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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涨潮 知道病情, ...

  •   陆晏行最终还是没走。
      他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父亲的遗嘱还没处理完,也许是医院那边暂时可以请假,也许是别的什么他不愿意深想的原因。
      第三天早上,他在客厅的茶几上发现了一板药片。
      铝箔包装,已经吃了一半,剩下的药片整整齐齐排列着,像某种沉默的控诉。
      他把药板拿起来,上面的药品名被撕掉了,只剩下一小截批号。
      陆晏行是医生,他太清楚这种把戏了。想隐瞒病情的人总会撕掉药品名,以为这样就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沈知予正从楼梯上下来,看见陆晏行手里的东西,脚步顿了一下。
      “还给我。”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前两天那种慵懒的调子,而是带着一种陆晏行从没听过的紧张。
      “什么药?”
      “不关你的事。”
      沈知予快步走过来想抢,陆晏行把药板举高了。
      他比沈知予高出大半个头,这个动作让他想起小时候,沈知予刚来家里时也是这样,踮着脚想抢他手里的东西,抢不到就咬人。
      “碳酸锂,”陆晏行念出掰下来的那一片药片上的刻字,“丙戊酸钠。这是情绪稳定剂。你为什么要吃这个?”
      沈知予的脸色变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变化,不是因为被抓包的窘迫,而是恐惧。
      他在害怕陆晏行知道这件事。
      “躁郁症?”陆晏行继续问,“什么时候诊断的?”
      “把药还给我。”
      “多久了?”
      “我说把药还给我!”
      沈知予吼了出来,他的眼眶突然就红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某种情绪瞬间冲破临界点的失控。
      他一把推开陆晏行,力气大得不像他那个单薄的身体能有的,把陆晏行推得后退了两步。
      茶几上的杯子被撞倒了,摔在地板上,碎成几片。
      “你有什么资格管我?”沈知予站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着,声音却在发抖,“三年,你走了三年,一个电话都没打过。现在你回来,看见我吃药就着急了?你凭什么?”
      陆晏行攥着那板药,没有说话。
      “你凭什么……”沈知予重复了一遍,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蹲下来去捡地上的碎瓷片。
      手在抖,抖得厉害,捡了几次都捡不起来。
      “别捡了,我来。”
      沈知予没理他,终于捏起一块碎片的时候,手指被划破了,血珠从指腹冒出来,顺着碎瓷片的边缘往下淌。
      他盯着那滴血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向墙壁。
      那面墙是玄关的墙,刷着浅灰色的乳胶漆。
      沈知予抬起手,用沾着血的手指在墙面上画下一笔。
      陆晏行愣住了。
      沈知予的动作很慢,很用力,像是在完成什么仪式。
      他的指尖在墙面上摩擦,血液和白色的墙灰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种诡异的浅粉色。
      他在画一朵花。
      一朵玫瑰,每一笔都是用他自己的血画出来的。
      “沈知予。”陆晏行从身后按住他的肩膀。
      沈知予没有停下。
      “沈知予。”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更沉。
      沈知予终于停下来,转过头看陆晏行。
      他的脸上是那种陆晏行最害怕的表情——在笑,但眼睛里全是碎裂的东西。
      “哥哥,”他说,“你看,用血画的,才不会褪色。”
      墙面上,那朵未完成的玫瑰像一道正在溃烂的伤口。
      陆晏行攥着他的手腕,把他拉到沙发边,从行李箱里翻出随身带的急救包。
      他是外科医生,处理伤口是刻在肌肉记忆里的本能。
      棉签,碘伏,纱布,一样一样拿出来,动作利落得像在手术室。
      沈知予安静地任由他摆弄,刚才的情绪爆发像是假的一样,他又变回了那个乖巧的弟弟,坐在沙发上,垂着眼睛,一言不发。
      “疼吗?”陆晏行用棉签沾上碘伏。
      “不疼。”
      “说实话。”
      沈知予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习惯了。”
      陆晏行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消毒。
      “什么时候开始吃药的。”
      沉默。
      “多久了。”
      还是沉默。
      “沈知予。”
      “三年。”沈知予忽然开口,“你走的那年,十八岁生日那天晚上,我从阁楼的窗户跳下来。”
      陆晏行正在缠纱布的手停住了。
      “不是很高,”沈知予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二楼而已,下面是草坪,只崴了脚。但邻居报了警,警察来了,救护车也来了。后来就去了医院,精神科。”
      陆晏行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攫住了。
      “他们说我躁郁症,”沈知予说,“遗传。我妈有的东西,我也有。不过比我妈轻一点,医生说按时吃药就能控制。”
      他把手从陆晏行手里抽回来,看着手指上缠得整整齐齐的纱布。
      “哥哥包扎的手法真好,”他笑了一下,“差点忘了你是医生。”
      “你一直在吃药吗。”
      “断断续续。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不吃的时候,能画更多画。”
      陆晏行想起地下室里那些画。
      成千上万的画。
      “不吃药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沈知予歪着头想了想。
      “像是……全世界都在燃烧。色彩更鲜艳了,光线更明亮了,所有东西都在发光。脑子里的想法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停不下来。那时候画画最快,有时候一天能画三四幅。”
      他的眼神空了一下,像是在回想什么遥远的事情。
      “然后就掉下来了,从那个燃烧的世界掉下来,掉进一个黑色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动不了,哭不出来,连呼吸都觉得累。那时候什么都不想画,什么都不想看,就想一直睡下去,最好永远不要醒来。”
      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摸了摸锁骨下方的疤痕。
      “这道疤就是那时候的,不是自杀。只是想知道,自己还活着。”
      陆晏行一直沉默着。
      他不知道说什么,或者他知道,但说不出口。
      三年前他离开这座老宅、离开沈知予的时候,他告诉自己这是最好的选择。他们需要距离,需要时间,需要把那些不该有的东西从身体里切割出去。
      可他没有想过,他走之后,沈知予一个人在这里发生了什么。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
      “告诉你什么?”沈知予说,“告诉你我病了?告诉你我想你想得从楼上跳下来?然后呢?你会回来吗?”
      他看着陆晏行的眼睛。
      “你不会。所以有什么好说的。”
      陆晏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哥对不起你。”
      “我不需要你对不起我。”沈知予打断他,“我做这些不是要你愧疚。我跳下来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活着太累了。你以为我是为了你才这样的吗?”
      他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自嘲。
      “别自作多情了,哥哥。我病了,是因为我本来就有病。我妈疯了,我也疯了,这是命,跟你没有关系。”
      他站起来,把那板药从陆晏行手里抽走。
      “该吃药了,”他说,“今天的剂量还没吃。”
      他走到厨房倒了杯水,背对着陆晏行,把药片吞下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背影上。
      陆晏行看着那个单薄的、倔强的背影,胸口某个地方被揪得很紧。
      他想说对不起,又想说别吃药了,还想说跟我回市区我带你去看最好的医生。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沉默。
      “今天的药吃了,”沈知予转过头来,恢复了那种什么都无所谓的笑容,“哥哥满意了吗。”
      晚上陆晏行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
      原定后天的那台手术临时提前了,主任问他明天能不能赶回去。
      他说可以。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黑色的海。
      灯塔的光扫过海面,一圈一圈地旋转,像是某种永恒的、重复的宿命。
      “要走啦?”
      沈知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
      “明天一早。”
      “这样啊。”
      沈知予走进来,靠在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海风灌进来,带着咸味,吹起他的头发。
      “这次走多久。”他问,语气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陆晏行没有回答。
      “又是三年吗?还是五年?十年?”
      “我会回来的。”
      “你上次也这么说。”沈知予笑了笑,“不过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你不在的时候,就画画,把你画下来,画到每一个角落,这样你就一直都在了。”
      他拍了拍身边的窗台,示意陆晏行过来坐。
      “最后一晚了,陪我看会儿海吧。”
      陆晏行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靠在窗边。
      沈知予的肩膀贴着他的手臂,隔着两层布料,体温透过来。
      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一下一下,永不停歇。
      沈知予忽然把头靠在陆晏行的肩膀上。
      陆晏行僵住了。
      但他没有推开。
      “让我靠一下,”沈知予的声音闷闷的,“就一下。”
      陆晏行没有动。
      黑暗里,他感觉到沈知予的身体在轻轻发抖。
      不是冷,这天气不冷。
      他低下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见沈知予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那不是眼泪,沈知予从来不哭。
      从七岁来到这个家开始,不管是被父亲骂,还是被同学欺负,还是从二楼跳下来崴了脚,他都从来不哭。
      但此刻,他的眼眶是红的。
      “哥哥,”他说,“你知不知道,三年前你走的那天,我去送你了。”
      陆晏行一怔。
      “你从来不会回头,你坐在出租车里,一直看着前面,没有回头看过一次。”
      沈知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随时会被海风吹散。
      “我站在那里,看着你的车越来越小,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想叫你,我想跑过去追上那辆车,但我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那天晚上我就从窗户跳下来了。”
      他闭上眼睛。
      “不是想死。只是想试试,身体疼起来的时候,心里的疼会不会好一点。”
      “结果发现不会,心里还是会疼,疼得更厉害。”
      陆晏行伸出手臂,把沈知予揽进怀里。
      这是一个没有经过思考的动作,也许是因为太黑了,也许是因为海风太凉了,也许是因为怀里的人太瘦了。
      瘦得像是稍微用力就会被折断。
      沈知予没有挣扎,他贴在陆晏行的胸口,安静得像个终于找到归宿的孩子。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哥哥,你心跳好快。”
      陆晏行没有否认。
      “是因为我吗。”
      陆晏行没有回答。
      沈知予从他怀里抬起头,在黑暗里看着他,然后他凑过来,嘴唇碰了碰陆晏行的下巴,没有亲上去,只是碰了一下。
      “哪怕只有一点点,”他说,“一点点就够了。”
      他从窗台上跳下来,站在陆晏行面前。
      逆着窗外微弱的光,他的轮廓很瘦,很孤单。
      “明天早上我不送你了,我怕我会像上次一样,站在路边动不了。我讨厌那样的自己。”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晚安,哥哥。”
      “做个好梦。”
      门被轻轻关上。
      陆晏行靠在窗台上,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窗外的海风还在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拿着手术刀的手,从来不会抖。
      但此刻,摊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尖在轻轻发颤。
      他想,刚才沈知予贴在他怀里时的温度,还有残留。
      想起他的嘴唇碰在下巴上的触感,想起他锁骨下面那道疤,想起他说“心里还是会疼”时的语气。
      他想起很多年前,沈知予刚来到这个家的时候。
      七岁的男孩,瘦得皮包骨头,躲在那个女人的裙子后面,用一种又戒备又渴望的眼神看所有人。
      那时候陆晏行十四岁,半大不小的年纪,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弟弟”谈不上喜欢。
      那个女人是父亲再娶的妻子,不是他的母亲。
      他的母亲在生下他之后就去世了,他对母亲没有任何记忆。
      但那个男孩总是跟着他。
      他去哪里,男孩就跟到哪里,不说话,不靠近,就是远远地跟着,他回头的时候,男孩就假装在看别的东西。
      有一次他烦了,走过去蹲下来,问男孩,你到底想干什么。
      男孩抬头看着他,眼睛很大,很亮。
      “哥哥,”男孩用很小的声音说,“你会不会像我妈妈一样,哪天就不见了。”
      那时候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后来他知道了。
      男孩的母亲真的不见了。
      她疯了,被送进医院,后来从医院的窗户跳了下来。
      那是沈知予十四岁那年的事。
      那天晚上,沈知予没有哭。
      他一个人坐在阁楼的角落里,抱着膝盖,像一只受伤的小兽。陆晏行找到他的时候,他抬起眼睛看着陆晏行。
      “哥哥,”他说,“我现在和你一样了,没有妈妈了。”
      那天晚上,陆晏行在阁楼陪他坐了一整夜。
      从那天开始,有些东西就变了。
      他看着夜色里的大海,想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不走。
      再待几天。
      不,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父亲的房子还需要处理,医院那边可以再请假,沈知予需要人看着吃药。
      只是因为这些。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但当他终于躺到床上的时候,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沈知予靠在他怀里的画面。
      还有他的嘴唇碰在下巴上的触感。
      很轻。轻得像蜻蜓点水。
      却在皮肤上烧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早上,陆晏行给医院打了电话,说家里的事情还没处理完,需要再请几天假。
      主任不太高兴,但也没说什么。
      他下楼的时候,沈知予已经在厨房里了。
      和昨天一样,围着围裙,正在煎蛋。咖啡放在桌上,加了一份糖,没有奶。
      “早,”沈知予说,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调子,“咖啡要凉了。”
      陆晏行坐下的动作有些迟疑。
      “我今天不走。”
      沈知予的手顿了一下。
      “……哦。”
      他继续翻动锅里的蛋,动作没有变化,但陆晏行看见他的耳尖红了。
      “医院那边怎么办。”
      “请假了。”
      “为了我?”
      “为了处理爸的房子。”
      沈知予笑了一声,把煎蛋铲进盘子里。
      他把盘子放在陆晏行面前,弯腰的时候,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哥哥撒谎。”
      然后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托着腮看着陆晏行,眼睛弯弯的。
      陆晏行低下头吃东西,没再看他。
      鸡蛋煎得还是那样恰到好处,半熟的蛋黄颤巍巍的,用叉子一戳,金黄色的液体流淌出来。
      “好吃吗。”沈知予问。
      “嗯。”
      “那就好,”沈知予歪着头,“昨天你说咖啡要再加半份糖。”
      陆晏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甜的,刚好是他喜欢的甜度。
      他放下杯子,看着对面的人。
      沈知予正托着腮看他吃东西,眼神专注而认真,像一个画家在观察他的模特。
      被陆晏行这样看着,他也没有移开视线,反而迎上去。
      “看什么。”
      “没什么,”陆晏行低头继续吃东西,“快吃,你的要凉了。”
      “我不饿,”沈知予说,“看你吃就好。”
      吃完早饭,陆晏行开始整理父亲的书房。
      父亲生前是个很刻板的人,所有的文件、信件、票据都分门别类地整理好,标注清楚。
      陆晏行一份一份地看过去,该销毁的销毁,该保留的保留。
      沈知予靠在书房门口,看着他把一摞文件塞进碎纸机。
      “爸的房间你进去过吗。”陆晏行问。
      “进去过,”沈知予说,“什么有用的都没有,遗嘱在律师那里,律师明天过来。”
      “好。”
      陆晏行继续整理,阳光从书房的窗户照进来,把灰尘照成一道一道的光柱,空气里有一种旧书和墨水混合的味道。
      沈知予慢慢走进来,坐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从桌上拿起一支钢笔把玩。
      “这支笔我认得,”他说,“是爸的,他以前总用这支笔签字。”
      “你想要就拿去。”
      “不要,”沈知予把笔放回去,“他留给你的。我不喜欢用死人的东西。”
      他说话总是这样直接,带着一点让人不舒服的尖锐。
      “你说话能不能不那么……”
      “那么什么?”
      “那么难听。”
      沈知予笑了一下。
      “不能,这就是我。哥哥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这就是我。”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绕到陆晏行身后。
      陆晏行正在翻看一本相册,里面是父亲年轻时的照片,还有一些陆晏行小时候的照片。
      “这张是你。”沈知予伸手指着一张照片。
      那是陆晏行大概十岁时的照片,穿着小西装,站在学校的礼堂里。
      大概是参加什么活动,表情一本正经的。
      “好可爱,”沈知予笑了一声,“想捏。”
      “你敢。”
      “不敢,”沈知予说,“哥哥凶起来我怕的。”
      他的气息拂在陆晏行的后颈上,很近,近得让陆晏行握着相册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沈知予。”
      “嗯。”
      “站远一点。”
      “不要。”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
      “这么什么?”
      “这么没有距离感。”
      沈知予沉默了一秒,然后他从后面探过身,凑到陆晏行耳边,声音很轻,却像是故意的。
      “哥哥,昨天晚上,是你先抱我的。”
      陆晏行的手指顿住了。
      “你抱了我很久,”沈知予的声音带着笑,“我可没有推开你,现在要跟我谈距离感了?”
      他直起身,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他站在阳光的阴影里,半张脸是亮的,半张脸是暗的。
      “好吧,距离感。”
      他走到书房门口,转过身,做了一个拉开距离的手势。
      “这个距离够吗?”
      陆晏行看着他,说不出话。
      “不够的话,我再站远一点。”他又退了一步,退到走廊里,“这样呢?”
      他的声音还是带着笑,但眼睛里的笑意没有了。
      “哥哥,你说什么我都会听的,”他说,“你让我站远一点,我就站远一点,你让我吃药,我就吃药。你让我不要碰你……”
      他顿了一下。
      “我也可以不碰你。”
      “但我管不住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
      “和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陆晏行站在原地,手里的相册翻到某一页,他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照片。
      大概是父亲什么时候偷拍的,照片里是他和沈知予。
      那年沈知予大概十岁,他十七岁,两个人在海边的沙滩上,沈知予蹲在地上捡贝壳,他站在旁边,微微低着头看着沈知予。
      阳光很好,海风把沈知予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
      照片边缘有父亲的字迹,写着日期和地点。
      还有一行小字:“晏行和知予。”
      陆晏行看着照片里自己的眼神,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那个眼神。
      那个低着头看沈知予的眼神。
      温柔得不像是在看弟弟。
      他把相册合上了。
      手指在发抖。
      ……
      下午沈知予不在家,陆晏行找了一圈没找到人,最后在海边的礁石堆上找到了他。
      沈知予坐在最大的一块礁石上,面前支着画架,正在画画。
      海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画架被吹得摇摇晃晃,但他毫不在意,手里的画笔一刻不停地在画布上涂抹。
      陆晏行踩着礁石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见画的内容。
      是夕阳。
      还没到傍晚,夕阳还没出现,但沈知予已经在画了。画布上是一片浓烈的、近乎燃烧的橘红色天空,像是把全世界的颜料都泼了上去。
      “你怎么知道傍晚的夕阳是这样。”
      沈知予没有回头,手里的笔也没停。
      “因为我看过太多次了。每天的夕阳都差不多,又都不一样。这个时间,这个季节,再过大概一小时,天空就是这个颜色。”
      他换了一支笔,沾上更深的橘色。
      “不骗你,你不信就坐在这里等着看。”
      陆晏行犹豫了一下,在礁石上坐了下来。
      海风从正面吹过来,很猛,带着咸腥味和水汽。浪花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泡沫。
      沈知予继续画画,陆晏行就看着海面。
      “你以前也经常来这画画?”
      “嗯,”沈知予说,“这片礁石是我的,除了我没人来,因为太难走了。小时候每次心情不好就跑来这里,一坐就是一下午。”
      “一个人?”
      “一个人。”
      他停了一下,换笔。
      “后来就开始画你了,画你在我脑子里所有的样子。在这里画的、在地下室画的、在阁楼画的、在所有能画画的地方画的。”
      他的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什么特别的事情。
      “你怎么从来不让我看。”
      “不敢,”沈知予说,“怕你害怕,怕你觉得我恶心。”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恶心。”
      沈知予的手顿住了。
      这是陆晏行第一次正面回应他的话。之前的每一次,要么是沉默,要么是逃避,要么是一句“你想多了”。
      但这一次,他说的是“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恶心”。
      沈知予低着头,过了好几秒才继续画画。
      “那哥哥觉得我是什么。”
      陆晏行没有回答。
      他转头看着沈知予画画。
      他的侧脸被海风吹得有些发红,嘴唇紧紧抿着,眼睛专注地盯着画布,像是在和画布上的夕阳搏斗。
      “你是什么。”陆晏行开口了。
      沈知予转头看他。
      “你是我弟弟。”
      沈知予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只是弟弟吗。”
      他问得很轻,像是在问自己。
      陆晏行没有说话。
      海风把沈知予手里的一张画纸吹走了。那张纸在空中翻了几下,落进了海里。
      沈知予放下画笔,看着它被海浪越卷越远。
      “没关系,”他说,“不重要。”
      “画的是什么。”
      “你。”
      他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另一张纸,把它夹回画夹里。
      “画了太多遍了,少一张无所谓。”
      他继续画那幅夕阳。
      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海面被染上一层浅浅的金色。
      他画布上的颜色和现实中的天空越来越接近,像是某种预知。
      “哥。”
      他忽然开口。
      “嗯。”
      “你会永远是我哥哥吗。”
      陆晏行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被海风吹乱的头发,看着他从领口露出的锁骨上那道疤。
      “会。”
      沈知予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调了一笔更深的橘色,添在画布上。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要再跑掉,不要再三年不回来。你可以不喜欢我,可以不接受我,可以永远把我当弟弟,但不要再消失,不要再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很快就稳住了。
      “我只有你了,哥哥。”
      陆晏行伸出手,把沈知予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这是一个没有经过大脑的动作,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反应。但做完之后他自己愣住了。
      沈知予也愣住了。
      画笔停在半空中,他慢慢转过头来,对上陆晏行的眼睛。
      夕阳恰好在这一刻落到了海面上,整个世界都被染成了橘红色。金色的光落在沈知予脸上,把他的眼睛染成了琥珀色。
      “哥哥。”他轻声说。
      陆晏行收回了手。
      “对不起。”他说,不知道自己在对不起什么。
      沈知予摇了摇头。
      “不要说对不起,你做什么都不用对不起。”
      他转回去继续画画,但握着画笔的手在轻轻发抖。
      陆晏行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进海里。
      远处的灯塔开始发光,一圈一圈的,像是某种永恒的、重复的守候。
      海风继续吹着,带着咸涩的味道。
      他们就这样并肩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了,直到沈知予画完了那幅夕阳。
      他收起画架,站起来,看着黑沉沉的海面。
      “哥哥,”他说,“今天是我这一年里,最开心的一天。”
      说完,他拎着画架和画箱,开始往回走。
      走在礁石上他走得很稳,像是走过无数遍,每一步都踩在最安全的地方。
      陆晏行跟在他身后。
      走到一半,沈知予停下来,没有回头。
      “如果时间能停下来就好了。”
      他继续走。
      陆晏行跟在后面,看着他单薄的背影,看着他在海风里被吹得鼓起来的外套,看着他手里拎着的画架一晃一晃的。
      他想,如果时间能停下来就好了。
      永远停在刚才那个瞬间:金色的夕阳,墨蓝的海,还有身边这个十九岁的、倔强的、满身是刺的少年。
      但那是不可能的。
      时间永远在往前走,把人推向一个一个无法回头的岔路口。
      而他不知道自己正在走向什么样的深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涨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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