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就叫我庄姨就好啦 夕阳红旅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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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犹如数百只鸭子同时在大门口开会的吵闹声中，萧耳膜内的血管开始突突直跳，一阵阵尖锐的嗡鸣声顺着听觉神经直达那脆弱的大脑皮层。对于一个常年靠着安眠药续命的神经衰弱患者来说，这种毫无缓冲的高分贝喧嚣，简直无异于是一场酷刑。
就在这近乎失控的场面即将把萧那仅存的理智彻底淹没时。
在这个旅游团里似乎十分吃得开的刘姨果断站了出来。她迎着冷风，对着前面几个正举着手机、试图在枯草堆里寻找拍照角度的花衣大妈们用力地招起手来。
“哎哟我说各位姐姐们哎！别在这风口里站着啦，赶紧先进屋把行李放下、登个记！”
刘姨十分娴熟地拿捏住了这群老年闺蜜的心理命脉，神神秘秘地抛出了诱饵。
“咱们这旅店后院那边啊，有一块长满青苔的老石头，我跟你们说，以那块石头当背景，围上你们的纱巾拍出来的照片，那发到朋友圈里绝对特别好看、特别有气质！”
此话一出，前面那几位大妈的注意力顿时就被精准地转移了，纷纷收起手机，喜笑颜开地拉着行李箱朝着大门涌来。
另一边，老王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也不甘示弱地响了起来。
他硬生生地挤进了那几个还在为以色列局势争辩得面红耳赤的大爷堆里，粗壮的胳膊一边一个搂住两位老战友的肩膀。
“行了行了我的老哥哥们哎！那中东打成什么样，哪有咱们今天来休养重要！”
老王一边把他们往屋子里推，一边继续卖力地炫耀起自己的发现。
“我跟你们打保票，这家店的茶水那简直是一绝，好的很啊！外面有钱你们都喝不着！赶紧进屋，等下就让你们好好尝尝！”
趁着刘姨和老王帮忙分流火力的间隙，萧那充满血丝的目光迅速收回。
他十分清楚这笔生意对自己的重要性，转头对着正缩在玄关角落、被外边动静吓得有些发懵的莉莉丝，语速飞快地下达了指令：
“莉莉丝，去泡茶。把库房里昨天找出来的那些好茶，全都泡上水。”
四千块的催收利息就像一把刀悬在脖子上，为了这十七个救命的财神爷，萧自然不可能在这上面有半点吝啬。
吩咐完后，萧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脑子里那一阵阵的眩晕。
他的目光在最后走下来的那几对结伴而行的老头老太身上扫过，随后很不熟练地抬起那苍白的手，在半空中拍了两下巴掌，尽量放大自己那沙哑的声音，仿佛一个失去了所有感情的幼儿园带班老师，十分机械地在前方组织着：
“大家先别挤，跟我来。前面有台阶，路上慢点，注意脚下安全。”
事实证明，要想一次性给十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办理入住登记，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差事。
原本就不算特别宽敞的旅馆大堂内，转眼间就被大大小小的行李包裹和花花绿绿的身影挤得满满当当。
空间里弥漫着各种风油精、风湿膏以及老年人特有的味道。
甚至还有几位精力旺盛的大爷大妈根本没在排队，而是溜达到了院子里，隔着玻璃门对着前院那棵光秃秃的歪脖子树开始指指点点、评头论足起来。
好在有刘姨、老王，甚至包括那位虽然不怎么善于言辞但自带一股干部威严的老许，都在大堂里自发地帮忙维持着排队的秩序。
但即便有这些熟人帮忙打圆场，前台登记的进度依旧犹如蜗牛爬行般缓慢。
萧坐在老旧的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敲击着键盘，抬头对着面前一位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的大爷询问：“大爷，麻烦念一下您的名字，我填一下系统。”
结果这位大爷耳朵的听力系统显然已经严重退化。
大爷凑近了柜台前方的玻璃，扯着嗓子大声反问：“啊？小伙子你说啥？大声点哦，我这耳朵背，听不见你在吧嗒啥！”
萧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只能无奈地吸气，再次提高音量将问题重复了一遍。
这种如同陷入循环逻辑死胡同的鸡同鸭讲，在短短十分钟内上演了无数次，让萧觉得自己的心力正在被一滴滴榨干。
万幸的是，就在萧快要因为缺氧而晕厥在柜台上的时候。
一股独特且直达灵魂的清新茶香，悄无声息地从大堂后方飘散了出来。
莉莉丝手里端着一个看起来十分沉重的大号木质托盘，托盘里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十几个玻璃茶杯，直接迈着步子走进了大堂来给萧救场了。
由于这帮陌生人类散发出的嘈杂音波实在太过恐怖，对于听觉敏锐的精灵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
莉莉丝脑袋两侧那对长长的精灵耳朵，此刻因为生理性的抗拒而十分乖顺地死死贴在她那银色的发丝和脸侧，再加上她那小心翼翼的步伐，看起来活像是一只受了委屈但又不得不敢怒不敢言的小受气包。
当这些冒着热气、用高档陈年茶叶混合了精灵泡茶手艺的茶水被分发到众人手里后，奇迹发生了。
大妈们刚喝下第一口，虽然她们根本不懂什么茶香的层次、什么回甘的悠长，但就是实打实地感觉从胸口到脑子一阵舒畅，甚至连那种因为长途做客车带来的胸闷与焦躁感，都在瞬间被缓解了不少。
原本还围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声音，顿时小了下去。
而那群大爷们在将这茶水喝下肚后，更是双眼发亮，一个个连连吧嗒嘴，竟然也都奇迹般地放下了关于微观国际形势的世纪争执，开始专心去品味这杯子里不可思议的滋味。
看着这立竿见影的效果，站在一旁的老王顿时觉得脸上有光，再次扯着嗓门大声邀功起来。
“看吧看吧！我老王这张嘴什么时候骗过大伙！这茶水，绝了吧！”
莉莉丝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梭。当她将一杯茶送给那位一直没怎么说话、正皱着眉头冷着脸帮忙维持队伍秩序的老许手上时。
老许伸出布满皱纹的手将茶杯接了过去，他那双老成深邃的目光微微上抬，十分隐蔽地在莉莉丝那双紧紧贴在脑袋两侧、因为紧张还在隐隐发抖的精灵长耳朵上顿了顿。
但他最终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将茶杯送到唇边，继续用沉默来保持着自己的规矩。
当托盘里只剩下最后两杯茶水时，莉莉丝终于穿过了拥挤的人群，来到了排在队伍末尾、那对接班而行的安静老夫妻面前。
推着轮椅的老头伸出那双有些发颤的手，十分沉稳地接过了莉莉丝递来的两个茶杯。
他先是自己抿了一口试了试水温，随后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扶着杯底，将茶杯一点点送到轮椅上老伴的嘴边。
那位盖着格子毛毯的老阿姨，也十分配合地伸出苍白干枯的手扶住杯子边缘，小口小口地喝下了那温热的茶水。
随着茶水入喉，一股温润的暖意顺着食道蔓延，老阿姨那原本透着几分病态虚弱的脸颊上，肉眼可见地恢复了几分精神，就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她微微抬起头，正好对上了站在一旁、因为嫌弃周遭的吵闹而依然将两只无处安放的尖耳朵死死贴在脑袋上的莉莉丝。
看着这洋人姑娘如此局促且胆怯的模样，老阿姨不仅没有觉得那长长的耳朵恐怖，反而十分温柔、十分慈爱地笑了笑。
她转过头，对着身后的老伴轻声感叹道：“老头子，老王这回真没瞎说。这茶真神奇呀，喝完后，我感觉这身子骨里的沉重一下就去了一大半，整个人精神了不少呢。”
随后，她又将那充满善意与温和的目光重新投向了莉莉丝，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透着纯粹的喜爱，毫无顾忌地夸奖着：
“这小姑娘，长得可真好看。跟那个画报上的小仙女似的。”
不仅是夸奖，老阿姨甚至一边说着，一边动作十分隐蔽地将手伸进了自己搭在大腿上的那个布艺小包里。
她摩挲了几下，偷偷摸摸地抓出了几颗还带着上世纪复古包装、散发着浓烈奶糖香味的“大白兔奶糖”，随后像个做贼的老小孩一样，迅速拉过莉莉丝那裹着绷带的手，将几颗奶糖不由分说地塞进了莉莉丝的手心里。
就在手指接触到那带有包装纸的坚硬糖体，以及那因为体温融化而隔着纸缝飘逸出的浓郁甜腻奶香味的瞬间。
莉莉丝的防备心直接瞬间瓦解！她脑袋两侧原本还死死贴在脸上的长耳朵，“唰”的一下就像是装了弹簧一样，笔直地竖立了起来。
她先是听懂了眼前这位人类大妈刚才对她容貌毫不吝啬的夸奖，随后目光便死死地被手心里那几颗散发着致命魔法般奶香味的糖丸给完全吸引住了，那一双如翡翠般的绿色眼眸都跟着不受控制地亮起了灼灼的高光。
看着这外国姑娘这副毫无心机、完全被几颗糖果拿捏的样子，大妈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的目光在莉莉丝那充满压抑着喜悦的脸上轻轻划过，仿佛在看自家的孙女一般。
随后，大妈十分自然地抬起手指，指了指身后那个正推着轮椅的老伴，声音轻柔地介绍道：
“小姑娘，以后你叫我老伴‘老李头’就好了。”
老太太的话音微微顿了顿，那干瘪的唇角勾起了一抹俏皮、甚至带着几分少女般狡黠的弧度，似乎是女人天生那种并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过苍老的本性在作祟：“就叫我‘庄姨’就好啦。”
她似乎带着几分属于女人的小小执念，并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老。
而在其身后站着的推车老伴——老李头，则跟着刘姨之前那种互相熟络的介绍方式，对着莉莉丝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不过，他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了莉莉丝手里的奶糖上，随后立刻带着几分嗔怪，小声嘟囔着埋怨起自己的老伴来：
“你这老婆子。明明从市里出来之前，大夫都千叮咛万嘱咐了你血糖不稳绝对不能乱吃甜的，你怎么来之前又背着我偷偷买糖了？”
老李头嘴上虽然在数落着，但那语气里却是根本掩饰不住的、对自己老伴那份深入骨髓的无奈与纵容。
而此刻的莉莉丝，早已经被那句直击心灵的“长得真好看”的夸奖，以及手心里那沉甸甸的大白兔奶糖给彻底收买了。
作为高阶异类，她对于东方那委婉的推拉并不在行，她只是十分笨拙地用双手撕开了一张带有一层薄薄透明糯米纸的糖纸，迫不及待地将一颗奶糖塞进了嘴里。
随着浓郁的甜香与醇厚的奶味在口腔中逐渐融化爆开。莉莉丝幸福得整个人都开始有了轻微的眩晕感。
她一边用腮帮子咀嚼着糖块，一边十分卖力地开始疯狂点起了脑袋，那竖立起来的两只真耳朵更是随着脑袋的晃动，没有任何阻碍地跟着在空气中一甩一甩的，十分滑稽且生动。
这漫长而犹如经历了一场渡劫般的混乱登记任务，终于在大队伍逐渐散去后接近了尾声。
萧瘫坐在前台的转椅上，手指因为高强度敲击键盘而有些酸痛。
他那充满疲惫的目光越过大堂里剩下的人群，恰好清楚地看到了在远处被几颗糖果就给彻底收买、正毫无形象嚼着糖、耳朵乱甩的打工妹莉莉丝。
萧的目光十分微弱地停顿了一瞬，脑海里闪过一丝扶额的无奈。
但与此同时，他也在这喧嚣中敲下了回车键，终于完成了最后一个老人的身份系统入驻登记。
既然大活干完了，他也没时间去顾及那员工丢不丢人了。
萧站起身，伸出苍白的手在柜台上拍了两下，再次开始行使发号施令：“好了，刘姨、莉莉丝，麻烦你们两位受点累，带大家分别去他们分配好的各自客房里去吧，钥匙都在前台这。”
然而，当萧的视线扫到最后那对尚未上去的特殊老夫妻——老李头和坐着轮椅的庄姨时，他那原本准备缩回柜台里的脚步停下了。
虽然这家破旅馆有着两层楼，但因为年代久远加上资金匮乏，根本就没有安装什么电梯，只有一条由于木板老化而时不时发出吱嘎声的陡峭楼梯。
要让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子独自将一台轮椅连人带车推上二楼的客房，这绝对是一件困难且危险的事情。
万一让这位大爷自己推着轮椅上楼，在中途发生哪怕是万分之一磕碰侧翻的意外……
在这个法治社会，他这家每天在破产倒闭边缘疯狂试探的三无小作坊破旅馆，可是连半下意外伤害保险都没有买的。
一旦在他的地盘上摔坏了一位老人家，那可就不是四千块钱高利贷能解决的小事了。
那就是倾家荡产、直接背负人命官司的天大祸端。
所以，哪怕自己已经累得两条腿在打颤，这要命的轮椅，他也必须亲自掌舵，绝不容许在这四千块钱翻身仗的节骨眼上，出现任何危及生命的纰漏。
萧那毫无血色的偏瘦脸偏向了一侧，对着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的老李头轻轻点了点头，十分平淡地说了句：
“还是我来吧。这楼梯不好走。”
老李头显然微微愣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枯槁、黑眼圈深重、脑袋一侧居然还挂着一个莫名其妙长耳朵的奇怪后生，一时间连拒绝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但老李头看着萧那比他还要苍白的面庞，嘴唇还是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你这孩子看着比我还虚。
但最终被庄姨一个轻轻的眼神制止，老李头最后还是让开了位置，并说了一句。
“那……可就真的是太谢谢你了，后生。”老李头跟在旁边，有些感激地念叨了一句。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就叫我庄姨就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