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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骗你的 狡猾的骗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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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园角落的冷风依然在一阵阵地吹刮着,带起地上尚未完全燃尽的纸灰。在这个除了石碑和落叶几乎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地方,手心里那部碎屏手机传来的震动感,显得无比的突兀和真实。
萧盯着屏幕上那串完全陌生的本市号码,那迟钝的神经经历了一番溺水般的挣扎。最终,为了防止这通电话像催债小弟那样挂断后转化为永无休止的短信轰炸,他带着几分麻木与认命,滑动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到了耳边。
“喂。”萧的声音很轻,带着长期缺水和药物抑制造成的沙哑干涩。
电话那头先是安静了半秒钟,随后传来了一个十分标准、听起来年轻且带着几分硬朗的中年男性声音。对方的语调非常客气且正式,字正腔圆地询问道:“您好,请问是欣欣旅馆的店长吗?”
听到这个称呼,萧那犹如一潭死水的眼眸微微波动了一下。催债的人从来不会叫他“店长”,他们只会直呼其名或者用各种不堪入耳的粗话作为开场白。
“是的,我是。”萧平铺直叙地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确认了身份后,那位硬朗的中年男性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是这样的,我叫王建国。我的老父亲和他在群里认识的一些老朋友,打算去你们旅店……”
然而,这位名叫王建国的中年男人的话音还没有完全落下,电话那头的背景音里突然插进来一阵急促的窸窣声。紧接着,一个年迈却又过分有力、中气十足的声音直接粗暴地打断了这场礼貌的交涉,从手机听筒里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哎呀你起开,跟个后生说话这么磨磨唧唧的,手机给我!”
随着一阵布料摩擦和手机易主的杂音,刚才那个硬朗的男声被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位夺下电话的老爷子。对方也对着话筒大声地“喂”了一声,随后操着一口不知道是哪个偏远地带、极具穿透力的地方方言,犹如机关枪一样突突了起来:
“喂!小老板是吧?叫我老王就行了!我是看那个刘燕在我们那夕阳红那个群里天天发你们旅馆的照片,推销你那个破……你那个小旅馆!她还跟我们打包票,说你们店里那个什么洋小丫头泡的茶特别特别的好喝,活血化瘀还能提神!我们这一帮老骨头天天在公园捡树叶也没个意思,明天打算包个车带一些老朋友去你那里耍一耍,度个假散散心!小老板,你到时候一定要把店里的好茶都给老头子我准备上啊!”
萧举着手机,听着听筒里那震耳欲聋、充满着奇异生命力的方言轰炸,整个人在冷风中微微愣住了。
他那由于重度抑郁而总是像蒙着一层厚重水膜的思维,在此刻像是一台老旧的齿轮在奋力运转。刘燕……那个推销旅馆的刘燕,指的无疑就是前天刚刚结清工资离开的刘姨。而这位自称老王、说话中气十足的老爷子,显然就是刘姨发在那个名叫“夕阳红”的老年微信群里,成功被吸引过来的那批潜在的老年顾客。
就在昨天,在欣欣旅馆的大门口,他还悲观地觉得把旅馆起死回生的指望寄托在一群喜欢转发养颜偏方的老头老太太身上,简直是一件荒谬到了极点的事情。
他原本根本就没有抱任何一点希望,甚至都已经做好了彻底成为老赖、准备被限制高铁飞机的高额消费惩罚的准备。
可是谁能想到,命运这种东西,偏偏喜欢在人已经躺平准备等死的时候,强行掰开你的嘴给你灌下一口名为生机的续命药。这么快……竟然这么快就有了结果。而且听这架势,对方的行动力比年轻人还要恐怖,明天就要杀过来。
萧那一直没有血色的苍白脸庞上,罕见地因为情绪的细微起伏而泛起了一丝微弱的红晕。他立刻用尽自己那残破不堪的情绪控制力,将嗓音提高了一点点,连声应承了下来:“好的,王大爷,您放心,好茶一定准备好。我们这边随时恭候您和您的朋友们来玩。”
在稳住了对方的情绪后,萧又咽了一口微冷的唾沫,语气中带着几分无法掩饰的小心翼翼,试探性地询问道:“那王大爷,您那边……大概一共有多少人?这地方偏僻,我这边也好提前去市场采购被褥和准备吃喝。”
电话那头的老王显然对这种重视的态度非常受用,他爽朗地大笑了两声,那大嗓门震得萧的耳膜都有些发麻:“没多少没多少!我们就是在群里摇了摇人,连上我,一共是整整十七个老家伙!明天中午左右就到!”
十七个人。
当萧终于应付完那位精力旺盛的老王,并且挂断了这通仿佛从另外一个世界打来的电话时,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甚至连带着那双常年死气沉沉的黑色眸子,都在初冬的寒风中不受控制地产生了轻微的颤动。
整整十七个活生生、有着退休金并且打算来度假的老年旅行团顾客。
如果按照欣欣旅馆那低廉的床位费来算标准,再给他们推销一下那些父亲留下来的高档茶叶……如果能让那些老人们觉得环境不错、茶好喝,在这里多住上几天的话,那么月底那座宛如大山一般压得他连气都喘不过来的四千块钱催收利息,没准真的、真的有戏能够还上了!
绝处逢生带来的那股虚弱的肾上腺素,在萧那久旱的血管里缓慢流淌。
在被巨大的生存重压稍微松绑的片刻,萧并没有忘记那位王大爷在电话里特意强调的关键点——莉莉丝泡的茶。
萧顺着冷风的方向,将目光投向了站在不远处的那个银发身影。
此时的莉莉丝,正背对着几座荒凉的坟包。那只之前送树叶的黑喜鹊不知怎么并没有飞走,而是十分亲昵地在她的指尖和肩膀上来回跳跃着。莉莉丝伸出那缠着别扭绷带的手指,小心翼翼地逗弄着鸟儿的羽毛。
由于刚才距离有些远,再加上听不懂那复杂的方言和语速过快的电话交谈,莉莉丝对于这通电话所带来的命运转折一无所知。
当萧将目光定格在莉莉丝脸上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变了。原本看着这只只知道偷吃泡面的异界精灵时,萧总是带着几分“又给自己找了个甩不掉的麻烦”的无奈感。但现在不同了,看着那个长着尖耳朵的异域少女,萧简直就像是个即将破产的穷光蛋突然看到了一座会移动的纯金财神爷,看到了一盏能让他还清债务、继续安稳苟活的希望之灯。
感受到背后传来的直勾勾的注视,莉莉丝停下了手中逗鸟的动作。她脑袋微微一歪,那一头银色的长发随着动作倾泻在肩头。她看着萧看着自己的眼神,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透着几分清澈的懵懂,似乎对于雇主突如其来的热切目光感到有些不适应。
很快,对食物的执念战胜了这种不适应。莉莉丝摸了摸自己早已经消化完毕的干瘪肚子,只吐出了几个咬字生硬却目的明确的中文字眼:
“吃,好吃的。”
看着这只仿佛为了吃可以出卖一切的高阶精灵,萧那紧绷了一整天、甚至连续好几个月都处于断裂边缘的神经,终于在此刻长长地、深深地松弛了下来。
终于有了客人上门,虽然债主的阴影依然存在,但他总觉得笼罩在头顶的债务阴云似乎被撕开了一个微小的口子。在这样稍微轻松了一点的精神状态下,他感觉眼前这个傻乎乎、连说话都不利索的莉莉丝,也变得顺眼了许多。
或许是因为解离症带来的情绪麻木被这一通电话给暂时打碎了,又或许是年轻人那被深深埋葬的本性久违地在阳光下复苏了一秒钟。莫名的,萧看着满眼期待的莉莉丝,心里突然产生了几分罕见的、属于这个年纪该有的恶作剧念头。
于是,萧把手机揣回兜里,强行压下眼底的情绪,板起那张标志性的面瘫冷脸,用非常认真的、毫无起伏的语调回答道:
“不行,今天不能吃好吃的。”
话音刚落。
站在几步开外的莉莉丝,整个人就仿佛被石化凝视一般,瞬间僵硬、石化在了原地。
那双原本还闪烁着“美食即将降临”光芒的大眼睛,此刻因为巨大的心理落差而猛地睁圆。她那两只竖立在脑袋两侧的尖耳朵更是如同遭遇了寒霜的枯叶一般,肉眼可见地直接耷拉了下来,仿佛连灵魂都被这句冰冷的拒绝给抽干了。
她有些不敢置信地张了张嘴,小嘴一张一合,似乎想要动用自己那贫乏的中文词汇库,去质问这位明明刚才答应了自己、现在却出尔反尔的人类老板到底为什么。
看着这个异界生物那仿佛天塌下来一般的呆滞绝望表情,萧终于觉得这场小小的捉弄达到了令人满意的效果。那颗因为药物而沉寂许久的良心终于发现,他不再强行压抑着自己,而是胸腔微微震动,十分轻微但却是发自内心地轻轻笑了一声。
那一抹笑容虽然清浅,转瞬即逝,但却让那张常年苍白的死人脸在此刻终于有了几分活人的生动。
“骗你的。”萧的语气恢复了平静,但尾音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小轻松,“现在就去买好吃的。”
听到这个反转,莉莉丝再次在原地快速地眨巴了好几下眼睛。她那高速运转的异界逻辑神经,在一阵停摆后,终于反应了过来——眼前这个平常看起来半死不活、稍微大点声说话都会喘头疼的人类,刚才居然是在故意逗她玩。
得知自己被戏弄了,莉莉丝那原本耷拉下来的长耳朵“唰”的一下重新竖得笔直。她两颊因为生气而微红,气鼓鼓地鼓起了那白皙的包子脸。她有些恼怒地伸出那缠满白色绷带的右手,指着萧那张苍白的面庞,红润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是在心底里快速酝酿着,想要用中文骂一句“阴险的骗子”。
但话到了嘴边,这位尊贵精灵的务实天性在这个人类世界的穷困现状下迅速占了上风。她转念一想:管他这人类刚才是骗人还是发神经呢,反正刚才说了现在去买,只要最后能吃到那个香喷喷的带汤的碗装美食,或者是几块那种肥瘦相间的肉,被捉弄一下也就认了。
虽然莉莉丝在现实的威逼利诱下,最终被“好吃的”在心理战线上给彻底收买,但这并不代表她作为精灵的骄傲就真的原谅了萧这种恶劣的戏弄行为。
就在萧觉得恶作剧十分成功,转过身准备拖着有些发酸的腿走向那辆破旧面包车,伸手去拉那扇老化的车门时。
原本还非常乖巧地站在莉莉丝肩膀上、似乎在充当背景板的那只自然生灵黑喜鹊,突然就像是感应到了自然使者潜意识里那份无处发泄的怨念与不满,猛地拍打着翅膀腾空而起。
它犹如一道黑色的利箭,直直地飞到了萧的头顶上空,随后毫不客气地对准萧那有些凌乱的黑色头发,狠狠地俯冲啄了一下!
“笃!”
这其实并不算很重的一击,而且因为长期服药的作用,萧对□□上的疼痛感知本来就十分迟钝。但这种来自动物的突然高空袭击,还是脱离了物理防御的范畴,直接跨过了神经传递的反射弧,让萧那毫无防备的身体狠狠地、本能地猛抖了一下。
萧倒吸了一口冷气,捂着并没有流血的头皮,有些错愕地回过了头。
他的目光直直地锁定在了始作俑者的方向。只见那只完成了光荣使命的黑喜鹊,已经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随后稳稳地降落在了莉莉丝那伸出的手掌心里。而此时的莉莉丝,正小心翼翼地用双手的掌心接着那只鸟儿。她那张漂亮的脸蛋上写满了属于异界纯真生物的无辜,那双绿色的眼睛纯洁得仿佛刚刚那发生的高空刺杀事件真的跟她半点关系都没有。
看着对方那副装无辜的样子,萧站定在车门前,内心里开始了疯狂的相互拉扯。
理智在左边大声地告诉他:忍住,莉莉丝泡的茶是那十七个即将到来的“夕阳红”旅行团老人的命根子,是这破旅馆能起死回生、自己能不被追债人绑在树上打的绝对关键核心人物,是旅馆的镇店之宝。
而本能则在右边疯狂地叫嚣着:这个假公济私的异界女人,居然控制鸟来啄老板,老板的威严何在?必须狠狠地克扣她每天二十桶老坛酸菜泡面的额度,以此来彰显现代劳动合同法的不可侵犯。
在这场短暂的拉锯战中,最终,那个背负了四千块钱债务的光杆司令萧,还是十分明智地选择了向资本市场的潜力股妥协。
他放下揉着脑袋的手,最后什么责怪的话都没有说,只是用手重重地拉开了那扇本就松动的面包车后座推拉门,黑着脸冷冷地丢下了两个字:
“上车。”
莉莉丝依旧抱着那只喜鹊,十分敏捷地钻进了后座,安安稳稳地坐了下来。
萧回到驾驶座,面无表情地转动钥匙重新打火。面包车再次发出了一阵比来时更加剧烈的机械哮喘声,喷出一股黑烟,随之启动。
只不过,在驶离陵园、开上那条满是坑洼的乡间土路时,这位看似对动物袭击不予计较的老板,一言不发地握紧了有些脱皮的方向盘,随后凭着肌肉记忆,直接将老旧的面包车车轮精准地轧过了路面上的每一个能够找到的水坑和石块。
汽车行驶的速度谈不上有多快,但这辆减震器早就报废的老车,在萧那充满恶意的刻意驾驶下,犹如海浪中的一叶颠簸扁舟,变得比来时更加剧烈地上下起伏着。
伴随着车厢里一阵接一阵“哐当哐当”的噪音,独自坐在后排的莉莉丝被这些连绵不绝的坑洼给颠得东倒西歪。她甚至没办法扶着座位保持平衡,因为她还需要用那双长手死死地护住怀里那只不断挣扎的喜鹊,以防这只自然小生灵在车厢里撞到那僵硬的铁皮顶棚上。
后视镜里,映出了莉莉丝那手忙脚乱的狼狈模样。在车体又一次剧烈颠倒的震荡中,坐在驾驶座上的萧,目光依然直视着前方,但他那张死气沉沉的脸庞在这片刻的归途里,终于不再如同以往那般令自己感到窒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