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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教堂 出租车司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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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司机是个话多的意大利中年男人。
秃头,但侧脸长得像雕塑。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曾清枫好几眼,说你一个人去阿里恰干嘛,那里什么都没有。
曾清枫说看教堂。司机说罗马有几百座教堂,你为什么跑去看一个什么都没有的?
曾清枫说有个朋友说那座教堂刚好。司机没听懂,恰好他也不在乎,他只是想聊天。他又问你从哪里来。曾清枫说上海。司机说上海我去过,非常漂亮,像罗马。
曾清枫想,确实有点像,毕竟做过你们欧洲的殖民地,但她没说,只是笑了笑。
她靠在车窗上,外面是拉齐奥四月的丘陵,橄榄树一株一株从车窗外头滑过去。绿得不深,草色还嫩。
她想起叶淑予十二年前在罗马的某一天说过一句话。
她说你看这种绿,不像香港的。香港的绿是压抑的,是在钢筋水泥丛林里夹缝求生的。罗马的绿是随便长的。
曾清枫说,确实。你们那里但凡长的高大点,都觉得挤。
然后,她摸了摸她的头,说,怪不得你又瘦又小。
叶淑予拍开她的手,怒,这叫娇小玲珑。
导航提醒还剩五公里。曾清枫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她看了眼自己的手,有点空,她抓住手机。
快到了。
古镇很小。一条主街。几盏路灯还没亮起来。街角的石板缝里长着瘦高的野草。有一座喷泉在路边,和许愿池长得也差不多。
就是一个水龙头底下一个石头盆。水很细,滴在石头上,溅起来的声音在石板路上弹了好几下。
但许愿池那里全是游客,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司机问她在哪里下。她看了看前面。主街尽头有一座拱门,拱门后面露出一小片教堂的穹顶边缘。她说前面就好。
下了车,她又站了一会儿。
异国他乡,天长地远,望不到尽头。
她喜欢黄昏,那是她心中的物哀美学。
阿里恰教堂前面的石头是浅灰色的。不规则、有裂缝、缝里有青苔,不知道哪来的青苔。
她记得叶淑予在那个医学图书馆的窗边说过,贝尔尼尼晚年设计阿里恰的时候,选了当地最普通的石头做地基。
她忘了她说的是什么石头。
估计就是这种貌不惊人的火山凝灰岩,孔隙会比大理石更懂得含住水分,在背阴的墙角形成一片湿润的角落。
于是绿意便会悄然攀上墙根和石阶缝隙。
“太漂亮的东西会让人忘记教堂是给人躲雨的。”叶淑予说。
当时,曾清枫问:“教堂是给人躲雨的?”
叶淑予说,躲心里的雨也是躲。
挺玄乎,不愧是张爱玲的学妹。
曾清枫当年这么调侃。
叶淑予通宵看张爱玲,看得眼泪汪汪。
曾清枫也想学习,结果看了不到十页纸就入眠了。
现在,她站在这排普通的石头上。除了喷泉和风声,什么都听不见。阳光的温度不够了,有一点冷。她把V领的开衫裹了裹。
镇子在丘陵的缓坡上,教堂东面的夕阳正好被钟楼挡住,只漏出来一小片金色的边。
整个教堂在阴影里,灰扑扑的。两扇木门虚掩着。门上漆皮的剥落是旧的,裂开的木头芯比漆皮的颜色深了好几层。
有一扇门上贴了一张A4纸。意大利语。大概是修复通知之类的东西。她没细看,细看也认不得更多的字,她也不想用手机翻译,电量下20%了。
她的手放在木门上,顿了顿。然后推开一条缝。
教堂里很安静。
比罗马任何一座教堂都安静。
有一瞬间她以为里面没有人。只有穹顶上那一扇圆窗。夕阳从那里灌下来,不是斜的,是垂直的。因为圆窗开在穹顶正中心。
夕阳光是凉下来的橙色,像伦敦办公室的免费伯爵茶。
光柱打在祭坛中央的石板上,凝成一片椭圆形的蜜糖。
然后在光柱的边缘,她看到了几个人影。
两个外国人先出来了,看了她一眼,说笑着走了。
留下一个中国女人,从脚手架上下来,她背对着她,跪在脚手架旁边的地板上。穿着白大褂,头发盘起来了,有几缕散下来落在耳朵前面。
她的面前铺了一块毡布。几把修复刀摆得整整齐齐。左起第四把的刀刃在夕阳里闪了一下。她在用小刮刀清理一块残件上的旧补料,手背上的皮肤被修复试剂磨得很干。
动作幅度很小、很精细,像在做一台救人命的外科手术。
她的工具箱,她从脚手架上跳下来的动作,她握着笔的姿态,手腕悬空,整条手臂纹丝不动。没变。
她的仪态,头肩比,她的修长的脖子,她从白大褂里漏出来的细手腕细脚踝,没变。
她的手一直很巧。无论怎么变,这个变不了。
她只是没再做什么事都戴着那枚戒指。
曾清枫忽然生出些茫然,不知道这个女人,是不是她。
是她,也不是她。
暮春午后的光从半月形窗户里筛落,像磨细的金粉悬浮在微尘里。
落在她微弓的脊背、她黑色的乱蓬蓬的头发上。
曾清枫没有出声,从门框旁边退了一步,站在教堂最暗的位置,想再好好看看。
好好看看光里的叶淑予。
曾清枫吻过光,光又吻过叶淑予。
真便宜了光。
她不知道自己的心跳什么时候能恢复正常。
她怕自己一出声,她一回头,认不出她,或者她也认不出她。
那就再看一分钟。
然后,叶淑予不给她一分钟,她抬起了头。
曾清枫足够轻手轻脚,连呼吸都收了起来。
叶淑予还没发现她。她只是跪累了,换了个姿势。
然后,她的杏仁眼从穹顶方向扫过来,扫过了祭坛、扫过了空的长椅、扫过了光柱里的灰尘,停在了门口那片阴影里。
门口站着一个人,逆光。
光线把那个女人的轮廓勾出了一圈薄薄的金边,看起来就像一张故意曝光不足的照片,只有轮廓,看不清五官。
但她认出了那个轮廓。眉骨的坡度。下颌的切角。袖口卷了两圈的褶皱,比例很好的长腿。
叶淑予手里的刮刀停在了空中。
她看着门口那个逆光的剪影,眼睛眨了两次。
信号不知道延迟了多久。
然后,她慢慢地站了起来。毡布上那几把修复刀被她膝盖蹭了一下,有一把滚到了旁边。没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地板上铺了帆布。
“你是......”
她张了张嘴,剩下的一个名字,卡在嘴里。
曾清枫从阴影里走出来一步。夕阳光从她肩膀擦过,把她半张脸点亮了。齐肩发。眉骨很高,眼睛很漂亮,丹凤眼,扇形双眼皮。
她是叶淑予偷偷画了很多年的人。
曾清枫看到过她画她,那只是她给她看的一部分。
还有漫长的、没有观众、也无望见天日的废稿,每一张里都有她。
此刻,这双她画了不知道多少遍的眼睛看着她。
还是漫不经心的老样子,似乎在确认,眼前这个跪在教堂地板上,修一块几百年没人在意的碎石头的人,她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叶淑予终于把话说全了。声音比记忆里哑了一点。
“路过。”
“……路过?”
曾清枫垂下眼,笑了声。
“谷歌地图,收藏了。”
“你没来过。”叶淑予低头想了一下,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白大褂。
“想来的。后来忘了。”
夕阳光在两个人之间的石板上慢慢变暗。半月窗里的天从金黄变成了橙与淡蓝之间的一种颜色。
叶淑予的手终于找到了归处,放进了口袋。
“你来罗马多久了?”
“一周。”
“你什么时候到的阿里恰?”
“刚才。”
“你一个人?”
“嗯。”
“从罗马打车过来的?”
“嗯。”
叶淑予抿了一下嘴角。跟十年前去了一家新馆子,吃到了一盘不太好吃的菜,然后喂她一口,喂自己一口,硬吃,说不能浪费,和说那话的时候,抿起的嘴角弧度,一模一样。
“你打车花了多少钱?”
“没打表。”
“意大利不打表的出租车都是宰客。”
“我知道。”
“你知道还坐。”
曾清枫没回答,也没露出她惯常的笑。她把目光从叶淑予脸上移开,看着穹顶上那块正在收尾的天顶画。
天使翅膀的羽毛尖还缺一小块金箔,但其他地方已经是补好了的。新的金箔在夕阳光里发着淡淡的橙红色。和旁边旧的金箔差了一两层色度。但已经很接近了。
然后,曾清枫走到叶淑予面前,把她拉进了怀里。
“好久不见。淑予。”
曾清枫知道自己眼眶要红了,她可不想被她看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