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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你慢一点,不打紧 旅馆少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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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门外刘姨那堪比发现外星入侵般的高分贝惊呼,萧那张被冷风吹拂的苍白脸庞上并没有浮现出多少剧烈的波动。仿佛他早就已经在连番的荒诞事件中锻炼出了一种近乎于麻木的超然免疫力,又或者是他解离症的神经此时已经懒得再去分配精力来制造心虚感了。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门槛内,抬起苍白且骨节分明的手,十分随意地捏住自己头顶右侧那只夸张的橡胶长耳朵,在刘姨那快要瞪出眼眶的视线注视下,“啪嗒”一声,直接将那玩意儿从自己的真耳朵上给摘了下来。
萧顺手将劣质假耳朵在冷风中晃了晃,语气沙哑且带着一股无精打采的平铺直叙:
“假的。刘姨,这是道具。”
看到萧手里捏着的那个毫无生气的工业塑胶制品,刘姨那仿佛卡在喉咙里的尖叫声终于戛然而止。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脸色这才稍稍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心有余悸。
萧并没有给刘姨太多时间去追问这奇怪的道具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他深知这位长辈那刨根问底的唠叨功力,于是立刻抓住了刘姨生活重心的软肋,十分生硬却有效地转移了话题:
“刘姨怎么又跑来了?这大早上的,镇上离这这么远,家里小江那边不用照顾着吗?”
小江是刘姨唯一的女儿。由于刘姨以前在欣欣旅馆当保洁时工作繁忙,在遇上家里实在没人能搭把手照顾孩子的时候,她也常常会把小江带到这偏僻的旅店里,随身带在身边一边干活一边照看着。萧的父母在世时也很是宽容,所以萧对小江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对于刘姨来说,女儿永远是牵动心神的存在。
果不其然,看到那确实只是个搞怪的假耳朵,同时又听到萧十分精准地提到了自己女儿的名字,刘姨的注意力顿时就像是被成功变轨的列车一般,被硬生生地转移了开来。
“哎哟,小江那边她爹在家里照看着呢,这你不用操心!”刘姨拍了拍外套上的灰尘,迈过门槛走进大厅,语气里满是对萧那掩饰不住的担忧,“你说我为什么来?我这不是在家里实在放心不下嘛!我在群里听老王他们说,这一下就要来十几个老年人顾客!你这孩子平时连自己的一日三餐都对付着吃不明白,这一下子来这么多人,你光是待在厨房里做饭你都做不过来!那些老人家万一水土不服,或者是你这边手忙脚乱再给人家照顾不好了,那不是白瞎了这个翻身的好机会了吗?我得来给你帮帮忙啊!”
随着刘姨那充满生气和关切的声音踏入旅店,原本还在院子里用洪亮歌喉锻炼的老王,眼尖地看到了这位算是牵线搭桥的大功臣。
老王一边大步流星地走上台阶,一边十分热情地冲着刘姨挥了挥那粗壮的胳膊,大嗓门震得玻璃门嗡嗡作响:
“哎哟!刘妹子!你来这么早啊!这一大清早赶了这么远的路,饭吃莫有啊?”
听到老王的招呼,刘姨那原本还因为挂念萧而有些发愁的脸上,立刻换上了那副专属于中老年熟人圈子里的标志性热络笑容。她转过身,十分熟稔地和老王以及随后走过来的老许打着招呼:
“吃了吃了!老王大哥,我是在镇上吃了家里的热乎饭才赶过来的!你们几位在这里住得咋样?还习惯不?这郊外晚上冷,被子够不够盖啊?”
听着这几位大爷和大妈在大堂里犹如亲戚串门般热火朝天、毫无障碍地寒暄交流,显然,这些原本就处在同一个名叫“夕阳红”微信群里的老人们,不仅互相认识,甚至私底下的交情也相当熟识。那股属于长辈们特有的社交烟火气,直接将这间偏僻死寂的旅店烘托得有了几分门庭若市的生机。
然而。
有人欢喜有人愁。此刻正半个身子探出厨房门框的莉莉丝,心情却沉到了谷底。
她那双充满希冀的翠绿色大眼睛,在反复扫描了刘姨的双手和肩膀,甚至是用她那灵敏的精灵嗅觉去捕捉空气中是否残留着任何一丝类似红烧肉的油脂芳香因子后,最终彻底确信了一个近乎残忍的事实——今天这位人类老妇人,并没有带那个装满神仙美味的大铁盒来。
期待落空的巨大失望感瞬间席卷了这位馋嘴的精灵。为了填补心里的空虚,莉莉丝只能化悲愤为食欲,转头十分幽怨地盯上了餐桌上那碟原本用来配白粥的萝卜咸菜。她就像是在赌气一般,伸出筷子笨拙地连着夹了好几大块挂着盐霜的咸菜疙瘩,直接一股脑地全部塞进了自己的嘴里,狠狠地咀嚼了起来。
几秒钟后。
“嘶——哈——!”
纯粹的高浓度钠离子直冲脑门。毫无防备的莉莉丝被这过量的咸味齁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她紧闭着双眼,痛苦地弯下腰,不停地像小狗一样向外吐着粉嫩的舌头,甚至还用手在嘴边胡乱地扇着风,企图用这种微不足道的空气对流来缓解舌尖上那要人命的齁咸感。
随着刘姨的正式加入,早饭后旅馆内那股懒散的氛围被彻底打破了,整个空间仿佛被注入了一剂高效的兴奋剂,变得异常忙碌且鲜活起来。
刘姨敏锐地注意到了在厨房里被咸菜咸得正毫无形象狂伸舌头的莉莉丝。她不仅没有笑话这洋大妹子的失态,反而雷厉风行地走过去,一把拉住了莉莉丝那穿着宽大保洁服的胳膊。
“大妹子,别吐舌头啦!喝口白切水润润!今天中午大部队可就要到了,咱们可有的忙了!”刘姨俨然一副保洁主管的派头,拉着刚灌了一大杯凉白开、还有些懵圈的莉莉丝,就开始顺着一楼到二楼,挨个客房进行了地毯式、不留任何死角的卫生大检查。
“这客房必须打扫得一干二净!连个头发丝都不能留!”刘姨一边用手指在桌沿上擦拭检测灰尘,一边对着莉莉丝耳提面命。
而莉莉丝原本作为一只高傲的高阶精灵,本不屑于被一个人类妇人如此指手画脚。但在她那现实且功利的吃货脑回路里,她稍加推导便得出了一个结论:只要现在表现得乖巧听话、任劳任怨,以后这位“刘姨”下次再来的时候,说不定就会为了犒劳好员工而再次带来那种装在铁盒里的超级无敌雷霆红烧肉!
在这份足以跨越种族与尊严的伟力诱惑下,莉莉丝那原本僵硬的动作变得异常顺畅。她十分熟练地拿起抹布和扫帚,不仅没有反抗,反而学着刘姨的模样,有模有样甚至干劲十足地在各个客房里挥洒着汗水。看着这位美国小保洁员不仅没有洋人的娇气,干起活来反而麻利又上道,刘姨这才满意地下了心,安心地把二楼的收尾工作丢给莉莉丝,自己则风风火火地跑去一楼后院的仓库,去帮萧检查中午的食材储备和各种旅店消耗用品是否充裕去了。
而在大堂里坐镇的最终责任人萧,也根本没有得到任何闲下来的喘息机会。
随着墙上那布满灰尘的老挂钟指针一点点地迈过十点、逐渐向着中午十二点逼近。萧那个平时放在收银台上一年到头甚至都不见得会响上三次的老旧手机,仿佛突然被激活了某种连环催命咒一般,开始了一波接一波、毫不停歇的疯狂震动与老年电话轰炸。
那即将到来的十七人夕阳红老年旅行团的团员们,显然在出发前产生了一百个放心不下。
“喂?那个小老板啊!老王说你们那里地址是在郊外的什么牌子底下?那个司机师傅怎么说找不到那个挂着破尿素袋的岔路口啊?”
萧好不容易顶着头大解释清楚了具体的经纬度路线挂断,还没等端起水杯喝口水。
手机又响了:“老板啊!我问问,你们那里的住宿费用是怎么个算法?老王跟我们吹这儿什么都好,那吃饭的饭菜卫不卫生?还有那个被套,是不是一人一换的新落的啊?”
刚耐着性子用那缺乏感情起伏的声音保证完被褥全是新洗的。
刺耳的铃声第三次响起:“是欣欣旅馆吗!我听老刘说你们那里的那个什么神仙茶水喝了能通血管?真的假的呀大外甥?有没有什么忌口啊?我这血脂有点偏高能喝你的茶不?”甚至还有怀疑荒郊野外安全防卫问题打来质问是否有监控和狼狗的护体。
更让萧感到精神崩溃的是,刚才那些因为耳背或者忘性大已经打过电话问地址的老爷爷老太太,在车子稍微转个弯后觉得自己又迷路了,十分理直气壮地又重新把电话打了回来,将之前已经解释过三遍的同样问题,硬是拉着他再重复解答了第四遍。
原本,为了维持自己因为莉莉丝而被拖下水的荒谬“Cosplay”人设,萧的头上一直挂着那两只沉甸甸、十分碍事的工业橡胶假长耳朵。
但是,被这轮番的电话狂轰乱炸之后,老人们在电话里那带着浓重方言口音、因为耳背而时常拔高分贝的提问声,隔着这层厚厚的劣质塑料,让萧听起来十分的吃力,甚至因为阻挡了耳蜗的回声系统而产生了一种让人头晕目眩的烦躁与低鸣。
为了能听清老人们在电话那头到底是在问关于喝茶还是迷路的问题,萧那双苍白的手只能不断地、机械性地将挂在右边的假耳朵拽下来凑近听筒,打完电话再十分烦躁地挂回去。几十通电话这么拉扯下来之后,萧那被安眠药侵蚀了大半残存耐性的神经终于断裂了。
他十分冷漠地扯下了那对妨碍自己正常社会沟通的假物,随手“啪”的一声将它们直接重重地丢在了那满是划痕的前台木桌面上。
坐在不远处的旧沙发上、端着茶杯旁观全程的老许,看着萧这一副接电话接到快要生无可恋的模样,也是十分无语地摇了摇头。
老许刚才已经在他们那个“红星闪闪夕阳红”的老年人大群里,不仅详细地发送过了七八次完全精确到米的高德地图实时定位,甚至还不厌其烦地用语音附带了路过哪个桥、看到哪棵大树该拐弯的各种详细文字解释。但奈何群里那帮老伙计的习惯实在是太固执了,很多人的思维逻辑里,就是觉得去看群里那些花花绿绿的小字或者链接一点也不踏实,非要亲自拨通电话、听着对面活人的老板亲口保证一遍才觉得靠谱安心。
相比于大堂里萧那被电话折磨得快要升天的接线员工作,另外两位大爷的活动轨迹则要分明得多。
老王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了一个掉漆的三条腿小木板凳,犹如一尊威严肃穆的古代门神一般,毫不嫌冷地直接坐在了旅店大门外那冷风阵阵的台阶上。他那双锐利且粗犷的眼睛死死盯着通往郊外的那条土路尽头,时刻等候着大部队那辆大客车的降临。
而那位时髦的刘哥,则完全不见了人影,不知道抱着那部有着超高像素的智能手机,又跑到旅馆后面哪个废弃的草垛子或者是满地落叶的荒地里去采风,试图再拍几段配上《好运来》BGM的“回归田园”特效视频发到平台上去了。
于是,时间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喧闹与准备中,逐渐且不可阻挡地接近了正午。
当时针刚刚越过最高点的时候。
伴随着一阵沉闷到底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和扬起的巨大尘土,一辆喷涂着某某旅游公司字样、体型庞大的长途银色大班车,在颠簸中终于缓缓地驶入了这偏僻的视线,并最终在欣欣旅馆外那个还算宽敞的荒草坪前停稳了。
原本坐在小板凳上的老王,就像是听到了冲锋号角的士兵,一把扔开板凳,“噌”地一下跳了起来。他三两步跨上台阶,半个身子探进门内,对着旅馆里正忙得手忙脚乱的众人激动地扯着嗓子大吼招呼着:
“大伙儿注意了!人来了!大部队来了来了来了!”
这穿透力的一声大喊,犹如一道发令枪,瞬间将在前中后各个岗位上的人员全部召唤到了大门口。
再次十分正式地穿上那件洗得发白但非常平整工作服的刘姨,一马当先地带着莉莉丝来到了门口列队。
其实,莉莉丝这辈子作为自由的自然生物,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服务行业的迎宾规矩。她此刻十分端正地站在这里,看起来一副兢兢业业、认认真真的模范员工样子,实则心底里唯一的念头只是想在刘姨面前多去表现一下,好为下一次那些装在保温盒里的红烧肉或者是酱肘子打下坚实的印象基础。
即便是在这个时候,负责任的刘姨依然没有忘记对这个“美国大妹子”进行临阵磨枪式的仪态教导。
刘姨站在旁边,压低声音,表情甚至带上了一丝严厉:“大妹子!手!手交叉放在前面!背要挺直,不能塌腰!面带微笑,客人一会下来要说‘欢迎光临’,听见没?”
不知道是不是刘姨这充满压迫感的中年妇女气场太过强大,莉莉丝那原本生性不羁的两只真正的精灵长耳朵,在此刻那严肃的岗前指导氛围下,居然十分反常、且顺从地乖乖向下耷拉着,几乎完全紧密地贴服在了脸颊两侧,甚至连动都不敢乱动一下。
而作为欣欣旅馆最高负责人的萧,自然也不能再躲在柜台后边。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初冬冷冽的空气,试图平复一下刚才被几百个电话问题轰炸出的血管突跳。他迈着略显虚浮的步子,也来到了门口的迎宾阵营中。
只不过,刚才急着跑出来,导致他完全没有进行细致的面容整理。之前打电话时因为觉得碍事而被他随手摘掉、丢在前台上的其中一只假耳朵,他根本就忘了戴回来。于是,这位看起来面容枯槁、仿佛随时需要抢救的旅馆年轻老板,此刻那原本就有些滑稽的头顶两侧,只孤零零地挂着一只右边的超长橡胶耳朵。而另一边则是正常的人类短小耳朵,导致整个人的头上形成了极为诡异的“一长一短、一边大一边小”的不对称造型,看着甚至更加显得不太像个正常人了。
随着大巴车发出一声气动刹车的长长“呲——”的排气声。
车门缓缓向外折叠打开。紧接着,一阵热闹到甚至可以说是完全沸腾的巨大动静,伴随着各地的混合乡音,从车厢里奔涌而出。
首先出现在车门处、走在最前面的先锋队伍,是三四个穿着鲜艳的花红柳绿羽绒服、脖子上甚至还没忘记飘逸地缠着标志性丝绸长纱巾的大妈。她们根本没有理会旅馆的设施,刚一下车就立刻掏出了各种带着厚重翻盖皮套的智能手机,开始非常兴奋地对着周围那些荒草、残破的院墙以及这原生态的冷清郊外环境卡擦卡擦地摆造型疯狂拍照。
紧随其后鱼贯而下的,是另外三四位穿着中山装或者老式皮夹克、打扮得非常体面干练的大爷。这些老同志似乎根本没有被车途的颠簸所影响,他们甚至还在面红耳赤地延续着在车上还没有争论完的国际重大时政军事话题,萧只听到风中隐隐约约飘过来几句类似于“以色列那一套根本行不通啊!我跟你说老战友,那局势……”之类的硬核政论。
在中间的部分,则是一群相对安静、两人互相搀扶结伴而行的夫妻档老伴。他们手挽着手,低声交谈着这里空气的清新程度,四处打量着即将入住的陌生小院。
而在这支声势浩大的旅游大军队伍最末尾,最后慢慢从特殊通道辅板上下来的,却是一对显得有些过分安静、甚至与这喧闹气氛有些格格不入的老年大爷大妈。
那位大爷头发已经几乎掉光,身形有些佝偻,他正十分小心且吃力地推着一辆折叠得很好的手动轮椅,将自己那患有腿脚不便一直坐在上面的老伴,一点一点稳稳地推下斜坡。而那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伴大妈,则显得异常安静和温婉。她的双腿上盖着一层防风的厚格子毛毯,那双干枯的手十分恬静地扶着毛毯的边缘。老太太不仅没有半点这群同龄人特有的聒噪,反而转过头,声音轻柔且缓慢地不断重复叮嘱着推车的老伴:
“你慢一点啊老头子……这里地不平,别慌,我不打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