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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罗马 飞罗马的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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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罗马的航班上,曾清枫被前座的意大利老太太拉着聊了二十分钟。
商务舱,长途直飞待久了受不了,过道里放松,就这么聊起来了。
她意大利语不太好,勉强能说几句,大部分时间在点头。
老太太说上海的小笼包真好吃,和Ravioli(一种意大利饺子)一样好吃,她又问你去罗马玩吗?
她说找人。
老太太眼睛亮了,问是不是男朋友,罗马男人,很帅。
曾清枫笑了一下,没答。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她靠在舷窗上。下头是地中海,蓝的不太真实,像一块没调匀的颜料泼在灰色画布上。
她想起一个女人。巴西和香港(中国)的混血,开小型客机飞亚马逊航线。
她们在南美待了两个月,刚好够对方得出一个结论。
分手那天,在里约机场跑道的最边上,夕阳很漂亮,挂在另一侧,怎么也落不下去。
飞行员靠在螺旋桨上点了一根烟,说:“你每次坐我的飞机都在看窗外。我一开始以为你喜欢云。后来发现,你喜欢云比喜欢我多。”
曾清枫拿了飞行员的烟,也抽了口,5mg,有点冲了。她皱了皱眉,信口拈来:“不会,你那么漂亮,我在看窗上你的倒影。”
飞行员弹了一下烟灰,侧头,挑眉,看她。
“曾清枫,你的心不在我这里。一天都没在过。”
曾清枫没再解释了。
她们在机场分别,夕阳突然落下去了,她们各自往各自的天黑里走。
她也不知道她的心在哪里。
只是,她到宾馆之前,又买了一包烟,5mg的,象征性地抽了根,确实抽不惯。
她看着夜空,星星很亮。
夕阳不在瞳孔上了,但还映在心里。
在一片深夜的寂静中,她只是突然想起了,上海浦东机场国际出发的安检口的夕阳。
那天,她送完叶淑予,潇洒地摆摆手,走到一半,却停了,她回头了,看了眼。
叶淑予走过闸机,身影刚好被挡板遮了,留下一条扎得高高的、有点炸毛的马尾辫。
她又偷懒,没用护发素,然后,她又想,她没回头。
挺好的。
不回头,就不会知道,她在那里站到了夕阳落山,华灯初上。
她离开后,她心里的某一块时间也静止了。
曾清枫靠在椅背上,无所事事,拿出手机,翻了遍相册。
有张截图,是叶淑予的朋友圈截图。
她已经两年没更新了。
这是她两年前更新的最后一条。
教堂穹顶,脚手架,一只手握着极细的笔停在天使翅膀的金箔上。
配文是:今天修到了光。
曾清枫把图片放大。那双手没有戒指。
她的右手食指,应该有个鸡尾酒戒的。
那是她们在罗马那年,她在康多提大道尽头,Buccellati的橱窗里,一眼看中的戒指。
戒指躺在深蓝绒布上,镂空的月桂叶纹,每一片叶子背面都有细到几乎看不见的拉丝工艺。
她第一眼看到,就觉得,那必须是叶淑予的。
?28,500
那时候,她家出了点事,她没那么多钱可以挥霍。
她记下了,炒了一整年的股,总算买下了,然后在叶淑予生日那天,看她戴上。
叶淑予语无伦次地说太贵了不行。
她就歪着头看她,似笑非笑:“你的手寸,你手指细,不戴也行,随便你。我送出去的东西我也不要了。”
然后,叶淑予就收着,一直戴着了。
十年了,也该换了。
也是。
飞机开始下降。罗马在舷窗外面展开,赭色屋顶、石松、远处圣彼得大教堂的穹顶。蜜色的光。
和十二年前第一次来时,一模一样。
十二年前,高中毕业那个夏天。叶淑予给她打电话。
那会儿,还没有微信,他们还用的QQ,最喜欢干的事是打手机电话。
叶淑予的声音从话筒里灌进来,和阳光从树叶缝里蹿下来一样,砸她一头一脸。
“曾清枫,我们去罗马吧!西斯廷教堂,看米开朗基罗的《创世纪》!”
曾清枫对艺术没那么感兴趣,只是她从小好东西看得多,自然有一些审美,叶淑予总误会她跟她一样喜欢艺术。
那天,曾清枫站在家里的阳台上,屋里,她妈妈正在收拾行李,娘两要搬家了。
她爸妈的离婚判决刚下来,她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件遮淤青的高领毛衣收进了箱底。
“好。去。”
曾清枫看了眼妈妈,回头看着被油烟味熏了的天空。
她们从上海出发。两张经济舱,攒了一年的零花钱。
叶淑予的零花钱是她妈每周给的。她妈在湾仔开茶餐厅。她在上海的高中寄宿,周末不回去的时候就跟曾清枫混在一起。
曾清枫的零花钱是自己省的。
她那当大老板的爸不给,小三小四接连生儿子,他和她妈离婚后,就更不给了。
飞机飞过俄罗斯的时候,叶淑予睡着了。头歪过来,落在曾清枫的肩膀上。
曾清枫僵住了。
她想,她看着脑袋也挺小的,怎么这么沉。
她想,她的心脏会不会跳得太快太重,把她跳醒了怎么办?
然后,她低头,看见叶淑予的睫毛在舷窗的光线里微微颤动。呼吸均匀、嘴唇微张。
窗外的云层从白色变成金色,再变成灰色。
曾清枫没动,她看着窗玻璃上的自己的肩膀上,落下的一小角睡脸。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种感觉叫什么。
她嫉妒她有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她嫉妒她从小就梦想坚定,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为之奋斗。
她以为她是嫉妒的。
但当她知道叶淑予保送了港大,她就把她的零志愿也填成了港大。
叶淑予去了文学院,她去了商学院。
她没什么特别喜欢的,非要说一样的话,那可能是喜欢钱。
商学院,再合适不过。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叶淑予在香港,拿QQ对她狂轰滥炸。
她哭了,她说,我们又在一所学校了。
曾清枫喜欢看她哭,她看不到,她只能从她的哭腔里想象她的泪眼,内心里还生出一丝奇异的傲慢。
然后她淡淡地回一个字“嗯”。
大学四年。她们每周末都会一起吃饭。
港大旁边的水街,有家云吞面。叶淑予着了魔地爱吃,每次去都点鲜虾云吞,放很多葱。曾清枫吃什么都无所谓,吧整个小店的菜单都点了一遍,最后还是叶淑予勺子里的云吞好吃。
吃完,两个人沿着薄扶林道走回学校,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叶淑予走前面,曾清枫走后面,踩她的影子。
她停下来,曾清枫故意没看到,她就撞上来了。
挺笨的。
曾清枫扶住她的腰的时候,这么想着。
再后来,叶淑予说她要去意大利学艺术。
走之前,她约曾清枫在水街吃那家云吞面。吃到一半,她又说了一遍:“我要去意大利了。”
曾清枫的筷子停在半空,她也忘了她那时候吃的什么,总之,她又继续吃完了整碗。
叶淑予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她接得自然:“那就不回来。”
叶淑予看着她,筷子放下来,过了半晌,又拿起筷子。
“你是不是从来不在乎?”
曾清枫没说话,过了不知道多久,她笑了下:“在乎啊,怎么不在乎?”
她不知道自己的笑太过漫不经心,她也不知道在她转过身去买单的时候,叶淑予为此红了眼眶。
在漫长的、无聊的、碎片化的回忆里,飞机落地了。
当地时间晚上七点多。
她先去酒店放了行李,有个大阳台,推开窗能看到远处教堂的钟楼。
她洗了个头,马马虎虎地吹了个半干,又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往上卷了两圈。
她出门。晚上十点多的罗马。不算太热闹,景点的游客也少了,倒是年轻的本地人多一些。
她去了西班牙广场,十七世纪西班牙台阶,白天游客能挤满,半夜,她可以随便坐。
她买了一支开心果味的gelato,按着记忆里十二年前的位置坐下。
十二年前,叶淑予在这里买了同一个味道。
她后来试过榛子、柠檬、草莓,都没开心果好吃。
她吃了几口,把冰激凌扔进垃圾桶,在广场上吹风。
不知吹了多久的风,一个意大利女人路过她,然后靠过来。
高个子,深棕色卷发,穿着一条吊带黑裙子,身材丰满,脸长得像雕塑一样好看。
她拿着两杯冰激凌。
“Ciao. Sei da sola?”(你好。你一个人?)
曾清枫偏头看她,这个女人的绿色眼睛很漂亮。
她笑了笑。她长得眉骨深,五官偏冷,但也不凶。
她一笑,整张脸的气场会忽然从“别烦我”的疏离变成“你是不是喜欢我?”的风流。
意大利女人看得愣了愣,然后听到曾清枫说。
“In attesa di qualcuno.”(在等人。)
那女人笑了一下,又看了她两眼,说了句什么,曾清枫没听懂,她走了。
她路过一家教堂。
罗马遍地都是教堂,她也不知道这又是哪一座,她也不高兴看谷歌地图。
门口立着告示牌:Chiuso per restauro(修复中,暂停开放)。门开着半扇,也不知道是忘了关,还是还会有人进去。她推门进去,看了眼。
里面没人。
穹顶上一扇圆窗。月光从那里垂直灌下来,在石柱之间立成一根无形的光柱。
教堂里没有人。只有光。空气里是旧蜡烛、乳香和化学溶剂混合的气味。空荡荡的长椅一直排到祭坛前面。
她想了一瞬,如果叶淑予在,她会喜欢这道光吗?
如果回头,叶淑予在,她要问问她。
在此之前,可能还想抱抱她。
然后,她顿了几秒,才转身。
身后空无一人。
意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