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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哼 不是我非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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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旧的面包车在一路“哐当哐当”的剧烈颠簸中，终于勉强驶入了带着几分市井喧嚣的县城街道。
萧将这台几乎快要散架的破车停在了一家门面不大的拉面馆附近。如今旅馆虽然刚刚接到了那个老王打来的“夕阳红”旅行团大单，但那毕竟是明天才能见到的回头钱。眼下资金十分有限，每一分钱都必须精打细算地留着一会儿去批发市场采购客房物资。他自然是请不起什么太奢华的高档大餐的。
不过，萧心里也盘算得十分清楚。坐在旁边这个满打满算才穿越过来没几天、连泡面都能当成绝世珍馐的高阶精灵莉莉丝，根本就不具备现代社会的物价常识。她根本看不出什么米其林餐厅和路边摊的区别，只要饭菜做得够香、味道管够，能用一顿热腾腾的碳水化合物彻底堵住这位异界员工的嘴，对萧来说就已经足够完美了。
下车前，为了避免莉莉丝那对过于招摇的长耳朵在县城里引起不必要的围观和恐慌，萧特意在路边的两元杂货小店里，随便挑了一顶宽帽檐的廉价鸭舌帽。
莉莉丝虽然觉得这顶散发着化纤味道的帽子有些压得耳朵难受，但在“好吃的”这种绝对真理面前，她还是十分顺从地把帽子扣在了脑袋上，勉强遮住了那一对出卖主人身份与情绪的尖耳朵。至于那只刚才还耀武扬威偷袭了萧的黑喜鹊，则被莉莉丝留在了面包车的车顶上，那只鸟似乎也十分灵性，如同一个老实的哨兵一般，安安静静地停在车顶的生锈行李架上等候着。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拉面馆，在里侧一个并不起眼的角落位置面对面坐了下来。
刚一进店，莉莉丝就像是一个初次进城的乡下土包子，虽然努力想要维持住身为精灵的优雅与矜持，但那双藏在帽檐下的翠绿色眸子，却非常好奇且不安分地东瞅西望着。
不需要任何魔法加持，小面馆里那股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浓郁味道，已经在第一时间俘虏了她的嗅觉。空气中弥漫着长时间熬煮牛大骨散发出的清淡肉汤香，夹杂着灶台上那一大盆滚烫红亮的特制辣椒油那股浓烈且带着些许呛鼻的辛香感。更令她无法集中注意力的，是隔壁桌一位大哥正就着蒜瓣大口咀嚼着的特色酱牛肉，那卤料的复合香味直冲脑门。
莉莉丝忍不住吞咽了好几下口水，她甚至觉得，哪怕是魔兽森林里那些精通自然魔法的木精灵长老，也绝对调制不出如此具有侵略性的诱人香味。
没过多久，服务员端着两只堪比小脸盆一样大的粗瓷海碗走了过来，“砰”的一声放在了桌面上。
这是两碗撒满了翠绿葱花和香菜碎、表面浮着一层诱人红油、甚至中间还大方地铺着好几块切得薄薄的熟牛肉的招牌拉面。热气蒸腾而上，那股混合着小麦面香和浓郁肉汤的热浪，几乎要在瞬间击溃莉莉丝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看着面前的这碗冒着热气的神仙食物，莉莉丝双手抓着大腿上的工作服布料，几乎要难以压制住嘴里那没见识的惊呼声。
而坐在对面的萧早就饿了，加上药物作用下的情感淡漠，他完全没有理会莉莉丝的心理活动。他十分熟练地从筷子筒里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直接挑起一大筷子裹满浓汤的面条，吹了吹热气，便旁若无人地开始吸溜起来。
看着老板已经开始大快朵颐，甚至吃得十分顺畅，莉莉丝更是急得喉咙里都快要发出类似于小动物护食般的“哼哼”声了。
她赶紧学着萧的样子，抓起桌上的一双木筷子，试图去挑起碗里的面条。可是，对于一个来自异界、连汉字都不认识几个的西方精灵来说，这两根没有任何连接点、全靠手指肌肉精细发力来杠杆控制的木棍，简直比最复杂的精灵禁咒还要难以掌控。
她试着用双手握住筷子，像抓着标枪一样去碗里乱戳；又试着用手指胡乱夹着，结果筷子尖不是在半空中打架，就是直接滑开。不仅连一根面条都没夹起来，甚至还差点把碗里的肉汤溅到自己的衣服上。
看着萧已经以一种稳定的频率，迅速地将好几口面条送到了嘴里，莉莉丝眼眶里急得都快泛起水汽了。她丢下那两根不听话的废柴木棍，有些委屈又有些焦急地对着萧开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挫败感：
“面……我，吃不到。”
听到莉莉丝那蹩脚且无奈的求助，萧吸溜面条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抬起那双没什么表情的黑眼圈眸子，看了看急得直跳脚的精灵少女，这才慢半拍地意识到一个非常现实的跨文化交流问题——这家伙是个如假包换的西方奇幻生物，她根本就不会使用筷子这种东方的传统餐具。
没办法，萧只能咽下嘴里的食物，抽了一张劣质餐巾纸擦了擦嘴，站起身走到收银台前，跟老板娘要来了一把平时主要用来给小孩吃凉皮用的塑料小叉子。
他把叉子丢到莉莉丝面前。莉莉丝如获至宝地拿起叉子，试图用她熟悉的方式去卷起面条。
然而，拉面馆的面条不仅细长，而且因为泡在富含油脂的高汤里，表面变得异常爽滑。莉莉丝虽然用叉子卷起了一小团，但在往嘴里送的半空中，那些面条又像是有生命一般，“出溜”一下，顺着叉子的缝隙尽数滑落回了碗里，重新溅起一小朵油花。
几次尝试下来，这顿面吃得异常磕磕绊绊，莉莉丝急得脸都红了，依然只喝到了几口面汤。
萧看着眼前这令人头疼的一幕，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不再理会对方的挣扎，而是低下头，三下五除二地将自己碗里剩下的拉面迅速吃得干干净净。
彻底解决完自己的温饱后，萧放下汤碗，重新从桌面的筒子里抽出了一双干净的一次性竹筷子。他双手将手肘支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动作平稳地将筷子伸到了莉莉丝的碗里。
随着两根木棍在那张苍白的手中灵活地交错，一大团挂满汤汁、冒着热气的拉面被稳稳地挑到了半空中。
萧如同一个没有感情的喂饭机器，将这团面条直接送到了莉莉丝的嘴边，声音沙哑且毫无波澜地给出了操作指令。
“用叉子扶着下面。张嘴。”
莉莉丝愣了一下，随后立刻心领神会。她赶紧手里举着那个塑料小叉子，在下面稳稳地托住面条的尾端，然后张大那张小嘴，十分配合地将那一整口面条结结实实地吃进了嘴里。
拉面的劲道配合着辛香的牛肉汤汁在口腔中爆开，莉莉丝满足地眯起了眼睛，两只藏在帽子下的精灵耳朵隔着布料十分喜悦地抖动了两下。
接下来的画面就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萧坐在对面，用筷子一次次地挑起面条送到对方嘴边，而莉莉丝则像雏鸟一样，用叉子辅助着不断地干饭。也许是出于某种对美食的虔诚，莉莉丝似乎更喜欢把最好吃的东西留到最后来享用。当碗里的面条被萧喂得一干二净后，那片红油汤底里，正好只剩下最初铺在表面、她一直都没舍得碰的那两块大片的酱牛肉。
莉莉丝没有让萧再帮忙，而是自己用叉子小心翼翼地叉起一块薄薄的牛肉，然后在浓郁的汤汁里不断地来回冲刷着，看着牛肉纤维吸满了汤汁后，才心满意足、犹如进行某种神圣仪式般地将牛肉送到了自己的嘴里。
看着因为吃到两块牛肉就幸福得仿佛背后开出小花来的莉莉丝，萧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双空筷子，那常年笼罩着抑郁阴霾的脑海中，突然莫名地生出了一种荒谬的既视感——这种给连餐具都不懂得使用的精灵耐心地喂饭、甚至还要在一旁盯着对方咽下去的流程，真的让他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当初住院时的精神病院，瞬间化身为一名面无表情的专业特护病房男护工。
这顿充满拉扯的拉面午餐结束后，萧稍作休息，便开着车带莉莉丝直奔县城的综合日用品批发市场，去执行为了明天的“夕阳红”旅行团采购物资的关键任务。
毕竟明天一下子要来十七个人。虽然客房是现成的，但很多一次性洗漱用品、备用的平价床单被罩和老式塑料拖鞋都必须补齐。
在嘈杂的批发市场里，这只完全没有现代社会常识的异界精灵依旧保持着那副咋咋呼呼、对什么都充满警惕又异常好奇的模样。
她看到五颜六色的塑料脸盆会想要去敲一敲听听回音，看到摆在货架上那些红红绿绿的花哨香皂包装盒更是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摸一摸。萧只能像个带孩子的老父亲一样，顶着疲惫的神经，一路走一路在旁边不断地低声制止。也就万幸这家伙的中文因为语言不通说得十分不利索，才没有在这人来人往的集市里，大声问出什么类似于“这个史莱姆黏液怎么卖”之类的逆天奇幻发言。
等到一切生活物资采购完毕，并且费力地全部塞进老旧面包车的后备箱和后座后，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午。
伴随着排气管的一声熟悉的黑烟咳嗽，面包车再次踏上了返回郊外欣欣旅馆的土路上。
由于后座现在已经被各种装满床单被套的编织袋和装脚盆的纸箱子给塞得满满当当，莉莉丝这次终于如愿以偿地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
坐在副驾驶上的莉莉丝似乎对车厢里的一切副驾驶功能都充满了探索欲。她发现头顶前方的那个塑料遮光板可以翻下来后，便像是找到了什么新奇的魔导器一样，时不时地用手将遮光镜翻落下来，对着上面的小镜子做个鬼脸看一眼，然后再“啪”的一声推回去。
而那只之前一直守在车外的黑喜鹊，此刻也大摇大摆地跟进了车里，正安安稳稳地停留在莉莉丝的大腿上，不时地用鸟喙梳理着自己的羽毛。
看着这只怎么赶都赶不走的肥鸟，萧一边双手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的路况，一边在心里犯起了嘀咕。这只喜鹊，似乎比他这个背着四千块钱债务的旅馆老板更懂得什么叫做“老赖”。
莫名的，一个带着几分法律风险的念头突然从萧那神经衰弱的脑海中跳了出来。
在他的常识认知里，连满大街乱窜的麻雀都已经列入国家保护动物名录了，那么作为报喜象征、且比麻雀体型大得多的喜鹊……会不会抓起来判得更重？
对于一个已经即将成为失信执行人、生怕再惹上任何官司而雪上加霜的老实人来说，这绝对是个无法忽视的隐患。
于是，萧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动作迅速地摸出口袋里的手机，用大拇指点开了人工智能“豆包”的语音识别界面，声音有些干涩地直接询问道：
“豆包豆包，私自饲养喜鹊是违法的吗？”
很快，手机扬声器里便传来了豆包那标志性的、毫无感情起伏的机械智能合成音：
“喜鹊属于国家‘三有’保护动物。根据相关法律规定，私自非法猎捕、饲养三有保护动物属于违法行为。情节严重的，可能触犯非法狩猎罪，面临刑法处罚，甚至是处以拘役和相应的罚金……”
随着“触犯刑法”和“罚金”这两个具有极强杀伤力的词汇在狭窄的车厢内回荡开来。
萧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皮猛地跳动了两下。
罚金……他现在连给高利贷的四千块钱利息都得指望着明天的老人们施舍，哪来的钱去交这个莫名其妙的饲养动物罚款，如果因为一只鸟被警察抓走，他的破旅馆明天应该也很难继续开下去了。
想到这里，萧再也无法保持淡定。他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的土路，右手猛地从方向盘上抬起，直截了当地指向了副驾驶一侧那扇半开着的车窗外，用一种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冷酷语气下令道：
“丢出去。不能养。”
正玩遮光板玩得起劲的莉莉丝，在听到萧这句话后，帽子下那两只原本放松的尖耳朵立马警觉地竖立了起来。
她根本不懂手机里那个机械女声所说的什么“刑法”和“三有动物”到底是什么魔法契约，她只是觉得大腿上这只身上带有自然波动的黑白小鸟十分乖巧可爱，能够抚慰她那远离家乡的孤独感。但是，寄人篱下的理智告诉她，这位掌握着购买“好吃的东西”生杀大权的老板的话，在现阶段是绝对不能公然违背的。
于是，莉莉丝苦着一张脸，做出一副依依不舍、仿佛生离死别般的做作表情。她动作缓慢地伸出另一只手，让大腿上的喜鹊自觉地跳到自己的手掌心里。
“走吧，小飞羽……人类的规矩太多了。”
莉莉丝用微不可闻的精灵语嘀咕了一句，随后十分老实地将托着喜鹊的手伸出了窗外。
然而，对于能够与自然生灵沟通的高阶精灵来说，这种物理放生简直就是一场闹剧。
就在莉莉丝刚刚把手臂伸出窗外的瞬间，站在她手心里的喜鹊就像是感受到了某种召唤一般，扑扇着翅膀腾空而起。可是它并没有飞向路边的树林里，而是顶着面包车行驶的风阻，动作异常灵活地绕着车窗外沿飞快地盘旋了一大圈。
随后，“哒”的一声轻响，那只黑白相间的喜鹊从另一侧的车窗滑翔而入，又稳稳当当地准时落回了莉莉丝还未收回的手掌心上。
配合演出的流程结束了。莉莉丝十分自然地将手连同那只再次归来的喜鹊一起收回了车内。
她将手掌往萧驾驶座的方向偏了偏，把那只坚如磐石的鸟儿明明白白地展示给萧看。随后，她微微嘟起嘴巴，那张白净的脸庞上仿佛写满了被冤枉的委屈，十分做作地发出一声带有几分狡黠与无辜的冷哼：
“哼。”
虽然莉莉丝只是发出了这么一个单音节的鼻音，但因为长时间处于解离状态而对人类微表情捕捉有着病态敏锐的萧，却非常迅速、且莫名精准地看懂了对方潜台词里的意思。
那眼神明明就是在明目张胆地推卸责任：不是本高贵精灵非要养这个小家伙试图去触犯你们那个什么破刑法的，这是这只小家伙它自己认主，非要赖在车上跟着本精灵不走的！
看着这只强行甩锅、满脸都写着“我合法合规”的狡猾异界员工。
萧那原本就充满疲惫的脸色，此刻又黑了三分。他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跟一个活了几百年的流氓精灵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强行驱赶说不定还要再被这只猛禽啄一次脑袋。
在一阵长达数秒的死寂后，萧最终选择了放弃挣扎。他默默地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犹如认命一般再次滑动手机屏幕，调出了豆包的人工智能查询界面。
伴随着面包车避震器不堪重负的吱嘎声，萧那有些沙哑且略带崩溃颤音的提问声，再次在车厢内幽幽地响起：
“豆包……帮我查一下，如果偷养喜鹊被警察抓了，大概要罚多少钱……”
顿了顿，他又补上了一个更为诛心且具有针对性的自我保护问题：
“顺便再查一下，如果是持有诊断证书的重度精神病患者养喜鹊被抓了，也会因为触犯刑法而去坐牢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