花吗’。”
他的声音顿了顿。
“可我……”他没说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
许倾城没催他,嘴里那颗糖慢慢变小。
“倾城,对不起。”他的语气忽然变了,少了那些棱角和冷淡,像一把刀被煨成了水,“我只是嫉妒李言。我没想过要那样伤害你。”
她叼着糖,没应声,只是往前迈了一步。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底那些细碎的、来不及藏好的狼狈。然后她踮起脚,唇轻轻碰了碰他的嘴角。
糖的甜味渡过去。
“甜吗?”她问,眼睛弯着。
云骁宸喉结又滚了一下。“甜。”
许倾城偏过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窗外,云家的园子还是老样子,那丛栀子花早没了,可她总觉得花还在。“我知道你带我回云家,是怕孤儿院的人欺负我。”她说,语气平平淡淡的,“我也知道那会的你,每天晚上都跪在你姐姐床前。”
云骁宸的脊背僵了一瞬。
“我还知道那天晚上你其实很后悔。”她转过头来看他,笑容没散。
他的眼神变了。那双一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露出底下连他自己都不曾细看的痕迹。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摸到你的泪了。”许倾城轻声说。
四月的风从窗缝挤进来,卷起她垂在颊边的碎发。沉默像潮水一样漫上来,然后又退去。
“倾城对不起。”云骁宸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我不知道怎么爱你。更不知道如果真的忘了姐姐的恨,我该拿什么留下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目光垂落,落在自己空了的掌心,落在那颗还没来得及送出的糖上。像是一个困在时间太久的人,终于承认自己困住了自己。
许倾城点了点头。很轻,像风吹过湖面时漾开的那一圈纹。
“嗯,”她说,“我知道。”
可云骁宸没停。他抬起头来,那双一贯冷淡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不是灼热的,是温的,像冬日午后透过窗纸漏进来的那种。他看着许倾城,声音有点涩,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倾城,我很喜欢你。”
许倾城就怎么望着他。
“你不知道,”他说着,竟然笑了一下——那样一张疏离冷淡的脸上浮起笑意,像是冰面上裂开一道缝,底下全是滚烫的水,“每次我看着身边的人是你就觉得,不管我多混蛋,可这一刻是值得的。”
风从窗外涌进来,掀动窗帘,把他的话吹得散了一些,但又好像刚好吹进了该去的地方。
然后她动了,从他身前直起身,退开半步,又往前迈了一步,走到他正对面。她的影子刚好落在他的影子里,一大一小,像很多年前那样。
然后她动了,她从他身前直起身,退开半步,又往前迈了一步,走到他正对面。她的影子刚好落在他的影子里,一大一小,像很多年前那样。
“云骁宸,”她说,声音不大,字字清楚,“别再欺负我了。”
她顿了顿。
“我很疼。”
这三个字落在地上,比什么都有分量。云骁宸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那阵风都歇了。
“好。”他说,声音有一点哑,“不会了。再也不会。”
他没说对不起,但这两个字藏在那个“好”字里,藏在每一个音节的缝隙里,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许倾城安静地看着他
云骁宸忽然弯起嘴角。“你都不知道,”他说,语气忽然轻快起来,“你丢了我有多心急,我有多后悔。我怕,怕再也看不见你,怕我只能找到——”
他的话断在那里,又突然瞳孔放大。“倾城……你……”
他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从何说起。只是露出无措的神情。
“我带你回家。”他说,“像小时候那样,带你回家。我再也不欺负你了。”
缅地雨季的阴冷潮气,顺着门缝钻进来,裹着化不开的死寂,铺满整层走廊。
脚下的大理石地面冰得刺骨,寒气顺着膝盖一路往上窜,冻得人骨头缝都发疼。许倾辞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双腿一弯,重重跪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膝盖撞在石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她身子晃了晃,却死死撑着没有倒下去。
她双手紧紧攥着地面,指尖泛白,微微仰起头,通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看着眼前站得笔直、周身笼罩着化不开的寒气与戾气的陆知戎,声音破碎颤抖,一遍一遍,卑微到尘埃里地哀求。
“陆知戎,我求求你……我给你磕头,求你了。”
“放我小舅舅回国吧,你把他扣在这边,已经整整半年了。”
“他已经疯了,他真的彻底疯了,整日不吃不喝,就坐在房间里念着倾城的名字,你到底还要他怎么样?!”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看着眼前这个手握边境生杀大权、对云骁宸赶尽杀绝的男人,心底清楚,他恨的小舅舅,亲手逼死了那个曾短暂栖在他身边的许倾城。
陆知戎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狼狈哀求的女人。
他没有说话,没有半分动容,没有伸手去扶,连眉峰都没有动一下。
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一片死寂的冰冷,唯有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的许倾辞,直直穿透半敞的房门,死死锁在房间里那个蜷缩在沙发上的身影上。
云骁宸察觉到门口的动静,缓缓抬起了头。
那个曾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矜贵强势、浑身带着压迫感的云家掌权人,如今早已没了半分往日的意气风发。他形容枯槁,脸颊深陷,眼底是散不去的混沌与疯癫,头发凌乱,衣衫皱巴巴的,整个人颓败得不成样子。
可偏偏,在瞥见门口许倾辞的身影、误以为是他日思夜想的许倾城时,那张麻木憔悴的脸上,竟然缓缓漾开了一抹笑。
温柔、缱绻、带着失而复得的欢喜,亮得刺眼。
就是这一抹笑,彻底点燃了陆知戎心底压抑了半年的、滔天的恨意与悲痛。
他放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骨节泛白,指节咔咔作响,周身的气压瞬间低到极致,连空气都仿佛凝固结冰。
终于,他缓缓开口。
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被砂纸狠狠磨过,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淬了毒的冰冷、蚀骨的嫉妒、还有深入骨髓的悔恨与怨怼,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听得人浑身发寒。
“疯了?”
“疯了,都还能清清楚楚记得她的名字,张口闭口,全是倾城。”
“疯了,都还能夜夜做着美梦,都还能睁着眼,看见他想见的人。”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云骁宸脸上那抹刺眼的笑上,喉间溢出一声冰冷刺骨、带着无尽恨意的嗤笑。
“真是……便宜他了。”
“他这种人,根本就不配活着,他早就应该死。”
这句话落下,陆知戎的声音陡然发颤,一直强压着的悲痛与绝望,再也克制不住,翻涌着冲上眼眶,眼底泛起猩红的血丝。
他往前微微俯身,声音压低,却带着毁天灭地的怨毒,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心上。
“如果他从来没有出现在倾城的生命里,如果他从来没有把她囚在身边,没有用那些不堪的过往逼她、折辱她、让她活在恐惧里。”
“我的倾城,现在就还好好的。”
“她会安安静静地活着,会笑着,会好好吃饭,会平平安安地,留在我身边。”
“是他,全是他。”
“如果他不来缅地,如果他不逼她,如果他不给她那么多绝望和恐惧,她就不会慌不择路,掏走我别在身后的枪。”
说到“枪”这个字的时候,陆知戎的声音猛地一颤,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眼底的悔恨与痛苦,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那是他这辈子,永远都过不去的劫。
“如果那把枪里,我没有按照规矩清空子弹。”
“如果倾城扣动扳机的那一刻,枪里有子弹。”
“如果他,当场就死在了那把枪下。”
他顿住,喉结重重滚动,猩红着眼,看着房间里还在痴痴笑着的云骁宸,声音破碎,带着无尽的、迟来的奢望。
“我的倾城……”
“这会,还好好地活着。”
走廊里的死寂,被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彻底撕碎。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半分迟疑。
陆知戎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抬起,指节扣紧扳机,枪声轰然炸响,火药味瞬间弥漫在冰冷的空气里,震得人耳膜发疼。
没有人看清他瞄准的方向,没有人看清他枪口对准的是谁。
只有那一声决绝、狠戾、宣泄了所有恨意与悲痛的枪响,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许倾辞僵在原地,浑身发抖,失声尖叫,却连阻拦的力气都没有。
枪声落下的瞬间,陆知戎缓缓放下手臂。
他没有看地上的狼藉,没有看瘫软在地的许倾辞,甚至没有分给房间里那个瞬间僵住笑容、眼底疯癫散去、只剩死寂的人,半分余光。
他没有回头,没有看一眼身后的结局,没有半分停留,身姿挺拔,却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一步步,决然转身,朝着走廊尽头走去。
背影孤绝,再未回头。
二年后。
华国,“陆先生鉴于您之前帮我们营救了许多在缅华人,我们非常谢谢您,您在华国有任何事都可以联系我们”
春日的墓地,漫山遍野开满了白色的小雏菊,风一吹,花浪翻涌,温柔得不像话,却藏着化不开的落寞。
陆知戎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风衣,身形比一年前清瘦了许多,眉眼间的凌厉戾气尽数褪去,只剩下沉淀入骨的孤寂与沉默。他怀里抱着孩子,软乎乎的,安安静静靠在他怀里,手揪着他的衣领。
他就站在墓碑前,垂眸,静静看着墓碑上那张浅笑安然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眉眼干净,眼神清澈,是他这辈子,见过最亮的光。
他拼尽所有力气,翻遍了所有线索,查清了她这辈子所有的过往。
从云家暗无天日的囚禁,到名义上禁忌的纠缠,从被算计贩卖的绝望,到边境颠沛的恐惧,她前半生所有的屈辱、挣扎、伤痕、夜夜难眠的噩梦,一丝不落,全都摊开在了他面前。
原来她那么怕,不是胆小,是早就被伤透了骨血。
原来她那么倔,不是冷漠,是不敢再信任何人给的温暖。
原来她靠近他、依赖他,却又一次次推开他,从来都不是不动心,而是太怕动心。
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口子,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开来,心疼到窒息,却又连弥补的机会都没有。他恨自己来得太晚,恨自己没能早一点护住她,恨自己就算知晓了一切,也无力改写她受过的半分苦,无力把她好好地、平安地带回身边。
怀里的丫头待不住了,“爸爸放我下去”
他弯腰放下她“慢一点,别摔倒。”
小姑娘点点头,蹦蹦跳跳地跑到花丛里,踮着脚尖,认认真真地摘着开得最好的小白花,打算捧回来,放在墓碑前。
陆知戎没有跟过去,就在墓碑旁的青石上缓缓坐下。
他独自对着那块冰冷的石碑,周围只有风声与花开的轻响,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了整整一年的、无尽的心疼、悔恨、思念与迟来的懂得,一字一句,轻轻说给地下的人听,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砸在自己心上。
“倾城,我都知道了。”
“你这辈子受过的苦,所有的伤,所有不敢说出口的恐惧,我全都知道了。”
“我心疼,心疼到夜夜睡不着,心疼到恨我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遇见你,早一点把你从地狱里拉出来。”
“可我什么都改变不了,你受过的罪,一天都少不掉,我连替你疼一次的机会,都没有。”
风轻轻吹过,白色花瓣落在他的肩头,他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泛红的泪光,这一刻,他终于彻彻底底,读懂了她坠楼前,那份决绝背后的心意。
“我现在才明白,那天在楼顶,你为什么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就那么决绝地往后倒下去。”
他顿住,喉结重重滚动,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酸涩与遗憾。
“可我宁愿你自私一点,宁愿你赖着我,哪怕让我赔上一切,我也想换你活着。”
周围一片安静,只有风吹过花海的轻响,没有人回应他。
他微微俯身,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捂住脸,素来沉稳强硬的男人,在无人看见的地方,肩膀微微颤抖,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带着藏了一年的委屈与孤单。
“倾城。”
“为什么,从来不肯来梦里看看我。”
“一次都不肯。”
不远处,小丫头已经摘了满满一小捧洁白的雏菊,转过身,蹦蹦跳跳地朝着他跑过来,小嘴里软软地喊着“爸爸”。
陆知戎缓缓放下手,眼底通红,看向朝着自己跑来的女儿,那点破碎的痛楚里,稍稍化开一丝微弱的暖意。
可转头,再次望向那块冰冷墓碑的瞬间,眼底,依旧是化不开的、绵延一生的落寞与思念。
他读懂了她所有的爱与怕,却再也没有机会,把她拥进怀里,告诉她一句:
不用怕,我在,我永远护着你。
晚风裹着淡淡的花香,拂过两人并肩坐着的肩头,夜色温柔得不像话,却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沉默与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