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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你恨朕。 ...
雪狂作飞花零落,悄无声息穿过卫潋肩头那只手。她的鬓发跑散了,遥乱暗香幽渡的夜。
阻得赵顷诀视线一晃,心底里实有滋味。
想起那夜唇瓣厮磨,旧毒翻天覆地。他忽而意犹未尽,捏住卫潋指尖,分不清是谁冰凉。
卫潋麻木垂眸,看那柄匕首缓推,完完全全塞进掌心中。那柄匕首是她求生时所缺,非她夺命之器。
赵顷诀似笑非笑:“你来审,别弄死。”
卫潋望向赵屹坤,他畏畏缩缩跪在雪地,口齿发出含糊的“嗬嗬”怪音。
青瓦任吹,故人消损。
“五弟啊。”赵屹坤大张着嘴,磕起头来,“求你饶我一回,你饶我了罢,我再不敢啊,从前是我糊涂无知。你让她杀我罢,往哪里砍都好。我该死我该死……来世换我当牛做马。”
他哭嚎起来:“你要斩宁德侯府满门,为何不一道斩了我的头。当年之事,分明是那萧聿晟主动上门投诚。是他叛了你,他叛了你啊!”
赵顷诀莞尔:“卫潋。”
卫潋手握匕首挪动,僵硬蹲下身。
赵屹坤瞧她手中匕首,眼瞳发亮,如狼似虎扑过来送死。可卫潋下不去手,又猛地站起身。
“啊!”
赵屹坤痛苦叫了一声,如幼童撒泼,在卫潋脚边滚来滚去,迫使她再度弯了腰。他拼命去够她的匕首,嘴里吃进几口污雪,丑陋不堪地来回拉扯。
卫潋栽坐在雪里。
她不晓得赵屹坤识不识得她了,可她仍记在侯府初见他的龙章凤姿。如今却像市井老巷里被乱棍劈打的乞丐,生死之事无人免俗。
赵屹坤呼吸微滞,猝然颤巍巍低下头,叼起拇指大小的纸包。
卫潋看得分明。
蓦然,赵屹坤唾骂道:“呸!”
他凄厉冲赵顷诀喊:“你生母是上不得台面的卑贱罪人,你倒忘了根底,也是一条摇尾乞怜的疯狗,成这天下之君也洗不掉骨子的奴性。你当宁德侯府为何叛了,若非你心狠手辣,何至人人诛之。赵顷诀,你不得好死!”
“苍天在上,公道何在!”
继而他仰面大笑了起来,泪流不止,凶恶瞪向卫潋,蠕动着摆出泄愤之态。
“你杀了我,杀我啊!”
下一瞬,极大的力道踢中胸膛。赵屹坤被踹了出去,断躯痛苦抽搐,声断喉间呕出鲜血。
卫潋则生了根。
渐渐抬起头。
赵顷诀衣诀迎风招展,她裹在大麾里,一面瑟缩一面悲愤。视线也越飘越虚,尝到嘴里微苦怪味,一并生出了对他的厌恨。
许久,赵顷诀转过身。
卫潋发梢结了霜,脸容柔如落英。大麾围住她身形伶仃,弱影不胜寒。
他蹲下身同她平视。
卫潋额头很沉,半张脸昏昏埋进臂弯。露出一双眼眸,若即若离搔似雀尾。
呵出的白雾模糊彼此的脸庞。
“都听见了?”
赵顷诀拾起匕首,她难以遏制颤抖起来,费力吞咽着,任由他将刀柄再次怼进掌心。
卫潋低下头,刃面映出深不见底的绝望。
刀尖猛地插在雪地里。赵顷诀的手却抵住她胳膊,将她腰身撑直。她气息便愈发急促,六神无主偎在他怀里。
天太凉了,终究暖不了谁。赵顷诀鬼使神差抬起手,指腹摩挲过卫潋的后脑勺,再将她乱发一一捋顺。
哀嚎声忽远忽近,有时挟进风里。
“匕首杀不了朕,也了结不了你。你还要替侯府讨回公道,还要等你的主子归来,可对?”
话音刚落,卫潋摇摇晃晃站起身。赵顷诀并未阻拦,看她鼓起勇气举起匕首,不得章法刺入赵屹坤胸膛。
万籁俱寂。
赵屹坤似没了声息。
卫潋把持刀柄,也恍如没了声息。
赵顷诀不经意垂视她踩过的那片雪里。
他一向不喜雪,总道雪解愁垢,晴融出露的却是料峭泥泞。世人沉醉以雪遮瑕,可终究虚妄,他并不为之所动。
红尘浮生里,惟衬她真切。
卫潋无知无觉流下两行泪,她力不算足,不知他是死了还是昏死。但举起匕首的一刻,地上的人同菜板的鸡鸭无异。
血泅如虹,她看不清赵屹坤的神情,也看不清那摊血。或许断躯残壳不会再痛了,或许他幸而得以解脱。
“……苍天在上,公道何在。”
她如此低喃。
赵顷诀立在身后:“普天之下,休论公道。”
“我不信。”
“你杀了他。”
卫潋顿时松开匕首,哽咽道:“我……”
“你看。”
卫潋不说话了。
赵顷诀弯了弯唇角,的确痛快淋漓。自生下来的二十来年,公道从不敌权势。若天下当真有公道,他体内便不会种下旧毒,不会被逼苦讨一碗残羹剩饭,生母更不会含冤而死。
成王败寇,攻防相换。
他云淡风轻瞥了眼那摊肉,本不甘心让赵屹坤善终,如今反倒觉得,这样死了更有价值。
赵顷诀抚上她的脸颊,苍白冰凉,谁料卫潋张口咬住他虎口。她忽然喘不上气,忽然就那样悲哀。甚至理解他为何咬她脖颈,她如今也死死咬住了他,好像要把骨子里多余的痛掏出。
卫潋跪在地上痛哭出声。
赵顷诀探到一手滚烫:“你也想过杀朕。”
他拦腰将她抱起,而她已无力抵抗,浑身崩溃发抖。眼泪道道流落,反复蹭在他衣襟。她用力揪住他的衣料,哀恼愁悲,直至指节泛白。
“他不同他无辜……况且……我与他无仇。”
“呵。”
赵顷诀陈述:“你恨朕。”
旧巢空雁,冬太浓,春迟还。
卫潋鼻腔酸热,很想质问一句为什么。赵顷诀这辈子听过许多孱弱尖细的嗓音,而她声音并不犀利,却攻心。
她睫毛的霜更重。
“我恨你。”
*
呈晖殿灯火长明,赵顷诀立于廊下,内廷将值守宫人的名姓逐一报上。那几人跪在阶前,瑟瑟发抖听候发落,甚至不敢磕头求饶。
处置完毕宫人,赵顷诀入了殿。
正照出卫潋纤弱的背影,已褪去湿漉的两件外衫,里衣被炉火烘透。她不肯让宫婢多碰,裴嬷嬷恩威并施都无济于事。
裴嬷嬷终见赵顷诀进来:“陛下您看……”
“由她罢。”
赵顷诀淡声吩咐:“她惹了风寒,去备药。”
药不多时备好,卫潋见宫婢左右为难,才勉强松开了齿关,由她将那碗汤药灌下肚。谁料喝着喝着,两行眼泪又成串流下。她不敢擅自抹去泪水,生怕嗅到血腥味。
无论如何,那毕竟出自她手。
宫婢慌乱去拭她的泪,她索性别开头,不肯再喝。
“谁给你惯的,朕没有一再纵你的耐心。”
忽然,赵顷诀冷冷喝斥。
而卫潋背对他,连咳带泣地干呕起来。
赵顷诀下颌绷紧,指骨捏出了声响,到底憋了发作的邪火:“药留着,你退下。”
宫婢脚底抹油溜走。
熏香醺酣,赵顷诀与卫潋独处一室,他眉目掠过转瞬即逝的烦躁,一把将她拎到榻上。随即握稳那碗汤药,抵在她的唇边。
“喝了。”
卫潋虚弱阖着眼。
赵顷诀又冷笑一声。
她不喝,他自有法子逼她喝,难不成指望他一喂一哄?
赵顷诀屈指撬开她的齿,威胁道:“否则嘴对嘴喂给你。”
卫潋终于有了反应,眼尾依稀薄红,倒没多少杀伤力,仿佛下一瞬也要随赵屹坤归西而去。
赵顷诀虎口有一圈牙印,他略带嘲意看她一声不吭将汤药饮下,抽了魂似的。
他难得不再发难,曲腿上了榻。此举却惊扰卫潋,不知勾起哪日的回忆,想越过他下榻,腿骨还小心翼翼打颤。
赵顷诀一把扣住她的腕:“去哪?”
卫潋紧咬着唇,十分警惕。
“回来。”
“……我不。”
有些失耐性,赵顷诀手掌盖在她身后,不轻不重一拍,直接勾惹出她脱口的轻哼,趁机将她搂进被褥里。
卫潋脸红脑热,还在安静淌着泪。自知今夜离不开,半张脸闷在被褥里。眼神迷蒙无比,胸膛因恨意上上下下。
赵顷诀居高临下逼视她。
他恶狠狠俯下身,将被褥边角绞紧,脑中却莫名浮现祁慎规矩问他是否需要避子汤的场景。
简直愚蠢至极。
他不喜女色,且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赵顷诀额角青筋一跳:“往里去。”
同榻而眠。
许是那碗汤药为时已晚,许是谁都低估了杀个人的威力。
午夜,换赵顷诀被扰醒。
他怔了怔,略不可信地转过头。
卫潋肩胛骨克制哆嗦着,不安分呓语,肉眼可见的恐慌。她病得神智不清,一面在低泣一面在痉挛。
赵顷诀显然未料她醒着,摁住她的肩。
卫潋被迫转了过来,眼眸半睁半闭,似乎再也流不尽泪。刺得赵顷诀喉头不由紧了紧,不过会哭会闹总好过呆若木鸡。
彼时心照不宣,如此面对面良久。
他翻身探去:“卫潋?”
卫潋仓皇弓起背。
她已辨不清是在梦中还是现实,人如同荡在凌波间,河塘喘急催促她快些朝前走,棹舟人冲她摇了摇头、说你莫要再走了。
两相为难,身不由己。
耳畔还有人在连声唤她。
卫潋……卫潋……
她齿关无意识磕绊,臂弯被什么东西很笨拙拍拍,突如其来的安抚让她短暂静了一瞬。
赵顷诀也不解收回手。
卫潋虚睁着眼,努力将泪水憋回去,想要看清是谁在拍她。眼神里终于不再流露那种痛抑或愁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触动的温柔。
她不住呢喃了两句。
赵顷诀凑过去一听——
“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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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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