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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阿里恰 曾清枫在罗 ...

  •   曾清枫在罗马走了一周。

      也谈不上“找”,她不知道上哪找,也没想在昔日的共友群里打听。

      叶淑予的朋友圈停更了两年,最后一条只有教堂穹顶和一行字。没有定位、没有线索。

      她又搜了她在外网的所有社交平台,寡淡到令人发指。最近的更新是一年前的极光,看极光发生的时间,应该是在南半球,不能确定是不是新西兰。

      要在网上找她,不如去学术报告里找,是她的风格。

      曾清枫在手机地图上搜过修复中心、文物局、各大博物馆。

      罗马的修复项目大概有几十个,分散在市区和周边,名单长得像一份她读不完的招股书。全是她看懂了也不知道具体讲的是什么的单词。

      她把屏幕按灭了。她做尽调的时候能在二十四小时内把一个行业拆解成风险矩阵。

      但找人不行。

      找她,她不想读报告,因为想读,读的都是她的已经模糊了的脸,于是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找她不靠方法论,靠运气。

      她运气一向不太好,股票另说。

      她住在马尔齐奥区的酒店,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喷了香水,出门。香水是她送她的第一款香水味道,爱马仕H24。

      前调像雨后青草味,中调带了点果香,和她的沐浴露的味道很像,后调说不清楚。

      她用光了好几瓶,用了好多年。

      她跟叶淑予说,这像是洗澡洗的很干净的味道。

      叶淑予笑,她说,不,这像是你不洗澡的味道。

      她问,我哪天不洗澡,我这么爱干净一人。

      她说,你考前通宵,两天没洗。

      她后来有一天,一口闷了一整杯尼格罗尼,二十多度的酒猛地烧起来,让她笑得收不住。

      她抬眼,眼里带着星星的水光,她问一个记不起名字的来搭讪的美女。

      “我是什么味道?”

      她记得那个美女说:“H24,好闻,比烈酒好闻。”

      然后,她就成了她的某一任短暂无比的女友。

      现在,她游荡在罗马的大街小巷,看到美女也笑不出来。

      没有路线。她在路边喝浓缩,喝完往左边走还是右边走取决于哪边的阳光不刺眼。走到走不动就找一家还在营业的餐厅坐下来,不高兴吃东西,就再喝一杯咖啡,再继续走。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她不抱希望能找到。但待在酒店里什么也不做也很奇怪。

      大老远飞了十几个小时,总不能天天坐在阳台上看教堂的钟楼,看蓝天白云和海鸥。

      其实也可以。

      在投行的时候,飞伦敦、飞纽约、飞东京、飞墨尔本,永远在飞,脑神经崩得很紧,一天睡四个小时,再多就会惊醒。

      她有个朋友说。她们这种人,是停不下来的无脚鸟,没有一个地方是家,也不想让任何地方成为自己的家。

      好像在哪里稳定下来,就会在哪里马上入土一样。

      不是生根,是等死。

      那朋友说得唾弃,但她也是那样的人,所以她平等地唾弃她和她自己。

      她吐了个烟圈,笑了下,觉得这话说的不对。但放在自己这吞云吐雾的、吊儿郎当的笑容里,又很合理。

      她早就认了一座岛。

      只是,岛沉了。

      罗马的四月挺漂亮的,不热不冷。阳光从她醒过来到吃完晚饭都在努力照耀这片废墟上建立起来的国度。

      她没刻意关注时间,反正她也不急。

      她在一条不知道名字的巷子里看见一棵橘子树,同时开着白色橙花和橙黄的果子。

      花果同枝。

      她站了一会儿。想起叶淑予十二年前在博尔盖塞别墅门前看到橘子树,说意大利连野果都比香港的大。

      她说,那是观赏橘不能吃。叶淑予说,你试试怎么知道?然后她真的摘了一个。酸得整张脸皱成一个核桃。

      她后来查了,这叫苦橙树,不知道什么时候结好了的果子不掉下来,守着一树新花。

      曾清枫想到这,笑了声。

      她不是果子,也不是新花。

      她是吹过树梢的风,是被砍断了脚的鸟。

      她在万神殿门口排了十几分钟队,进去之后仰头看了一眼Oculus(穹顶之眼)。

      旁边一群穿瑜伽裤和大裤衩的美国游客在自拍,有点闹腾。

      她靠着石柱站了几分钟。叶淑予以前给她讲过万神殿的穹顶。混凝土配方从底部到顶部逐层变轻。底部用石灰岩骨料,靠近穹顶换成浮石。所以这个穹顶站了两千年没塌。

      “顶部越轻,底部越不需要冗余承重”,叶淑予的原话。

      曾清枫当时在看她鼻子上晒伤的痕迹,红彤彤的,像小雀斑似的。她的声音只是恰巧进到了她的耳朵里。

      她的耳朵和眼睛都没想记十年。

      现在,她站在同一个穹顶下面。

      她们是拍了很多照片的,不知道存在哪里了,她不回忆过去,也不看过去的照片。

      她不太记得她长什么样子了。

      或许再过几年,她就要把她忘干净了。

      她走出万神殿,罗马的太阳正毒。她在旁边的巷子里又喝了一杯拿铁。站在吧台旁边,一边漫无目的地打量路人,一边小口地喝。

      店里来了两个说中文的老太太,看仪态谈吐,又听她们讲到“原来的学生毕业如何如何了”,像是两位退休教师,结伴来罗马旅行。

      挽髻的问短发的老太太要不要再来一块提拉米苏,短发的老太太摆摆手说吃不下了中午那顿意面还没消化呢。

      挽髻的说那咱们分一块。短发的老太太就笑了,说你就是嘴馋。语气里没有半点责怪,倒像在纵容一个小姑娘。

      曾清枫看她们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把细品的拿铁一口气喝了,有点撑,她打了个嗝,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路过那桌的时候,她看到两位老太太带了一样的戒指。

      很普通的银戒,烂大街,也可能是一对,也可能不是。

      后来她去了很多地方。

      有些是十二年前和叶淑予一起走过的。有些不是。她实在记不清了。

      叶淑予满脑子的艺术史全想在旅途里灌给她,她最记得的,只有她墨镜后头闪闪发亮的眼睛,以及脱了墨镜后,细看雕塑时,睫毛真长、真翘。

      然后她打断她:“蚊子能在你睫毛上筑巢。”

      被她打了一拳:“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曾清枫走进圣依纳爵堂,看了会儿。穹顶上安德烈亚·波佐画的那个假穹顶,平面画出了立体的透视效果。

      叶淑予当年跟她说过这位画家有多疯。

      他在教堂地面上画了个十字标,只有站在那个十字上才能看到完整的透视。往前走一步,穹顶就塌了。往后走一步,穹顶就歪了。

      “他给所有人定了规矩。”
      叶淑予站在规矩上,回头朝她笑。
      “你只能站在我的位置,看我的天。”

      曾清枫当时觉得这画家厉害。现在她站在那个大理石十字标上,仰头。穹顶以完美的透视比例升上去,像天空真的开了一道口子。

      她没往前走,她站在原地。

      叶淑予十二年前说的规矩上。

      她去了世界这么多地方出差,奇了怪了。十二年,都没有再踏足过罗马。

      以为十二年够了,可能还不够。

      她的记忆力还不够差。

      她去了阿文提诺山。

      也不算山,就一个小丘。但比上海的双子山要有趣。

      顶上有个橙色花园,能看圣彼得大教堂的穹顶。花园门口排了一队人。

      在排队看一个锁孔。

      马耳他骑士团驻地的木门上有个铸铁钥匙孔,从孔里看过去,正好能看到圣彼得大教堂的穹顶。

      一条绿色的林荫道、罗马的松树、远处米开朗基罗设计的穹顶,三段叠成一个完美的景深。

      叶淑予当年在这里蹲了很久。

      她说这是一个人的浪漫。什么人会在钥匙孔里藏一个取景框?

      曾清枫不解风情,说,保安吧。

      叶淑予白了她一眼。

      排队的人一个一个凑上去看,每个人看的都是同一个画面。

      曾清枫没有排。她坐在旁边的石墙上,等着太阳下山,顺遍看叶淑予的后脑勺,看她洗头有没有用护发素。

      第四天,她脚底起了个泡。她在药店买了创可贴,坐在西班牙广场的台阶上贴。那只脚搁在膝盖上,姿势不太好,旁边一个老太太看了她一眼。

      她面不改色地说了句韩语“西八”,然后,把鞋穿回去,继续走。

      她去了一家小教堂,不知道哪个街区的,看着也不像景点,门开着,她就进去了。

      里面只有三个座位坐了人。一个老头,一个老太,一个穿便服的神父。

      她是等那神父开始弹教堂的管风琴的时候,才知道他是神父的。

      她在最后一排坐下来,没祈祷。

      她不信这东西,从不祈祷,但到了神的地盘,她得守规矩。

      神父把琴弹得熟练,但她不太懂艺术,没情趣,听不懂,听得开起小差。

      教堂的穹顶上有一小块壁画剥落了,还没修。

      她看着那块剥落,忽然觉得,如果叶淑予看到,她一定会说这是什么颜料、什么画法、剥落是因为湿度还是因为地震。

      这个女人对坏掉的东西有种近乎偏执的在意。别人看到剥落会可惜,她看到剥落会在想怎么补。

      可能高中那会儿,叶淑予看她打架,把她送急诊,和一群大嗓门的韩国醉汉坐在一起,把鼻青眼肿的她和醉汉隔开,把她护在自己的臂膀下面的那时候,她在她眼里,或许也是某样坏掉但还能补的东西。

      走太多了,脚底板有点受不住,她开始往回走,但也没打算打车。

      她在超市买了瓶水,靠在石柱上休息。

      如果叶淑予在,她可能会说,只可能是什么什么时期的柱子。

      古罗马古希腊还是墨索里尼后修的。

      不知道。

      一只猫从垃圾桶后面出来,看了她一眼,走了。

      她来了罗马整整一周。

      拜她自己所赐,一无所获。

      她可以用最快的办法,比如到大学官网、到古迹修复名单或者到什么报告里搜一搜。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等什么,在期望又不期望些什么。

      她垂头漫无目的地翻了翻谷歌地图。

      忽然,看到地图上有一个星号。

      不知道是她什么时候标注的。

      这个号她用了很多年,可能是十年前收藏的。

      罗马市区。然后往南。阿里恰。

      她记得这个名字。

      那天,他们去玛丽医院旁边的医学图书馆写论文。

      那个图书馆人少,安静,靠海。一整天就她们两,外加两医学生,一男一女。

      叶淑予坐在窗口的位置,伸了个懒腰,夕阳从西面打进来,她的脸有一半是金色的。

      她的笔记本电脑页面上是一座圆形穹顶的教堂,贝尔尼尼的设计。

      她说:“曾清枫你看这个。贝尔尼尼设计这座教堂的时候已经老了。他不再追求雄伟了。他开始追求刚好。”

      她问:“什么是刚好?”

      叶淑予想了想,说:“你站在里面,一切都是完美的刚刚好。多一根柱子就嫌多。少一块光就嫌少。刚好就是什么都不能动,哪怕一公分。”

      斗转星移,石头会裂,柱子会倾,地能塌,土能陷。

      又有什么是能一直刚好的呢?

      曾清枫当时不懂,现在也不懂。她学金融,刚好是均衡价格,是供需曲线的交点,是亘古不变的市场波动。

      但,她要去看看那座教堂。

      它在阿里恰。

      行,阿里恰。

      她让自己运气不太好。然后,用力下注。

      走到路口,曾清枫拦了辆出租车,司机看了眼她,说去阿里恰不打表。

      不打表,就是一口价,就是司机说了算,就是宰客。

      罗马不算太乱,至少没有枪击事件,到哪也不算不乱。

      她没犹豫,说,“好。”

      车子发动的时候,罗马的喧哗被关在车窗外,空调的出风口送出凉风,她靠在后座上,看风景一帧帧地离近了、走远了。

      导航上的预计到达时间跳出来,二十八公里,三十五分钟。

      她没看导航了。

      她在想,阿里恰的教堂前面,是什么颜色的石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阿里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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