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信天翁7:她好怪 第三中 ...
-
??第三中队没有“星期天”的概念——训练周期以科目为单位，不是以周为单位。连续作战日结束之后的第二天，袁朗在早操集合时只说了两个字：“休息。”没有人欢呼。不是不高兴，是累得顾不上高兴。
??石丽海睡到七点半才醒，被成才在隔壁床翻瞄准镜维护记录本时塑料封皮刮到床沿发出的声音把他吵醒的。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脸上闷声说了句“成才你大早上擦什么枪”。
??成才的狙击枪已经拆成了零件摊在床铺上，通条裹着擦枪布从枪管里慢慢推过去再拉出来，动作和他每次射击前校枪时一样——不急不缓，不因为休息日就省略任何一道工序。
??石丽海从床上坐起来，抓了抓头发，眯着眼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已经升到白杨树半腰了，光线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水泥地上画了一道明晃晃的印子。他把枕头扔回床头，光着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操场上空荡荡的，没有队列，没有哨声，没有袁朗叼着烟站在灯柱下面的身影。只有几只麻雀蹲在单杠上晒太阳。
??石丽海自己去水房洗漱，牙膏挤了一半发现管空了，他把空管捏扁扔进垃圾桶，从成才的抽屉里翻出一管新的挤了半截，成才说你上周也用的我的，石丽海边刷牙边含糊不清地说“回头还你”。
??食堂的早餐是固定的——肉包子、花卷、小米粥、炒蛋、黄瓜拌牛肉、咸菜、豆浆。石丽海端着餐盘坐到靠墙的位置，成才挨着他坐下，许三多从窗口端了粥和馒头过来坐到成才旁边。齐桓已经坐在靠门口的老位置上，面前放着四个包子两个花卷、一碟炒蛋、一碟黄瓜牛肉，搪瓷缸子里的热茶冒着白汽。
??吴哲最后到——他昨晚在器材室调了一整夜的新到光电观测设备，头发翘着一小撮压不下去，眼睛还有点肿。他端着餐盘坐下时，石丽海注意到他豆浆没拿，把自己那杯推过去，吴哲摇了摇头说喝过了。
??宋听澜不在食堂。石丽海咬了口馒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筷子。“宋少校不在？”成才没抬头，说她在修理所。石丽海愣了一下说你咋知道，成才说刚才路过修理所看见门开着，里面有烙铁加热的味道，许三多说早上五点就看到她过去了。石丽海嚼着馒头说“休息日也不休息吗”。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某个阀门。石丽海把馒头咽下去，放下筷子，身体往椅背上一靠。“你们有没有觉得，宋少校这个人，有点怪。”
??吴哲放下筷子 “平常心。”
??石丽海掰着手指头开始数，“第一，她走路太稳了，每一步都一样大，跟拿尺子量过似的。第二，她说话不看人眼睛，只看喉结、或者肩膀、或者眉心，反正就是不看你。第三——”他看了成才一眼，“你们注意到她吃饭没有。”
??成才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注意到了。
??许三多点头。每一顿饭都那样。
??石丽海往前探了探身子。“她把青椒排成一排，肉丝排成一排，木耳排成一排，间距全一样。昨天中午我坐她旁边那桌，亲眼看见她把菜一样一样挑出来码好——码得比我擦枪时摆零件还整齐。”他顿了顿，“我本来想问她是不是在阅兵，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那个表情太认真了，我没好意思”
??成才靠在椅背上“她走路不看人。格斗课上我第一次跟她对练反关节，她锁我肘关节的时候看的是我肘关节鹰嘴窝，不是我的脸。从头到尾没看过我眼睛。”
??许三多说她是不敢看还是不想看。成才说不是。是她的注意力在动作结构上。她看你的喉结或者肩膀，是因为那些位置比眼睛更能准确判断你的重心偏移方向。
??齐桓放下筷子。他开口和平时做简报时一样。“宋少校的档案里有医学评估——社交回避、刻板行为、视线回避。不是态度问题，是神经发育特征。少年班时期的心理评估已经有记录了。”
??石丽海眉头拧了一下。“阿斯伯格是什么？”
??吴哲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简单来说，就是她的大脑处理信息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他往下解释“她不看眼睛因为眼睛对她来说没有意义。她走路步频恒定，是因为她的神经系统在通过重复节奏来维持秩序感。她把青椒排成一排也是一样的道理——排列行为是她在非结构化环境中建立可控秩序的方式。不是强迫症，也不是怪。”
??许三多问：“那她不会觉得难受吗？”
??吴哲沉默了一会儿。“可能会。一个需要秩序的人被扔进一个完全不可预测的环境里——一群呼呼喝喝的人、不确定的日程、随时可能被中断的节奏。”他顿了顿，“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她只是在处理——用她的方式在处理。她在用自己的方法适应这个中队。”
??石丽海愣在那里，筷子悬在半空。“你说她需要适应和我们相处？”
??吴哲说：“对。我们的社交是天生的，对她来说是一道需要从零开始解的题。她解得很慢，也有可能解不开。”
??石丽海把筷子放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我以后不跟她开玩笑了。”
??成才说：“你跟她开什么玩笑了。”
??石丽海说：“还没开。”
??许三多一直在听。他把粥喝完之后放下碗，看着齐桓。“那我们应该怎么跟她相处？”
??齐桓说：“该怎样就怎样。她有自己的方式，我们不需要刻意迁就，也不需要刻意回避。她的医学评估结论是‘不影响任务执行’，目前为止所有的训练成绩也都在基准线以上。袁朗说这兵能用——他说能用，就是能用。”
??早饭后，石丽海去操场上晒太阳。他叼着根狗尾巴草蹲在单杠下面，看成才练引体向上。成才的下颌过杠时，石丽海忽然问了一句：“你说她现在在干嘛？”
??成才的下颌再次过杠。“修理所。”
??石丽海又问：“你觉得她知道我们在背后聊她吗？”
??成才落地，松手，甩了甩手腕。“她大概在统计我们的聊天频率。”
??“还真有可能。”
??宋听澜从修理所出来准备吃午饭。石丽海正好从门口进来撞见她，这次他站住了，没有躲开。宋听澜的视线落在他喉结上，他下意识地也看了她一眼——不是看眼睛，是看她的眉心然后说：“宋少校来吃饭吗？”
??宋听澜停了一下。她的右手食指在裤缝上轻轻划了一下，她在处理这句寒暄。然后她说：“连续作战日的体能消耗之后，你的肌肉糖原储备需要补充。食堂今天的午餐有土豆炖牛肉，碳水化合物和蛋白质比例适合恢复。”
??石丽海愣了一会儿，然后点头。“哦，好，谢谢。”
??她嗯了一声，端着餐盘走了。步频恒定，摆臂幅度不变。
??石丽海站在原地，回头看成才。“她刚才是不是在关心我？”
??“她是给你提供营养建议。用数据。”
??石丽海抓了抓后脑勺。“那算不算关心？”
??“不算。但是对你有好处。”
??宋听澜走出食堂。上午在修理所焊了三个通信模块的断点，烙铁的温度控制需要持续的注意力，那段时间她的系统是安静的——不需要处理社交信号，不需要计算步频是否和队列同步，不需要判断一句寒暄是否需要回应。现在那些模块修好了，她需要重新进入有人的环境。
??石丽海刚才问她来吃饭吗。他的视线落在她的眉心上——不是眼睛。她注意到了这个偏移。她把这个偏移归入了"石丽海"的行为数据库，标注了一个新的标签。
??每周数据跑下来，都够写好几页了。袁朗翻开训练日志，笔在指间转了两圈。
??他翻到下一页，写行为观察，笔速慢下来。
??档案上那几行医学评估接兵前就预习过，但预习是一回事，亲眼看到是另一回事。。
??她处理信息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别人靠直觉，她靠数据建模。训练场上这套方法能让她比任何人都冷静，生活里却让她看起来永远和周围隔着一层。
??他合上日志，把笔搁在旁边。窗外休息日的太阳正打在操场上，宋听澜从修理所出来往食堂走。
??他把秒表从脖子上摘下来，在手里转了两圈。
??再次看向窗外时。她已经走出了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