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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好像   林挽卿 ...

  •   林挽卿感觉天旋地转。
      她能感觉到碎片划过她的头皮,温热的液体顺着额头往下淌。但她没有晕过去,她睁着眼睛,看着这场车祸从开始到结束,像一个被固定在座位上的、无法逃离的观众。
      旋转终于停了。
      车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汽油、橡胶烧焦的味道、还有安全气囊弹出时那种化学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林挽卿的安全气囊弹出来了,撞在她脸上,把她往后推,压在座椅里。
      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气囊拨开。
      “幽若——”
      她的声音在发抖。
      郭幽若没有回答。
      郭幽若的头歪向驾驶座的车窗那一侧,安全气囊也弹出来了,白色的气囊罩住了她的上半身,林挽卿看不到她的脸,只能看到她的手垂在座椅一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朝着地面的方向,一动不动。
      “幽若!”
      林挽卿伸手去够她,安全带还勒着她,她解不开,手指在安全带的卡扣上滑了好几次,终于按了下去。安全带“咔”的一声弹开,她的身体往前冲了一下,撞到手套箱上,膝盖磕得生疼。
      她顾不上疼,伸出手,拨开郭幽若面前那个已经开始瘪下去的气囊。
      郭幽若闭着眼睛。
      她的额角有一道伤口,血从那里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过她的眉骨,流过她的眼角,在她苍白的脸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她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呼吸很浅很浅,浅到林挽卿必须把脸凑得很近才能感觉到那微弱的、温热的气流。
      “幽若……你醒醒……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林挽卿的声音在发抖,她的手指在发抖,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她伸出手,想去碰郭幽若的脸,又怕碰到伤口,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车前窗碎了,裂纹像蛛网一样从中心向四周扩散,透过那些裂纹,她看见对面那辆车的车灯还亮着,白晃晃的,刺得她睁不开眼。
      挽卿握住郭幽若的手。
      那只手还温热的,指尖有一点凉,但手心是暖的,和平时一样,干燥的、柔软的、握住的时候会让人觉得很安心的那只手。可它现在一动不动地躺在林挽卿的掌心里,像一个睡着了的孩子。
      “你答应过我的。”
      林挽卿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你说过,不会再让我受到欺负的。”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大颗大颗地、控制不住地往下掉,砸在郭幽若的手背上,砸在她的袖口上,砸在两个人交握的手指上。
      “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对面那辆车传来一阵动静。
      车门被推开,一个身影从里面爬了出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车门才稳住,然后她转身回到车里,摸索着什么,抽出手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细长的东西——高尔夫球杆。
      那个人提着球杆,缓缓走来,步伐很慢,左腿拖在后面,球杆头在地面上划出一道白痕。
      路灯的光落在了那张脸上。
      林笑。
      头发散乱,深蓝色条纹衬衫一半塞在西裤里一半露在外面,领口开了两颗扣子。她的脸上挂着一种林挽卿从未见过的表情——嘴角向上弯着,像是在笑,眉毛却拧在一起,像是在哭,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路灯昏黄的光。
      “挽卿,回来妈妈这儿,好不好……”
      疯了,彻底疯了。
      林挽卿想跑,可身体不听使唤了。腿像是被钉在了座椅上,不是疼,是恐惧——那种刻在骨头里的、身体自己记住的恐惧。她的身体比脑子更早地认出了林笑,更早地做出了反应:僵住了。
      “不要离开妈妈,不要……”
      林笑走到车边,弯下腰,把脸凑近破碎的车窗。透过蛛网般的裂纹,她的脸被切割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里都有一双眼睛,都在看着林挽卿。
      然后她的目光移开了。
      她看着郭幽若。
      郭幽若的头歪向车窗一侧,额角那道伤口还在渗血,苍白的脸像一张纸,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林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不是温柔的笑,而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气音的、要把肺里所有空气都排空才肯罢休的笑。
      “是你!你毁了我的一切!你抢走了挽余,现在还要把挽卿抢走吗!”
      她弯下腰捡起球杆,双手握住举过头顶,挥了下去。
      球杆砸在已经变形的A柱上,一下,又一下。林笑张着嘴不知道在喊什么,林挽卿听不见了,她的耳朵里全是那种金属撞击的巨响。
      球杆停在了半空中。林笑侧过身,把球杆抡向郭幽若的脸。
      “不要——!”
      一声枪响。
      球杆从林笑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林笑摇晃着后退了几步,一只手捂着腹部。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是黏腻温热的、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光泽的液体。
      她抬起头,看向枪声传来的方向。
      她做好了死的准备,但这也太突然了。
      一个人慢慢走过来,车灯打在来人的后背上,把她的脸埋在阴影里。只能看到轮廓——纤细的、线条柔和的身形,头发散着,被夜风吹起来几缕。
      她走到林笑面前,把枪举起来,枪口对准林笑的眉心。
      路灯的光终于落在了那张脸上。
      林笑看清楚了。
      那张脸她看了十几年——从婴儿的圆润到少女的纤细,从天真到沉静。她以为她已经忘记了,以为那张脸再也不会出现在她的生命里了。
      “你是……那她……”
      林挽若。
      “如果世界上还有一个我,我也会很头疼呢。”
      林挽若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温度,没有情绪,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的东西。
      太像了。不是像林挽若,是像她自己。
      亲生的果然更像吗?
      林笑跪了下来,她的腿撑不住了,血一直在流,从指缝间漫出来,在灰色的路面上积了一小摊,路灯的光照在上面,泛着暗沉的、几乎不真实的光泽。
      “我还是觉得,让母亲你去坐牢,比较有趣。”
      林挽若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个若无其事的旁观者,仿佛那枪不是她开的。
      话音落下,林挽若转身,把枪收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步伐不快不慢,朝着外面走去。
      她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林笑跪在地上,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拐进了路的尽头,被梧桐树的阴影吞没了。
      路灯还在亮着。
      警笛声越来越近了,红蓝色的光在远处的路口闪烁。有人在喊叫,有脚步声在奔跑,有对讲机里断断续续的电流声,那些声音从远处涌过来,像涨潮的海水,一寸一寸地淹没这条安静的单行路。
      林笑跪在那里,一动不动。手从腹部滑落,垂在身体两侧,血滴在地上,一滴,又一滴。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林挽若还小的时候,她教她写自己的名字。挽若,挽手的挽,若即若离的若。小女孩握笔的姿势不对,她手把手地纠正,手心贴着手背,能感觉到那只小手在微微发抖。
      “妈妈,‘若’是什么意思?”
      她想了一下。
      “好像是‘好像’的意思。”
      小女孩歪着头,不太理解。她笑了笑,摸了摸小女孩的头,没有解释更多。
      现在她想,那个解释是对的。
      若。好像,好像一个人,好像爱过,好像被爱过,好像她曾经是一个母亲,好像她曾经有过女儿,好像她曾经拥有过一个完整的、正常的、不需要用恐惧和疼痛来维系的家。
      好像。
      只是好像。
      警笛声已经到了路口,红蓝色的光把整条街道染成了两种颜色,交替闪烁。有人在喊“这边”,有人在喊“叫救护车”,有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林笑睁开了眼睛。她看着前方,那条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的街道。林挽若的背影已经彻底消失了,连影子都没有留下。
      她的嘴微微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没有声音发出来。
      她把那个名字咽了回去,和血一起。
      挽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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