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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林挽若   “把枪 ...

  •   “把枪放下吧,别做无意义的抵抗。”
      安祐琪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出乎林挽余的预料,安祐琪收起手枪,没有展现出敌意。
      “你懂什么!”
      林挽余的声音炸开来,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被扭曲,变成一种近乎尖锐的嘶吼。
      “我好不容易找到的自尊,我的自由,不可能就这么给你们!”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大到连地上的林挽卿都微微动了一下,眉头皱了皱。
      通道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应急灯发出的细微电流声,和两个人粗重的呼吸。
      林挽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的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头上,汗水混着灰尘在脸上留下了一道道灰色的痕迹。
      是的,我的自尊,我的自由。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光裸的、沾满灰尘的脚。
      脚底有几道被碎石划破的口子,血已经干了,和泥土混在一起,变成黑褐色的痕迹。脚趾上还残留着昨天涂的指甲油,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珠。
      她忽然笑了一下。
      /
      林挽余来到秋山孤儿院的时候,六岁。
      不是被送来的,不是被领来的,是被卖来的。
      在那之前,她在另一个地方生活了六年。那个地方她不太愿意回想,记忆像刻在骨头上的划痕,平时被皮肉覆盖着看不见,可一到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
      酗酒家暴的男人,沉迷于赌博和出轨的女人。
      那个男人喝醉了会打人,打女人,也打孩子。拳头和巴掌落下来的时候不分部位,脑袋、脸、肚子、后背,哪里顺手打哪里。有时候用拳头,有时候用酒瓶,有时候用皮带,有时候随手抄起什么东西就用什么东西。
      那个女人不管。她在的时候不管,不在的时候更不管。她有自己的事——麻将桌上的输赢,手机里那个男人的消息,今天穿什么衣服出门,明天染什么颜色的头发。女儿?女儿是什么?是累赘,是拖油瓶,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后悔的决定的活生生的证据。
      除了林挽余自己之外,没有人在乎这个小女孩在这个家里要如何自居。
      她熬了六年。
      然后有一天,她受不了了。
      那天晚上那个男人又喝了酒,回来的时候摔了一跤,额头磕在门槛上,血流了一脸。他以为是自己老婆推的——也可能是真的被推了,谁知道呢——从地上爬起来之后就开始砸东西。电视、茶几、饭桌上的碗碟,一件一件地往地上摔,摔完了又开始打人。
      她躲在房间里,反锁了门,捂着耳朵蹲在墙角,嘴唇咬出了血。
      她听见那个女人的尖叫声,听见那个男人的咒骂声,听见拳头砸在□□上发出的沉闷的声响,听见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可能是骨头,也可能是家具,分不清。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喊到了。
      “xxx!你给我出来!你个死丫头躲什么躲!”
      她没有出去。
      她把窗户打开了。
      二楼,不高,下面是草坪。她跳了下去,膝盖磕在地上,疼得她眼前发黑。但她没有停,爬起来就跑,光着脚,穿着睡衣,在深夜的街道上狂奔。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过了几条街,跑过了几个路口,跑到了她不认识的地方。
      她停下来的时候,在一个公园的长椅旁边。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公园里没有人,只有几只早起的麻雀在草地上蹦蹦跳跳,啄食着什么。
      她在长椅上坐下来,抱着膝盖,看着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她没有哭。
      从那个家里跑出来之后,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
      /
      在街上流浪了几天,她记不清了。白天在商场和超市门口转悠,晚上找地方躲起来睡觉。饿了就去翻垃圾桶——她以前觉得这种事只有野猫野狗才会做,等自己真的做了,才发现垃圾桶里的食物没有想象中那么难找,只是需要一点勇气,和很多很多的不在乎。
      不在乎过期,不在乎脏,不在乎别人看你的眼神。
      就在她快要饿死的时候,一个男人出现了。
      不是什么好人,当然。好人不会在街上捡流浪的小女孩。
      但他给了她吃的,一个汉堡,一盒牛奶,她吃得狼吞虎咽,差点噎死。
      他还给她找了住的地方,一间地下室,潮湿,有霉味,但比公园的长椅强一百倍。有一张床,有一床被子,甚至还有一个热水器,能洗热水澡。
      她以为,她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收留她的人。
      她以为,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一个人在乎她的死活。
      伤口养好之后,那个男人带她出了门。说是有个地方很适合她,有很多和她一样的小朋友,她可以在那里生活,可以上学,可以交朋友。
      她信了。
      她跟着他上了一辆车,车开了很久,久到她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车门打开,她看见一栋灰白色的建筑,看见院子里有几个孩子在玩耍。
      那个男人和院子里年长的女人说了几句话,然后那个女人走过来,蹲下身,和她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
      秋山孤儿院。
      那个男人把她卖了,卖了一个好价钱。
      她后来知道,那个男人专门做这种事——在街上捡流浪的孩子,养好了,送到需要孩子的地方。
      不是领养,是贩卖。他照顾她,不是为了她,是为了卖个好价钱。
      多么可笑。
      那样照顾她,只是为了卖个好价钱。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件被精心保养过的商品——被擦得锃亮,被摆上货架,被贴上价格标签,然后被交到下一个人的手里。
      /
      不幸中的万幸,林笑看中了她。
      林笑站在那排孩子面前,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像在挑选什么。她的目光在大多数孩子身上掠过,然后到林挽余的时候,停住了。
      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林挽余的头。
      “这个,我带走。”
      林挽余当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只是觉得这个女人的手很暖,声音很好听,身上的香水味很好闻,和这个世界上所有她遇到过的人都不一样。
      她被领到了二楼,一间属于自己的卧室。有床,有桌子,有衣柜,窗户外面没有铁栏杆。衣柜里有新衣服,桌上有书,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夜灯。
      林笑坐在床边,拉着她的手。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女儿了。”
      林挽余看着她,看着那张笑着的脸,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这是她离开那个家之后,第一次想哭。
      林笑赋予了她新的名字,新的身份,新的人生。挽余,挽余,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觉得它们比原来的名字好听一万倍。
      林挽余是新的,是干净的,是只属于她自己的。
      /
      可当她与林笑生活久了,才发觉——
      林笑想要的不是女儿。
      是宠物。
      是听话的狗。
      林笑对她好的时候是真好。会给买漂亮衣服,会带她出去吃饭,会在她生日的时候送她礼物,会在她考了好成绩的时候笑着摸她的头说“真棒”。
      但那是有条件的。
      条件就是——听话。
      听话的小狗有奖励,不听话的小狗会被惩罚。
      她第一次被惩罚是因为一件事——一件她现在想来都觉得微不足道的事。林笑让她做什么来着,她记不清了,只记得她没有按林笑说的去做,也许只是迟了几分钟,也许只是说了句“等一下”。
      林笑的笑容没有变,语气没有变,甚至比平时更温柔了一些。
      “挽余,来。”
      她被带到一个房间,那个房间她后来去过很多次,每一次出来的时候身上都会多几道伤痕。
      疼,但不会残。
      会流血,但不会死。
      事后林笑会亲自给她上药,手指很轻,动作很柔,一边上药一边说:“挽余,你知道的,妈妈是为你好。不听话的孩子,是要受惩罚的。”
      然后会给她一颗糖,或者一块蛋糕,或者一个她想要了很久的小东西。
      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
      林挽余就是这样被教育着长大。
      被林笑折磨,囚禁,虐待……
      可这样她也满足了。
      至少这里还有一个人在给她甜枣。
      在那个家里,只有巴掌,没有甜枣。
      所以林挽余满足了。
      她开始学着听话,学着讨好,学着在林笑面前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她学得很快,因为她必须学得快。学得慢的人,会吃更多的苦。
      最重要的是,林笑给了她生而为人的尊严。
      在那个家里,她不是人。她是一件附属品,是一个错误,是一个多余的存在。没有人关心她开不开心,没有人关心她想不想上学,没有人关心她活着到底有没有意义。
      在林笑这里,至少她还有用。
      只要讨好了林笑,她就能作为一个充满自尊的人那样活着。她可以笑,可以哭,可以索取,林笑可以给她任何想要的东西。漂亮的衣服,好吃的食物,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一个可以称之为“母亲”的人。
      她把这些紧紧抓在手里,她不敢松手。
      因为她知道,松了手,她就会重新坠入那个什么都没有的深渊。
      可那个人,为什么从不愿意正眼看我。
      林挽若。
      自己的姐姐,林笑的长女。
      林挽余第一次见到林挽若的时候,是在她来到秋山孤儿院的第三天。那天她从房间里出来,经过走廊,看见一个女孩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逆着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头发染成浅栗色。
      高马尾,侧脸轮廓很好看,安静地站在那里,不知道在看什么。
      林挽余后来知道,那是林笑的长女,林挽若。
      林挽余知道林笑很器重林挽若。
      她从林笑的语气里听出来的。每次提到“挽若”的时候,林笑的声音会微微上扬,带着一种骄傲的、满意的、像是在说“这个是我的作品”一样的情绪。
      林挽余拼命想引起林挽若的注意。
      她故意在林挽若面前表现——考了好成绩拿给她看,穿了新衣服在她面前转圈,在她经过的时候大声地和别人说话,做一切她能做到的事情,试图让林挽若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哪怕一秒。
      可每次林挽若都只是视若无睹。
      像她不存在的似的。
      林挽余受不了。
      她无法接受一个人对她视若无睹。
      被骂,被打,被忽视,这些都经历过。可那些人至少看见了她。
      但林挽若没有在看她。
      她拼尽全力,用尽所有她能想到的办法,想让林挽若注视着自己。
      可终究换不来她的注意。
      在她上初中那年,林笑带回来一个小女孩。
      很小,瘦瘦的,怯生生的,缩在林笑身后,不敢看任何人。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有伤,眼睛是肿的,像是刚哭过。
      “这是挽卿,你们的小妹妹。”
      林挽卿。
      林挽余对这个新来的妹妹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不讨厌,也不喜欢,像家里多了一件摆设,跟她没什么关系。
      但林挽若不一样。
      林挽若对这个新来的小妹妹格外温柔上心。
      她帮林挽卿洗澡,帮她梳头,帮她换药。林挽卿晚上做噩梦哭醒的时候,是林挽若第一个到她房间里去,把她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小声地说着“不怕不怕,姐姐在呢”。林挽卿被其他孩子欺负的时候,是林挽若站出来,挡住了那些伸过来的手。
      温柔,细致,耐心。
      那些林挽余求了那么久都没有得到的东西,林挽卿什么都没做就得到了。
      凭什么?
      姐姐凭什么给她更多的爱?
      自己究竟哪里不如她!
      她开始对林挽卿态度很差。不跟她说话,不跟她一起吃饭,路过她身边的时候故意撞她肩膀。
      林笑似乎也对林挽卿很不满。
      于是两个人轮着教训她。
      有时候是言语上的,有时候是别的。
      可这一切没有让林挽若对她态度转变。
      相反,越来越恶劣。
      林挽若开始更加保护林挽卿,把林挽卿带在身边,不让林挽余靠近。她看林挽余的眼神也变了——变得疏离警惕。
      林挽余宁愿她像以前那样无视自己。
      至少无视不是防备。
      /
      林挽余的初中毕业典礼,林挽若代林笑出席。
      那天的天气很好,六月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白光。操场上搭了简易的舞台,铺了红毯,拉了横幅,彩色的气球绑在舞台两侧的花柱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毕业生穿着白色的衬衫和深色的下装,排队上台领毕业证书。轮到林挽余的时候,她走上台,从校长手里接过那个红色的证书,转身面向台下。
      她看见了林挽若。
      林挽若坐在家长席的中间,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还是高马尾,脸上带着淡淡的、礼貌的微笑。
      典礼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
      林挽余没有走,她在教室里等着。
      空无一人的教室,桌椅被重新排列过,黑板被擦得干干净净,粉笔槽里还残留着一些白色的粉末。
      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林挽若走进来,手里拿着林挽余的毕业证书——她忘了拿,是林挽若帮她收起来的。
      她把证书放在第一排的课桌上,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像是知道林挽余有话要说。
      林挽余看着她。
      那张脸,那束高马尾,那件浅蓝色的连衣裙。
      她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她张了好几次嘴,最后只挤出一句:
      “为什么就是不肯接受我?”
      林挽若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但她没有转身离开,这一点让林挽余心里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她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希望。
      林挽若伸出手。
      那只手很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那只手落在林挽余的脸上。
      然后,很轻,很轻地——
      打了一下。
      不疼。真的不疼,连声音都很小,像是花瓣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但林挽余觉得那一巴掌比林笑所有的惩罚加起来都疼。
      疼在心里。
      林挽若皱着眉头,看着她。
      那个表情林挽余读不懂——不是愤怒,不是厌恶,不是怜悯,也不是心疼。
      是无可奈何吗?
      “我在你身上,看不到妹妹的影子啊。”
      说完,林挽若抱住了林挽卿。
      林挽余僵住了。
      她没想到林挽若会抱她。这些年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林挽若会骂她,会打她,会转身离开,会用那种让人心寒的眼神再看她一眼然后什么都不说就走。她想过所有的可能,唯独没有想过这个。
      拥抱。
      林挽若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一只手落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轻轻插进她的头发里。鼻子里呼出的气打在耳朵上,痒痒的。
      林挽余也不知道两个人抱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更长一些,林挽余分不清了。时间在那个拥抱里变得很模糊,像被揉皱了的纸。
      林挽若松开手,退后一步。
      她看着林挽余,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
      “毕业快乐,挽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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