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那只狍子撞 ...
-
那只狍子撞进阿银的狩猎范围时,大约是午后最暖和的那一个时辰。
说是最暖和,其实也只是雪停了的间隙。阳光从云层的破洞里漏下来,给整片雪地镀上一层薄薄的金。阿银已经在这片混交林边缘的雪堆后埋伏了将近半个时辰——她的银灰色皮毛在雪地里是天然的伪装,背部的针毛尖端刚好和雪面的阴影融为一体,六眼说她静止不动时,体表温度与周围环境的温差正在以每分钟零点三度的速度缩小,这是狼在埋伏大型猎物时的生理调节机制。她的耳朵向前竖着,纹丝不动,只有鼻翼在极其缓慢地翕动,捕捉风里每一丝气味分子。
我趴在她身后的雪堆上,离她大概两米远。这是我第一次跟出来参与真正的捕猎——不是旁观,是参与。阿银把我叼到离山洞将近一里外的一处灌木丛里藏着,用她的话说就是「别动,看」。我已经能四肢跪爬了,虽然姿势还不太稳定,腰椎前凸曲度还没完全到位,但足以在雪地里保持不动。雪从我的膝盖和手掌下面传来一阵一阵的凉意,六眼在后台记录着皮肤温度的变化。
那头狍子从林子里走出来的姿势很优雅。
它应该有三岁多了,体型比阿银大一圈,四肢修长,脖子上的鬃毛厚而密,是深冬特有的深褐色冬毛。它的蹄子踩在雪壳上,每一步都陷进去半寸,发出极细微的碎裂声。它低着头在雪地里翻找什么——大概是埋在雪下的枯草或是冻僵的浆果,六眼说这个季节狍子会扒开积雪啃食苔藓和地衣——耳朵不时转动,警惕着周围。
但它没有发现阿银。
阿银的身体压得很低,肩胛骨从皮毛下隆起两道清晰的轮廓,后腿的肌肉在一寸一寸地蓄力。她离那只狍子大概三十米。然后二十米。然后十米。每一步都踩在雪壳最硬的位置,爪垫张开分散体重,不发出一点声响。她的呼吸频率从每分钟二十次降到了十次,心率在冲刺前降到了最低点——这是狼的捕猎本能,在爆发前的一瞬间,身体会把所有多余的功能关掉,只保留最核心的肌肉供血。
然后她冲出去了。
银灰色的身影在雪地上拉成一道模糊的弧线。
六眼的时空感知在那一瞬间自动放慢了——每一帧都拆解得清清楚楚:后腿蹬地时雪壳炸开的白色粉末,前爪在空中划过的弧线,尾巴在高速奔跑中伸直成一条水平线,脊柱以每秒将近三米的速度弯曲又弹直。狍子反应很快,后腿一蹬就往侧前方窜,雪块被蹄子刨得飞起来。但阿银已经在它转向的那一侧等着了——她不是追在它后面,而是在起跑的瞬间就算好了它最可能逃跑的方向,直接切了一个斜角。她的肩膀撞上狍子的后腿,力道大得让那头比她体型大一圈的狍子失去了平衡,侧翻在雪地里,雪壳被砸出一个不规则的坑。然后阿银的嘴咬住了它的喉咙,下颌肌肉猛地收紧,牙齿穿透厚厚的冬毛,切断颈动脉。
整个过程大概只有几秒。
狍子在雪地上抽搐了几下,蹄子在雪壳上刨出几道深深的沟,然后不动了。鲜血从它颈部的伤口涌出来,在白色的雪面上晕开一片鲜红。热气从血里蒸腾起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股白烟。阿银松开口,大口喘气。她呼出的白雾和狍子伤口上升起的白烟混在一起,被风卷着往山坡下飘去。她的嘴角沾满了血,胸前的白毛也被染红了一大片,舌头垂在外面,侧腹剧烈起伏。
我从灌木丛里爬出来,往她那边爬。
雪灌进我的袖口和领口——我没有袖口也没有领口,雪直接灌进我的后脖颈和手腕内侧——但我没停。
爬了大概十几米,离她还有几步远的时候,阿银转过头来看我。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很熟悉的光,和那天她第一次看我独立捕杀田鼠时一模一样。她低头,用鼻子把狍子往我的方向拱了一下。狍子太大了,她拱不动全身,只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血痕。
「嗷。」她发出一声短促的、上扬的叫声。
不是「呜」,不是「咕噜」,是「嗷」——那个我发明的、没有任何实际语义的、只用来表达高兴的音节。
她的声带在冷空气里发出来的「嗷」比我高了半个调,声波在雪地上弹跳了两下才消散。
然后她就开始围着我转圈。
前爪压低,屁股撅得老高,尾巴摇得整个臀部都在扭,标准的「邀玩」姿势——狼邀请同伴玩耍时的姿态,通常只有幼崽之间才会出现。
但她现在就在我面前,四只爪子在雪地里交替踩踏,溅起一小片一小片的雪沫,然后停下来看我的反应,又继续跳,还伴随着一声接一声上扬的短促低鸣。
我趴在雪地里,看着那只比我还大的狍子,看着阿银嘴上还没擦的血,看着她在雪地里像个疯子一样跳来跳去,忽然鼻子酸了一下。
她用了一百年的生命都没有开智。
但她现在在雪地里跳「邀玩」的舞给我看。不为别的,就是高兴。就是她和我,一只母狼和一个婴儿,在这片荒无人烟的冰天雪地里,因为猎到了一头够吃好几天的狍子而高兴。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我把两只手撑在雪地上,膝盖跪起来,把腰挺直——核心肌群在抗议,腰椎前凸的角度还差一点,但不管了——仰起头,对着那片灰白色的天空,发出了我这辈子最长的一声:
「嗷——」
声带在冷空气里颤抖。声音很细,没有阿银的那么嘹亮那么有力,但我用尽全力把声带拉到了最高的音域,让那声嚎叫穿过雪地,穿过树冠上积压的雪层,穿过了这片山林的每一道石缝。婴儿的肺活量撑不住太长的嚎叫,尾音很快就断了,在峡谷里弹了一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阿银听到了。她先是愣了一下,耳朵猛地竖起,尾巴停住不摇了,鼻子里喷出一股气。然后她仰起头,跟着我一起嚎。
「嗷呜——」
她的声音比我大多了。不是平时那种拖长音的狼嚎,而是模仿我的「嗷」——短促的、上扬的、带着兴奋和喜悦的一声,然后在「嗷」的尾音上顺势滑入一截低沉的「呜」,像一条抛物线升到最高点后缓缓降落。整片山谷都在回荡她的声音,在远处的山壁上弹跳了好几次,六眼说回音一共持续了将近四秒。路过的鸟被惊得从松枝上飞起来,抖落一片积雪。
这就是我们的二重唱。一高一低,一短一长,一个细得像鸟叫,一个响得像号角。不好听,肯定不好听。但是很开心。
嚎完之后我趴在雪地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灌进了一口雪,冰得牙床发麻,那两颗下门牙在冷空气里隐隐刺痛,但我还是在笑。阿银走过来,低头用鼻子拱我的脸,把我从雪里拱翻过来,然后她的舌头就开始工作了。从下巴到额头,连舔了三下,力道比平时重,倒刺刮得我脸上微微发红。她嘴角的血蹭到我脸上,又被她舔掉,留下一道淡红色的水痕。
「阿银——」我用中文喊,笑着用两只手推她的鼻子,手上的雪水混着她的鼻水蹭了她一脸。她打了个响鼻,把我整个人翻了个面,然后继续舔。
我趴在地上,认命地让她舔。太阳从云缝里照下来,不暖,但很亮。雪地上反射的光让整个世界都白得刺眼。远处那只死在雪地上的狍子还在冒着热气,近处的阿银正用舌头把我脸上的血和雪一起清理干净。她的尾巴还在摇,扫起的雪粒打在干枯的灌木枝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这就是我们庆祝的方式。没有碰杯,没有蛋糕,没有跨年烟火。只有一声嚎叫,一场二重唱,一顿够吃好几天的饱饭,和一个在雪地里打滚的白毛婴儿。以及一只刚刚捕到了冬季最大猎物、正用最原始的舞蹈在雪地里撒欢的母狼。
我觉得这大概是我经历过的最好的庆祝。
阿银叫完之后并没有停。她绕着那只狍子又转了几圈,用鼻子在雪地上画了几个我们谁也看不懂的符号,然后跑回来叼起我后颈的皮——这块皮已经被叼得无比坚韧了,大概算是我全身上下最耐磨的部位——把我放在狍子旁边。
狍子的体温还残留着,在雪地上晕开一小片融化的凹坑。它的眼睛是睁着的,黑亮黑亮的,倒映着灰白的天空和我凑过去的脸。我把手放在它的额头上,摸到一层厚而硬的冬毛,毛根处还透着微温。它的角已经脱落了——冬天的公狍子会掉角,头顶只留下两个鼓起的角基,覆着一层毛茸茸的灰棕色皮肤。六眼说这是正常的生理周期,来年春天会重新长。我没有关掉这条推送,因为我发现自己在想——来年春天它不会再长角了。它被留在了这个冬天里。
「谢谢。」我用中文对它说。然后我把手收回来,放回雪地里,对着它微微低了一下头。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因为上辈子看过某个纪录片,说猎人会在猎杀之后向猎物致谢。也许只是觉得应该做点什么。阿银不知道我在干什么,但她没有催我。
然后阿银开始处理狍子。她咬开狍子的腹部,冒着热气的内脏涌出来。六眼开始飞速推送营养成分分析——肝脏的铁含量约是同等重量兔肝的两倍,心脏的肌红蛋白含量极高,胃内容物主要是半发酵的苔藓和地衣,说明狍子最近几天都在雪地里翻找浅层植被。我把六眼推到一边,爬过去帮阿银一起撕。我的两颗下门牙和她的一口利齿对比起来简直像笑话,但我还是咬住了一条腹肌的边缘,用全身的力气往后仰,撕下了大概巴掌大的一块肉。然后我把那块肉叼到阿银面前,放在她前爪中间。
「第一口给你。」
她用鼻子闻了闻那块肉。看了看我。然后吃了。尾巴在雪地上扫了一下。然后她转身咬开狍子的腹腔,精准地叼出肝脏——那头狍子身上最营养的部分——放在我面前。肝还是温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光泽,在冷空气里迅速凝出一层暗红色的半透明薄膜。六眼说肝细胞里的糖原还没分解完,维生素A含量够我这具身体用半个月。我低头咬了一口,铁的腥味和肝脏特有的甜味一起涌上来。我又咬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一半推回去给她,她用舌头一卷就吞了。我们在雪地上沉默地吃着同一块肝,你一口我一口。雪花又开始飘了——不是那种密集的暴雪,是细小的、稀疏的雪粒,在空中打着旋,落在狍子还温热的皮毛上,落在阿银的耳朵上,落在我白色的头发上。
吃完之后阿银拖着狍子往山洞方向走。狍子太大了,她拖一段歇一段,我在旁边爬着跟着——四肢跪爬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一点,但还是追不上她。她每走几步就要回头看我,耳朵转转,确认我没被雪埋住。最后她索性把狍子放在半路,走回来叼起我,把我放在狍子背上。狍子的身体还是温的,趴在它背上像趴在一块会移动的暖气片上。我趴在狍子背上,阿银叼着狍子的脖子往前拖。我们就这样回了山洞——一只母狼,一头死狍子,一个坐在死狍子背上的白毛婴儿。画面大概很滑稽。但这一天,在这个被冰雪覆盖的深冬里,我们不缺食物了。
那只狍子够我们吃了好些天。
阿银把狍子藏在洞口那垛枯草下面,用草和雪盖住,天然的冷冻库。冻过的狍子肉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红,肌纤维里的冰晶把细胞壁撑破,解冻的时候会渗出更多的肉汁——六眼说冷冻对蛋白质结构影响不大,只是口感会稍微变差,但更利于长期储存。每天早上她叼出一块冻肉进洞,我们两个窝在干草堆上分着吃。狍子的后腿肉最紧实,肩部的筋膜最多,肋排最肥——阿银每次都把后腿肉撕给我,自己啃肩胛骨和脊椎上的碎肉,六眼说她在压榨每一口能获取的营养。有时她会把咬碎的肋骨推给我,我用两颗牙在骨面上一点点刮骨髓吃。牙尖划过冻硬的骨面时发出细碎而尖锐的声音,混着洞外雪粒打在枯草上的沙沙声。有时我咬到一块特别嫩的里脊,会叼着爬过去放在她前爪中间。她每次都吃,再也没有推回来。
傍晚的时候她睡得更早了。深冬的夜晚太长,太阳落山之后洞里只有我们两个的呼吸声。阿银盘成一个圈,我窝在圈里,把脸埋进她的软毛。她的心跳声比以前更沉更慢——不是因为虚弱,是深冬特有的节能模式。但她的尾巴还是精准地盖在我背上,她的鼻子还是会在我翻身的时候无意识地拱一下我的后脑勺。有时她会打呼噜——不是那种巨大的呼噜,是极轻的、混在呼吸声里的微颤,像一只藏在喉咙深处的小猫在打鼾。我趴在她身上,闭着眼听着,慢慢就睡着了。
除夕——如果这个世界有除夕的话——大概就是这段时间里的某一天。我在石壁上刻了第四十道划痕。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四十天,第三个月,第四个季节,或者说,已经跨过了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个年关。石壁上的划痕歪歪扭扭排成四行,旁边的枫叶已经完全干透了,颜色从红叶褪成了深褐色,边缘碎了一片,但叶脉的轮廓还清晰可见。那缕白毛还系在草秆上,结还是歪的。洞外的风还在刮,但我们有足够的肉,有足够厚的干草,有彼此的体温。这个冬天还没有结束,但最冷的时候大概已经过去了。
我趴在阿银肚子上,听着她的心跳。她的第七层年轮——在深冬最冷的那几天,终于不再是一层虚影。
它成形了,不是完整的环,还很细,很淡,断断续续的,颜色是接近透明的浅红,在第六层的外围断断续续地浮动着。就像一个还没封口的圆,但它是真实存在的,不再是六眼的猜测。
七层。
她活了七年,每一年都刻在她的身体里。
前六层是被动呼吸留下的痕迹,而这一层——第七层——是在我的能量溢出中一点一点聚起来的,它还没有长完整,但它存在。
「阿银,你又长了一岁。」我用中文说,她听不懂。但她的尾巴摇了一下。每次我用这种低沉的、自言自语的语调说话,她都会摇尾巴,也许她以为我在跟她道晚安。
我把手掌贴上她的侧腹,闭上眼。丹田的鸟笼在黑暗中安静地旋转,蓝白色的光流比初冬时更亮了。鸟笼中心那团光雾——那团被六眼标注为「性质待定」的结构——在深冬最冷的这几天里又清晰了一点点。不再是模糊的一团,而是隐约有了形状。它看起来像一颗微小的、正在缓慢旋转的核。在它周围,光雾不再是无序弥散,而是开始沿着一定的轨道绕它旋转,像一个还没有成形但已经有了引力的微型星系。我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它和我一样,在等春天。
洞外的风声渐渐弱了,雪粒打在枯草上,沙沙响,洞里不冷。
今天又是活着的一天!
而且是和阿银一起跨过了一年的活着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