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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这是告白吗 林挽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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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挽卿感觉自己睡了很久。
她不想睁眼。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意识在清醒和混沌之间来回荡着,像秋千,荡过去是黑暗,荡回来是模糊的光。那光不刺眼,柔柔的,带着一点暖色调,透过眼皮映在视网膜上,像日落前的最后一抹余晖。
她动了动手指。
指尖触到了什么东西,柔软的,温热的,带着一点毛茸茸的质感——不是布料,也不是枕头,枕头不会有这种细微的、像是活物才会有的温度。
她费力地睁开一条眼缝,视线很模糊,她眨了几下眼,白色的天花板映入眼帘,然后是输液架上挂着的吊瓶,透明的管子从瓶口垂下来,沿着她的手臂一路延伸到手背上,那里贴着一块肤色的医用胶带,下面埋着一根细细的留置针。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淡淡的,不难闻,但让人一下子就明白自己在哪里。
医院。
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白色的被子盖到胸口,床单是那种洗过太多次已经发软的棉布,带着一股洗衣液残留的清香。
她偏过头,看向自己的手臂。
那里压着什么东西,沉沉的,温热的,她看不清那是什么,只能看到一团毛茸茸的、深色的东西,像是——头发。
好想摸。
这个念头没有任何预兆地冒出来,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好笑的理所当然。她的手还不太听使唤,抬起来的时候微微发颤,手指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慢慢地落下去。
指尖触到那些发丝。
很软。
比想象中还要软。那些头发散落在白色的被子上,像一片深色的云,她的手指穿过去,感觉到那种细密的、柔顺的、让人上瘾的触感。
她摸了一下。
又摸了一下。
“啊。”
那团毛茸茸的东西猛地动了。
一颗脑袋从被子边缘抬起来,露出一张憔悴得不像样的脸,眼眶下面挂着浓重的青黑,眼白里布满了血丝,嘴唇有些干裂,脸上的皮肤没有多少血色。
两个人对视着。
郭幽若显然还没完全清醒,眼神里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茫然,像是在努力分辨眼前的人是真的还是做梦梦见的。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
林挽卿看着她那个样子,没忍住,笑了出来。
“咳咳。”
笑到一半,喉咙一阵干痒,她咳了起来。咳嗽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眉头拧成一团。
“快,喝点水。”
郭幽若一下子清醒了,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她端着杯子,把吸管送到林挽卿嘴边,另一只手稳稳地托着林挽卿的后脑勺,动作很轻,像是在托一件易碎的瓷器。
林挽卿含住吸管,小口小口地喝着。
水温温的,不烫也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细细的、温暖的小溪,从喉咙流到胸口,又从胸口流向四肢百骸。那些干涸的、紧绷的、像是被拧干了的毛巾一样的地方,被这涓涓细流一点一点地浸润、舒展、活过来。
她喝了好几口,然后松开吸管,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活过来了。
“你还好醒了。”
郭幽若把水杯放回床头柜,声音很平静。
然后她嗷嗷大哭起来。
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被子上,在白色的棉布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她的鼻子红了,眼眶红了,连耳朵尖都泛着粉红色。她用手背去擦眼泪,可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完,最后她干脆不擦了,就那么坐在那里,任由眼泪往下掉。
“我叫你不要乱跑,不要乱跑!”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你就是那么倔!自己一个人跑出去,你以为你是英雄吗?”
她抽噎了一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你知不知道你不在这几天,我,我……”
她说不下去了。嘴唇哆嗦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林挽卿吓了一跳。
她从来没有见过郭幽若这个样子。在她的印象里,郭幽若是那个永远温和的、理性的、能把一切情绪都处理得妥妥当当的心理医生。
她从来没有见过郭幽若哭。
更没见过她哭成这样。
林挽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伸出那只没有扎针的手,慢慢地、慢慢地伸过去,指尖触到郭幽若的脸。
戳了一下。
郭幽若的眼泪还挂在脸上,被这一戳弄得更乱了。她愣了一下,看着林挽卿,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还在微微发抖。
“你还敢欺负我!”
她低下头,张开嘴,轻轻咬住了林挽卿的手指。
不疼。
一点都不疼。
那更像是含,而不是咬。嘴唇的温度比手指高一些,湿润的、柔软的,裹着那根冰凉的手指,像一只小动物在给同伴舔伤口。
林挽卿感觉到郭幽若的牙齿轻轻地、几乎是没有用力地磕在她的指节上,像是一种惩罚,又像是一种撒娇。
好可爱。
好喜欢。
好想占为己有。
“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多久?”
林挽卿摇了摇头。
“两天。”郭幽若竖起两根手指,在林挽卿面前晃了晃,“整整两天。医生说你是身体太虚弱了,加上之前受的伤没有完全好,又添了新伤,需要时间恢复。可是你不醒,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能恢复?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她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
林挽卿看着她,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那张憔悴得不像样的脸,看着那头发乱蓬蓬的样子。
因为她在等自己醒过来。
“幽若。”
“对不起。”
“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她望着郭幽若的眼睛,那双含着泪光的、红红的、还有些肿的眼睛,此刻正看着她,里面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是心疼,是委屈,是失而复得的庆幸,还有一些她不敢确认的、滚烫的、让她心跳加速的东西。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郭幽若抬起头,看着她。
她笑了。
“这算是告白吗?”
她的语气带着一点调侃,像是在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林挽卿知道。
她当然知道。
她看过言情小说,看过天真烂漫的青春校园剧,她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知道想念一个人是什么感觉,知道想亲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她不是小孩子了,至少在面对郭幽若的时候不是。
“是的话,”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幽若你会答应我吗?”
郭幽若的脸“刷”地红了。
那红色来得太快,像是有人在她脸上打翻了颜料盘,从脸颊蔓延到耳朵,从耳朵蔓延到脖子,连带着她的呼吸都变得不太顺畅了。
她别开脸,眼睛看向窗外。
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的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她就那么侧着脸,让林挽卿只能看到她红透了的耳朵尖和脖颈处一小截泛着粉色的皮肤。
“看你表现。”
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挽卿眨了眨眼。
看她表现?
“看什么表现嘛……”
她小声嘟囔着,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你刚刚恢复过来,别闹了。”
郭幽若突然站起身,动作大得把椅子又带了一下。她转过头,盯着林挽卿,那张红透了的脸现在正努力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眉头微微皱着,嘴巴抿成一条线。
自己快比她这个小崽子多活了十年,还能被拿捏了不成?
可她就是被拿捏了。
从她把林挽卿从街上捡回来的那个晚上开始,她就被拿捏了。
“咚咚咚。”
敲门声救了郭幽若。
她几乎是感激地看向门口,门被推开,安祐琪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警察制服走了进来。肩章上的银色徽章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醒了?”安祐琪走到床边,看着林挽卿,嘴角弯了弯,“感觉怎么样?”
“还好。”林挽卿的声音还是有些沙哑,但比刚才好多了。
“那就好。”安祐琪在床尾站定,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在林挽卿和郭幽若之间转了一圈。
“秋山孤儿院的事,我跟你们说一下大致情况。”
郭幽若给安祐琪搬了把椅子坐下来。安祐琪清了清嗓子。
“我们的人对孤儿院进行了全面搜查,所有的孩子都已经救出来了,目前暂时收容在市医院,有专人照顾。身体检查也在同步进行,有几个孩子的情况不太好,但都没有生命危险。”
她顿了顿。
“抓捕到的员工目前正在审讯中。孤儿院的正式员工有二十多人,加上林笑从外面找来的那些人,我们一共控制了四十七人。有些人已经开始交代了,但能说到什么程度,还要看后续的审讯。”
“唯一让人头大的是,”安祐琪的眉头皱了起来,“林笑和林挽余没找到。”
郭幽若看了林挽卿一眼。
林挽卿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她放在被子上的手微微蜷了一下。
“林笑在行动前两天就失踪了,我们的情报显示她早晨离开了孤儿院,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手机定位最后出现在城东一个商场附近,但之后就没有任何踪迹了。要么是有人帮她,要么是她早就准备了其他的退路。”
“林挽余呢?”林挽卿问。
安祐琪看了她一眼。
“没找到。”
林挽卿不知道林挽余是被安祐琪和郭幽若放走的,这个事实让她的胃微微缩了一下——她偏偏不希望这个人能逃之夭夭。
这个结果让她不舒服。
“我会让人注意你们的安全。”安祐琪看着郭幽若,目光认真了几分,“林笑失踪的原因我们还不清楚,但她如果知道自己苦心经营的孤儿院被端了,不一定会做出什么事来。”她顿了一下,“总之,小心一点。有什么事第一时间打我电话。”
郭幽若点了点头。
安祐琪又客套了几句,嘱咐林挽卿好好休息,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落在郭幽若身上,停了一秒。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郭幽若坐在椅子上,看着林挽卿。林挽卿靠在枕头上,也看着她。
窗外的阳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斑从地板爬上了墙壁,像一群缓慢移动的、金色的蜗牛。
“你真的该休息了。”郭幽若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柔了很多,“医生说你要多睡,身体才能恢复。”
“那你呢?”林挽卿问。
“我什么?”
“你什么时候休息?”
郭幽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挽卿伸出手,拉住郭幽若的袖子。
轻轻地,拉了拉。
郭幽若低下头,看着那只消瘦的手,看着那几根纤细的手指攥着她袖口的样子。
她没有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