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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浸潮 管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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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晏行在老宅待了第四天。
律师上午来过了,带来一份意料之中的遗嘱。
房子归陆晏行,存款对半分,一些零碎的遗物各自分配。
沈知予坐在沙发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只在律师提到“沈知予先生”的时候抬了一下眼睛,确认了自己的名字,又低下头去。
律师走后,陆晏行把遗嘱复印件放在茶几上。
“你有什么想法。”
“没有。”沈知予说,“他给什么我拿什么,不给的我也不要。”
“房子你可以继续住。”
“这是你的房子,”沈知予看着他,“你让我住,我就住。你不让我住,我就走。”
陆晏行皱了皱眉,“你能不能不要这样说话。”
“哪样?”
“把自己说得像个没有选择的人。”
沈知予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用最细的笔在纸上轻轻划了一道,“我不是没有选择,我是把选择权交给你。”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陆晏行面前,弯下腰,两只手撑在陆晏行膝盖两侧的沙发垫上。
这个姿势把他圈在了一个很小的空间里,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
“我不会做你不喜欢的事,”沈知予说,“所以你来选。”
他的眼睛很亮,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陆晏行没有说话,他的后背贴着沙发靠背,退无可退。
沈知予等了几秒,直起身来,“开玩笑的。房子的事你定就行,我没意见。”
他转身往楼梯走。
“我下午去一趟医院,”陆晏行说,“你跟我一起去。”
沈知予停下来:“去医院做什么。”
“你的药快吃完了,而且你需要定期复查,你现在的状态……”
“我不去。”
沈知予的语气忽然变硬了,像是被触碰到了某个开关。
“沈知予。”
“我说了不去。我不喜欢医院,不喜欢那里的味道,不喜欢那里的灯,不喜欢所有人看我的眼神。”
“你需要看医生。”
“我有在吃药。”
“吃药不够。”
沈知予转过身,靠在楼梯扶手上,双手抱胸,做出一个防御性的姿势。
“哥哥,你是外科医生,不是精神科医生。我的病你治不了。”
“所以让你去看专科。”
“我看了三年了,没用,那些药只能让我变成一个活死人,不快乐也不痛苦,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像个套子里的人。”他歪了歪头,“我宁愿不画画也不想那样。但不吃药连活着都做不到,所以我折中,吃药但不吃全量。保持一点痛苦,也保持一点感觉。”
陆晏行想起地下室里那些画,那些只有极度偏执的人才能完成的画。
全量的药物让沈知予活下来,但半量的药物让他还能画画。
“你这样下去会越来越严重。”
“那就严重吧。”沈知予说,“反正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和我妈一样。”
“不要说这种话。”
“为什么?因为你会难过吗?”沈知予笑了笑,“哥哥不用难过,我说了,这是我的命,跟你没关系。”
他转身上楼,脚步声在木制的楼梯上一下一下地响,走到一半,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如果你真的想让我去医院,我就去,但不是今天。今天我想和你待在家里。”
他继续往上走。
“我去吃药,主动的。”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
陆晏行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的遗嘱复印件,看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女人,沈知予的母亲,被救护车拉走的那天。
她穿着一件沾满颜料的睡裙,披头散发,被两个护工架着往车上拖。她在尖叫,在挣扎,用一种不像人类的嗓音喊着父亲的名字。
沈知予站在门口,十四岁的瘦弱少年,从头到尾没有动一下。
救护车开走以后,他转过身,一个人上了阁楼。
陆晏行在阁楼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画画。画的是一片海,颜色全是黑的,像是把墨汁泼在了画布上。
陆晏行坐在他旁边,什么都没说。
过了很久,沈知予忽然开口:“哥哥,我以后也会这样吗。”
陆晏行说不会。
沈知予点了点头,继续画画。
“如果有一天我也疯了,”他说,“你不要来看我,我不想让你看到我那个样子。”
那一年沈知予十四岁,他已经在想这些事了。
陆晏行把遗嘱收进抽屉里,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他没有去医院,去了市区的药店。精神科的处方药不能随便买,但他有医师执照,药房的人认识他,破例给他开了一盒同样的碳酸锂和丙戊酸钠。
他还买了一样东西。
一盒安眠药。
他把药放进车里,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抽了两支烟。
回到老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客厅的灯亮着,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沈知予蜷在沙发角落里睡着了。
他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看起来更小,像是缩回了某种壳里,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陆晏行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他。
他伸出手,在距离沈知予脸颊只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下来,手指悬在空中,最后收回来,只是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沈知予被屏幕突然消失的光影变化惊醒了。他睁开眼睛,瞳孔还没聚焦,先抓住了陆晏行的手腕。
“你回来了。”
“嗯。”
“我以为你走了。”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握着手腕的手指收紧了一些,“以为你今天就走,不回来了。”
“我说了不走。”
“你上次也说了。”沈知予松开手,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上次你说明年暑假回来,结果是三年。”
“上次是上次。”
“对,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你说不走,我就相信你。”
沈知予站起来,走向厨房,“饿不饿?我煮面。今天没去买菜,冰箱里只有鸡蛋和挂面。”
“随便。”
陆晏行看着他在厨房里忙活,他煮面的动作很熟练,打蛋、烧水、下面、调味,一气呵成,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大二学生,倒像是一个做了很多年家务的人。
事实上,他确实做了很多年。那个女人疯了以后,父亲基本不管家务,陆晏行在外地上大学,沈知予一个人在这栋老宅里生活了很久。
“你在学校怎么样。”陆晏行靠在厨房门口问。
“退学了。”
“……什么?”
“今年年初退的,”沈知予往锅里撒了一把盐,“上了两年,实在上不下去了。老师讲的我都知道,同学聊的我插不上话。躁期的时候一晚上能画十幅,郁期的时候一个星期下不了床。缺课太多,学校劝退。”
“你怎么没告诉我。”
“你三年没联系我,我怎么告诉你。”沈知予把面捞进碗里,动作没有任何停顿,“不过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想读了。我想画画,画一辈子。”
他把两碗面端到桌上,一碗放在陆晏行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尝尝。”
陆晏行低头吃了一口,面煮得刚好,不软不硬,汤底清淡但有味道,鸡蛋是溏心的。
“好吃吗。”沈知予问。
“好吃。”
“那就多吃点。我做了很多,锅里还有。”
他自己没怎么吃,大部分时间托着腮看陆晏行吃。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他看陆晏行的眼神认真而专注,像在观察什么稀有的事物。
“你别老看我,吃你自己的。”
“我不饿,看你吃就好。”
“你瘦成什么样了,多吃点。”
沈知予愣了一下,低下头,慢慢地拿起筷子。
“……好。”
他听话地吃了一大口面,陆晏行看他吃了,才继续吃自己那份。
吃完面,沈知予去洗碗,水龙头的水声哗哗响着,陆晏行坐在客厅里,听到厨房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哼唱。他愣了一下,仔细听了听,是一首很老的歌,那个女人生前常唱的一首法文歌。
沈知予只有在心情好的时候才会哼歌,他心情好的时候太少了。
洗好碗,沈知予擦干手走出来,坐在沙发另一头,离陆晏行大概一臂的距离。
“今天不吃药吗。”陆晏行问。
“已经吃过了,你出门的时候我就吃了。”沈知予盘腿坐在沙发上,“你看,我说了会主动吃。”
“很好。”
“以后每天都吃,全量。不去医院,折中方案,好不好。”
陆晏行沉默了几秒,“好。但如果你状态不好,还是要去。”
“行。”沈知予答应得很干脆,“你在我就去。”
他顿了顿,“你明天还在这吗。”
“在。”
“后天呢。”
“在,至少这个星期都在。”
沈知予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刻意的,是控制不住的,像是有人在他眼睛里点燃了一小簇火苗。
他很快把视线移开了,假装去看窗外的海。
“那下个星期呢。”
“下个星期要看医院排班,我有手术,不可能一直请假。”
“嗯,我知道,手术重要。”
沈知予的语气恢复了平静,但陆晏行听出了里面的失落。
他没有解释更多,因为解释意味着承诺,承诺意味着责任,而他已经不确定自己能承担多少责任了。
海风从没有关紧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潮湿的凉意。
陆晏行站起来去关窗,走到窗边的时候,听见沈知予在他身后轻轻说了一句话。
“你要是能一直不回来就好了。”
陆晏行转过头。
沈知予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他。
“你要是一直不回来,我就一直以为你不在意我,然后慢慢地,也许就不想你了。可你回来了。”
他垂下眼睛。
“你一回来,我就什么都不想放弃了。”
那天晚上,陆晏行洗完澡出来,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杯热牛奶。
牛奶旁边放着一小碟饼干,饼干旁边放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是沈知予的笔迹,清秀但有些凌乱,和他这个人一样。
“牛奶帮你热好了。饼干是今天烤的,第一次做,不太好吃,你将就一下。——知予。”
陆晏行看着那个落款。
知予。
他从来不在自己面前这样自称,说话的时候他都是“我”,从来不会说“知予怎么怎么样”,只有在纸条上,在画作的角落,在那些他以为不会被人仔细看的地方,他才敢这样称呼自己。
陆晏行把纸条折好,放进了钱包的夹层里。
做完这个动作之后他愣住了,低头看着手里的钱包,像是刚才做出这个动作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一个他控制不了的什么人。
他把纸条从钱包里抽出来,想了想,没有扔掉,放进了行李箱的侧袋里。
那里装着他的旧证件,不常用但永远不会扔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陆晏行是被香味叫醒的,不是煎蛋的香味,是烤面包的香味。
他下楼的时候,沈知予正在厨房里忙活,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烤好的吐司、煎蛋、切好的水果,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早。”沈知予头也不抬,正在往吐司上抹黄油,“咖啡多加了一份糖,今天的豆子比昨天的苦一点。”
陆晏行坐下来,“你几点起的。”
“六点。睡不着,起来烤面包。”
他端着两盘吐司走过来,放在桌上,陆晏行注意到他的手指上缠着创可贴。
“手怎么了。”
“切水果的时候不小心划了一下,”沈知予把手缩回去,“不严重。”
“让我看看。”
沈知予犹豫了一下,伸出手。
陆晏行拆开创可贴,里面是一道浅口子,不算深但很长,从食指根部一直划到掌心。
伤口的边缘很整齐,不像是不小心划的。
“不小心?”陆晏行抬起眼睛看他。
沈知予把手抽回去,“真的,就是刀滑了一下。”
“沈知予。”
“真的,我为什么要骗你。”
他重新贴好创可贴,坐下来开始吃早餐。
他的动作很自然,但陆晏行注意到了他手腕上还有一道很浅的红痕,被袖子遮了大半。
“你昨晚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画画,然后睡觉。”
“手腕上那道是怎么回事。”
沈知予低头看了一眼,把袖子往下拉了拉,“不知道。可能画画的时候被画框刮的。”
他抬头冲陆晏行笑了笑,“哥哥,你真的不用这么紧张,我不是每道伤都有故事的。”
陆晏行没有再追问。但吃早餐的整个过程中,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沈知予在纸条上落款“知予”,不是第一次了。
更早的时候,那些画作角落的签名,都是“知予”。而更早更早的时候,他刚来家里那年,八岁的男孩在课本上写名字,写的是“沈知予”,整整齐齐的,一笔一划的,像是生怕写错一个笔画就会被这个世界否定。
那时候陆晏行路过他房间,看到他在田字格里一遍一遍写自己的名字,写满了一整页。
陆晏行站在门口问他在做什么。他抬起头,用一种很小心的语气说:“哥哥,我的名字写得好不好看。”
陆晏行说好看。
他笑了一下,那是陆晏行第一次见到沈知予笑,八岁的、怯生生的、不太熟练的笑容,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迈出的第一步。
陆晏行把那些记忆按回脑海深处,继续吃早餐。
上午陆晏行接到医院的电话,说有个病人的术后情况不太好,需要他远程看一下。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在客厅里处理了一会儿工作。
沈知予很安静地坐在另一边,面前支着画板,偶尔抬头看陆晏行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画。
“你在画什么。”
“你。”
“能不能换个题材。”
“不能,”沈知予的笔没有停,“我只画你,画了这么多年了,手自己会动,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画完了。”
“你这样不对。”
“哪里不对。”
“你应该画别的东西,你以前画风景也画得很好。”
沈知予停笔想了一下,“那是以前,十四岁以前我也画别的东西。海、礁石、灯塔、海鸥,后来就画不了别的了。我画不出来,拿起笔脑子里就只有你。”
他换了一支笔,调了一种更深的颜色。
“你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吗,就像全世界的颜色都从你身上长出来。天空的蓝是你的蓝,海水的灰是你的灰,夕阳的橘是你的橘。我看什么都是你,画什么都是你。”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做一个客观的陈述,没有任何煽情的意味,但正是这种平静让陆晏行说不出话来。
“你不用有负担,”沈知予继续说,“这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你想让我画别的东西,我可以试试,但不保证成功。”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陆晏行合上电脑,“我的意思是,你应该有自己的人生,不是围着我转的人生。”
沈知予把手里的画笔放下了,他看着陆晏行,眼神里有些陆晏行读不懂的东西。
“哥哥,你以为我不想吗?我想过,你走的那三年,我每天都在想:忘了他吧,他就是你法律上的哥哥,你们没有任何关系了,他去当他的医生,你画你的画,各过各的。”
“但我做不到。我试过了吃药、住院、认识新的人、搬家去另一个城市,都试过了没用。我就像是被你标记过的领地,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他重新拿起画笔,声音轻下来。
“所以我放弃了,做不到就做不到吧,就围着你转,转一辈子。你结婚也好,不结婚也好,理我也好,不理我也好。我就转我自己的。”
他蘸了一笔颜料,落在画布上。那笔触很重,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压在了那一点上。
“你不用管我。”
陆晏行握着电脑边缘的手指关节泛白。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画笔在画布上摩擦的沙沙声。
“谁说你可以不管。”陆晏行开口了。
沈知予抬起头。
“你是这个家的人,爸不在了,我就有责任管你。不是你想的那种管……”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但我会管你。”
沈知予低下头,眼睛藏在刘海下面,看不清表情。
“……哦。”
他握着画笔的手指收紧了。
“那哥哥打算怎么管我。”
“最起码的每天吃药,定期复查,好好吃饭。如果想画画就画画,想回学校就回学校,不用逼自己画别的东西,但也不要整天把自己关在地下室里。”
沈知予抬起头,眼睛弯了一下。
“哥哥说这么多,就是不说……不许喜欢我。”
陆晏行被噎住了。
“你说了那么多该做的、不该做的,就是不说这一条。为什么?”
“因为我说了你也不会听。”
“对,说了我也不会听,但你不说的原因不是这个。”沈知予站起来,走到陆晏行面前,“你不说,是因为你不想说。”
他离得很近,近到陆晏行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你不想说,是因为你不敢说。你不敢说,是因为……”
“够了。”
陆晏行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沈知予停住了。
他们对视着。
客厅里的空气变得很稠,像是灌满了某种看不见的胶质。
沈知予先移开了视线。
“……我去吃药。”
他往楼梯走,走到一半的时候,陆晏行叫住了他。
“沈知予。”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没有觉得你恶心,也没有觉得你不对,但有些事……”
“不能做。我知道。”沈知予接过话头,声音很轻,“你放心,我不会逼你。我说了,我不会做你不喜欢的事。”
他继续上楼,脚步声很轻,像是怕吵到什么人。
陆晏行坐在客厅里,看着画架上那幅未完成的画。
画的是他刚才工作的样子:低头看电脑,眉头微蹙,手指放在键盘上。
沈知予的画有一种很特别的质感,不是写实主义的精准,也不是表现主义的夸张,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他把陆晏行画得很真实,但每一个笔触里都带着不属于现实的温度。
那不是一个画家在画他的模特。
那是……
陆晏行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窗外的海面上有几只海鸥在盘旋,它们在风里上下翻飞,发出尖锐的叫声。
陆晏行想起一件事:小时候他带沈知予去海边,沈知予问他,海鸥为什么一直在飞,不累吗。他回答说,海鸥飞累了就落在海面上休息。
沈知予说,那海面上没有休息的地方怎么办。
他说,那就飞一辈子。
那时候沈知予笑了,他很少笑,但那次笑了。
很多年以后陆晏行才意识到,沈知予就是那只海鸥,而他是那片没有休息之地的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