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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家 曾清枫把手 ...

  •   曾清枫把手从叶淑予背上收回来,轻描淡写的,仿佛刚才把人猛地拉过来的不是她。

      叶淑予退开了半步。她没看曾清枫,低头整理了下白大褂的下摆,似乎是觉得头发有点乱,又伸手撩开刘海,露出整张脸,把马尾辫重新往高了扎好,像是要显得精神些,但头发不够长,扎完掉下来一些碎发,还是乱的。

      和记忆里一样。

      怎么能有人过了十多年,还和记忆里有一样。

      怎么能有人把这些寡淡的小事,记上十多年。

      人能活几个十多年?

      曾清枫想伸手,把她翘在耳边的一缕刘海别到耳后。

      她把手放回了裤子口袋里:"你头发又拉直了?"

      叶淑予是天然卷,曾清枫看过她小时候的照片。

      头发卷,颜色也淡,缺乏黑色素,好看的像个混血洋娃娃。

      她也和她度过了整个未加修饰的高中时代。少女时期的叶淑予也有一头软绵绵的卷发,像某种卷毛猫。

      可也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可能是从她走进了某家理发店开始的,她的头发开始越来越顺直,越来越符合刻板印象的文学系黑长直高冷女神。

      这么多年过去了,头发还是做了柔顺,还是拉直过了,但也在边角的碎发里看出点过去卷曲的影子。

      叶淑予顿了顿,勾了勾嘴角:“长直发嘅女仔,我从来冇办法拒绝。”

      她打赌,曾清枫不记得。

      某一年的兰桂坊,凌晨一点,霓虹灯把石板路染成红的紫的蓝的,空气里混着啤酒、香水和水烟的味道。

      曾清枫靠在酒吧门口的墙上,喝得微醺,穿的黑色抹胸短裙,凌厉的锋芒收了,带着点迷离的温柔。

      然后,一个长直发的嫩模走过来,她们在聊什么。

      那嫩模,叶淑予知道,是文学院的硕士生,来镀金的,有大佬包,养的非常洋气,容貌和气质都是出类拔萃的好看。

      那女孩的发尾在夜风里轻轻晃。

      叶淑予结束了特邀的小提琴演奏,走出来找曾清枫。

      正好看到她伸手捞了一缕,指尖从发根滑到发尾,动作很慢,慢到那几秒钟像是被拉长了的藕丝。

      藕断丝连。

      丝缠上她的心脏,勒紧,让她喘不上气。

      她站在不远处,刚好能看到曾清枫歪着头笑,刚好听到她用漫不经心的语调说:

      “长直发嘅女仔,我从来冇办法拒绝。”

      标准的粤语,是她教的。
      她学会了,用去撩妹。

      这话放在其他人嘴里说出来,应该会油腻,应该会让她避之不及。

      可曾清枫就把话说得四两拨千斤似的,仿佛云淡风轻,又仿佛真情实意。

      她说完就松了手,她看到了她,然后笑得明媚,朝她走来,搭上她的肩,亲了亲她的侧脸,凑到她耳边说:“惹不起,快跑。”

      然后她回头,朝那嫩模挥挥手:“多谢你嘅酒呀,我老婆到咗,走先。”

      她不知道曾清枫是什么意思,大约是拿她当挡箭牌?

      她准备忘掉这一晚。

      可她忘不掉她说的话,她的眼神,她的眉梢眼角里漏出来的柔情似水。

      叶淑予发誓,后来自己理直发,只是一时兴起换换样子。

      但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记那句话、记那个手指的动作、记那个眼神,记到现在,以至于久别重逢后,她还要说这句话。

      她说的是,"长直发嘅女仔,我从来冇办法拒绝。"

      但她,反复想起来的是缀在后面的最后一句。

      “我老婆到咗。”

      曾清枫轻飘飘说的这五个字太重了。

      平时她能扛的动,但,在某个午夜梦回、某个生病的身体脆弱的瞬间、或者只是撞上了经前综合征的时候。

      她就扛不动了。

      委屈,又无处可说。

      叶淑予仔细看了曾清枫的反应,确实不记得。

      曾清枫挑了挑眉,嘴角浅浅地上勾着,笑得带了点痞气,也用粤语回了:“我咁嘅头发,算长直发未?......我留长少少俾你睇?”(我这样的头发算长直发吗?我留长一点给你看?)

      是她的风格。

      叶淑予笑了声,摇摇头。

      近在咫尺又恍若隔世,怅然若失又安然若素。

      穹顶上那扇半月窗里的天已经暗了。

      曾清枫的眼眶还有点热,她偏了一下头,让夕阳光的余晖打在侧面。

      半明半暗的光,把多情与凉薄都缝在了一张脸上。

      叶淑予看着她,像隔了一层光,不知道是天光的光,还是光阴的光。

      “教堂几点关门?”曾清枫问。

      “六点。已经关了。”叶淑予蹲下去把毡布卷起来,修复刀一把一把归进盘里。左起第三把的刀尖缺了一小角,用了好多年,但它还是崭新的时候,曾清枫就已经不在她身边了。

      “那你留我了。”

      叶淑予的动作顿住了,不置可否,然后没忍住,抬起头来。

      曾清枫靠在门框上。手插口袋。逆着门外的天光,脸上只剩一个轮廓。什么表情,看不清。只有眼睛亮得过分。

      叶淑予垂下头,把工具箱和自己的心跳都收拾妥当了,复又看向曾清枫。

      “你今天晚上住哪?”

      “没定。这附近有旅馆吗?”
      其实叫车回罗马酒店,也不是什么难事。
      “不想回罗马,逛腻了,还有什么地方能逛逛吗?”

      “阿里恰没有。往南到根扎诺有。开车二十分钟。”叶淑予站起来,工具箱扣带啪地拉紧。她想了想,又说:“你要是找不到酒店,我那里可以凑合一下,就在附近。”

      “沙发够长吗?”

      “如果你没再长个儿的话,够。”

      曾清枫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叶淑予拎起工具箱往外走,曾清枫跟在后面。

      教堂的木门推开的瞬间,外面的阿里恰已经完全黑了。

      路灯刚亮不久,橘黄色的光还带着刚通电的温度。石板路缝里瘦高的野草还在长。喷泉还在滴着水。

      她还在。

      叶淑予走在前面,帆布袋在肩上晃了一下。走了半条巷子,没说话。

      石板路上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隔着大概一米,叠在一起又分开,像在说一段只有石头能听懂的对话。

      她咽了两句到嘴边的话,最后问出口的是:“你跟我走?”

      曾清枫点点头:“看看老朋友。”

      又走了几步,曾清枫招牌式的漫不经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些年挺想你的。”

      这句话在空气里悬了两秒钟,叶淑予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已经不再心跳加速,不会满脸通红,她也没回头,前面是阿里恰教堂的钟楼,在夜色里剪出一个沉默的轮廓,胡椒石的墙面吸饱了月光,那些青苔在背阴处暗暗较劲地冒出新绿。

      叶淑予已经学会了沉默,不想说真话,也说不来假话,让曾清枫的话掉到地上,沉默的差不多了,再换个话题。

      “你什么时候到的罗马?”

      “一周前。”

      “一周都在罗马?”

      “差不多。主要来看个项目。”曾清枫看着叶淑予的背影,面不改色,就着这一周的所见所得,随口编了个故事,“之前在伦敦做过一个巴黎的案子。一栋十九世纪的老宅改精品酒店,业主是法国人,资金方是香港那边的。项目最后没成。法国人不肯动壁画。但香港那边尝到了甜头,欧洲历史建筑做酒店,溢价空间很大。”

      “所以呢?”

      “所以他们现在在看罗马。Trastevere附近。有几个标的。不大。十几间房那种。定位比巴黎那个小。”

      叶淑予放慢了步子,像在脑中展开了罗马地图,看曾清枫说的标的。

      叶淑予是个聪明人,要骗聪明人,不能用太复杂的故事。太复杂就是心虚,心虚就有破绽。

      曾清枫很清楚这一点,她在投行那么多年,别的没学会,干的最出色的活,就是“骗聪明人”,她在这点上,几乎无师自通。

      笨人她还真不一定应付的来,但越聪明,就越能往她的坑里跳。

      所以她对叶淑予脱口而出的说辞里,几乎全是真话,只是在最核心的地方,把“找你”换成了“做项目”。

      叶淑予侧过身,步伐从快走变成慢走,不疑有他:“他们找你来做的?”

      “不算正式雇佣。对接的还是他们伦敦的团队,之前的项目处得不错,算是老关系了。这次他们需要一个在罗马的人帮忙做前期调研。我本来就在休假,正好想着去哪里玩,罗马好久没来了,就接了这个活,帮他们看看,顺便把旅游费给赚出来。”

      “你一个人做?”

      “嗯。前期不用太多人。看看地段、建筑状况、产权。查一下保护级别。”

      “Trastevere那边的房子保护级别都不低。你查到哪一步了?”

      “看了三栋。昨天刚看了万神庙后面那栋。十八世纪的老修道院改的公寓。有个小院子,里面种了棵柠檬树。但我估计不行。格局太碎了。没法动墙,连房间都开不出。”

      曾清枫说得很自然。她在罗马走了一周,确实走过了万神庙后面的巷子。那栋老修道院她经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门口的柠檬树是真的。格局太碎也是真的。

      只是,没有人雇她看这个。

      就算有,她也不打算接。

      叶淑予试探道:“你那栋楼。维斯康蒂宫殿。他们打算改多少间房?”

      “三十四间。大堂设在原来舞厅的位置。壁画不动。做个玻璃隔断。”

      灰泥。叶淑予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灰泥。

      十八世纪的立体装饰,碰不得,比壁画还麻烦。她问出口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是真的在问楼,还是在确认别的事。

      这个人做了多少功课?功课做足了,就是真的来出差的。没做起功课,就是——

      她不能往下想。

      “灰泥装饰呢?”

      “保留。业主不傻。文物价值是溢价。”

      叶淑予沿着石板路往上坡拐了个弯:“你做这行做了几年。”

      “五六年了。后来辞职了。现在算顾问。有项目就接。”

      “那你现在不是休假。是出差。”

      “不算出差,赚个钱。赚钱让人快乐,也算休假。”曾清枫落后两步。影子在石板上拉得差不多长了,但没有像她们在香港那会儿一样地叠上。

      她没动,叶淑予挪了位置,影子就叠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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