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车祸 林挽卿 ...
-
林挽卿在医院里住了七天。
七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直到医生说可以出院了。身上的伤已经没有大碍,剩下的就是静养——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把那副瘦得只剩骨头的身体养回来。
林挽卿自然不会回秋山孤儿院,那个地方现在已经不存在了——至少名义上不存在了。院子被拉上了警戒线,主楼的大门上贴了封条,那些写着“大爱无疆”“慈母之心”的锦旗被摘下来,装进了证物袋,成了某个案卷里的第多少号附件。孩子们被送到了市里的临时安置点,等待下一步的安排。
她也不会回去住之前的老房子,那里也没剩下什么美好的回忆。
最后,在郭幽若的邀请下,她又住回了郭幽家。
车子停在那个熟悉的地下车库,电梯升到熟悉的楼层,郭幽若按密码锁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然后若无其事地把门打开了。
玄关的灯还是那盏暖黄色的壁灯,那幅水墨虾还在墙上挂着,客厅的灰色沙发、原木色茶几、落地窗外那片她看了很多遍的城市灯火——一切都没有变。
但林挽卿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忽然觉得空气不太一样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郭幽若似乎也有同样的感觉。她换了鞋之后站在那里愣了两秒,像是在想接下来应该做什么,然后说了一句“你饿了吗”,紧接着又自己否定了——“不对,我们在医院吃过了”,然后又说了一遍“你饿了吗”,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像是在问自己。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同时移开了目光。
“我去收拾一下你的房间。”郭幽若说完就快步走向客房,步子快得像在逃。
林挽卿站在玄关,看着那个急匆匆的背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换好拖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还是那个沙发,坐上去的时候整个人会微微陷进去,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接住了。她靠着扶手,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茶几上。
茶几上还是那套茶具,但她之前用的那只杯子不见了。她记得自己走之前,那只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壁上还印着她喝过水留下的浅浅唇纹。现在那只杯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新的——白色,骨瓷,很薄,和她之前用的那只一模一样。
不对,就是之前那只。
林挽卿拿起那只杯子,翻过来,看到杯底有一道极细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裂纹。她认得这道裂纹,有一次她洗碗的时候不小心磕了一下,她没敢告诉郭幽若,偷偷把杯子放回了原位。
是同一只。
郭幽若把它收起来了,大概是怕它碎了,或者怕看到它会想起什么。但后来她又拿出来了——也许是因为觉得应该面对了,也许是因为觉得藏起来也没有用,也许只是因为,林挽卿回来了,这只杯子应该还给它的主人。
林挽卿把杯子放回原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客房里传来收拾东西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偶尔夹杂着郭幽若的自言自语——“这件放这里……不对,这是冬天的……算了先放着吧……”——林挽卿听着,觉得心口那个地方暖暖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很小幅度地化开。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重复且枯燥。
每天早晨郭幽若会做好早餐,有时候是白粥和煎蛋,有时候是三明治和牛奶。
下午郭幽若去上班,林挽卿一个人在家。她有时候看书,有时候看电视,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她偶尔会出门,去附近的超市买菜,或者去街角的甜品店买一块蛋糕。郭幽若说要多补充营养,她就在超市里挑挑拣拣,买一些自己认识的、能叫出名字的菜。她不太会做饭,但她会洗菜,会切菜,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郭幽若炒菜的时候被油烟呛得直咳嗽。
一切都像是回到了正轨。
郭幽若一边忙着处理那些因为自己这段时间休息积压下来的病人,一边帮着林挽卿办理回归学校的手续。她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林挽卿原来的学籍档案,又跑了教育局和学校好几趟,把那些丢失的、损坏的、被人为篡改过的记录一点一点地补回来。
有一天晚上,郭幽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林挽卿从卧室出来倒水,经过客厅的时候瞥了一眼,看到屏幕上是一份文件,标题写着“林挽卿同学复学申请——明城市教育局”。
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
郭幽若没发现她,专注地盯着屏幕,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默读什么。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温暖的、毛茸茸的光晕里。
林挽卿忽然想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但她没有。
她端着水杯回了卧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很快。
事情办得差不多了。
郭幽若处理完了最后一个病人的预约,林挽卿的复学手续也终于被教育局批了下来。两个人一拍即合,决定出去吃顿饭庆祝一下。
“想吃什么?”郭幽若问。
“火锅。”林挽卿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你身体还没完全好,吃那么辣的——”
“清汤的。”
郭幽若看着她。
“好吧,”郭幽若笑了,“清汤的。”
她在网上订了位子,选了明城最繁华的那个购物中心里的海底捞,下班后她开车回家接了林挽卿,两个人一起往市中心开。
郭幽若握着方向盘,手指在方向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跟着车载音响里的旋律。林挽卿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倒退的城市。夕阳把远处的楼群染成了橙红色,玻璃幕墙上反射着碎金一样的光。
火锅店的生意很好,门口坐着一排等位的人。她们订了位子,没等太久就被领了进去。鸳鸯锅,一边是清汤,一边是番茄,郭幽若还特意点了林挽卿喜欢吃的虾滑和毛肚。
吃饭的时候,林挽卿一直在给郭幽若夹菜。她夹菜的动作不太熟练,毛肚下锅之后不知道要煮多久,捞起来的时候已经老了,嚼起来咯吱咯吱的。郭幽若嚼着那块老毛肚,想说“不用给我夹了”,但看到林挽卿期待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笑了笑说“好吃”。
白雾从锅口升起来,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林挽卿透过那层白雾看着郭幽若,筷子在碗里无意识地搅着。
“怎么了?”郭幽若察觉到她的目光。
“幽若,”林挽卿放下筷子,“我上学之后,想搬出去住。”
郭幽若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块还没来得及吃的虾滑,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把它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想搬去哪里?”
“还没想好,”林挽卿说,“先在学校附近找找看吧。”
“你一个人住,不安全吧。”
“我之前的十几年,也没有过什么‘安全’。”林挽卿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火锅店里的嘈杂似乎突然远了一些。
郭幽若没有说话,夹了一片青菜放进锅里,看着那片菜叶在白汤里翻滚、沉底、再浮上来。
她想说“留下来”。
这三个字就在嘴边,比任何时候都离得更近,她只要张开嘴,让气流从喉咙里涌出来,就能把这三个字送到林挽卿的耳朵里。
可她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身份留住林挽卿。
她是她的……什么?
姐姐?
不是。
林挽卿说过,郭幽若不是她的姐姐,不是替身,不是替代品,不是任何人的影子。郭幽若就是郭幽若。
那郭幽若是她的什么人?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你自己决定吧。”郭幽若说。
郭幽若语气很轻,似乎在说服自己。
那顿饭后来吃得并不愉快。
林挽卿没有再说话,低头吃着碗里的菜,郭幽若也没有再说话,把剩下的虾滑全下了锅,煮熟了,捞出来,放在林挽卿的碗里,然后自己继续吃那片已经在锅里煮了很久的青菜。
两个人之间的白雾还在升腾,但刚才那种因为庆祝而生的轻松和快乐,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去了,像被风吹散的烟,连痕迹都没留下。
结账的时候,服务员笑着问“两位吃得开心吗”,郭幽若点了点头,林挽卿也点了点头,但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车载音响关着,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车窗外是明城夜晚的街道,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把两个人的脸染上各种颜色,又迅速褪去。
林挽卿靠在座椅上,头偏向车窗那一侧,看着外面的夜色。她的侧脸在路灯的光线里忽明忽暗,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像一小片扇形的、微微颤抖的黑暗。
郭幽若开着车,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
她开得很慢。不是因为限速,是因为她不想太快到家。到了家,林挽卿会回客房,她会回主卧,中间隔着一道走廊和一堵墙。
车开进了一条单行路。
这条路她很熟悉,是从购物中心回家最近的一条路。路不宽,两边种着法国梧桐,这个季节树叶正密,路灯的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晃动的光影。这条路很安静,这个点几乎没有行人和车辆,只有两侧居民楼窗户里透出的、温暖的、黄色的光。
郭幽若减了速,准备在路口右转。
然后她看见了那辆车,车灯很亮,亮得刺眼,在黑暗的道路上飞速逼近。
郭幽若下意识地打了方向盘。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或者说,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往右打,躲开那辆车。轮胎在路面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像某种动物临死前的哀鸣,车身猛地向□□斜,安全带勒进她的肩膀,疼得她眼前一阵发黑。
她听见了撞击声。
然后是旋转。
郭幽若感觉整个世界在转,路灯、梧桐树、居民楼窗户里的黄色灯光,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眼前旋转,像有人把她塞进了一台巨大的离心机,她分不清方向,分不清上下,只感觉到安全带死死地勒着她的身体,而她的头撞到了什么东西——可能是车窗,可能是方向盘,可能是气囊弹出的那个坚硬的塑料盖子。
一阵剧痛从太阳穴传来。
然后,世界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