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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汐潮 墓碑倒了 ...

  •   第六天下午,沈知予接到一个电话。
      当时陆晏行在厨房里煮咖啡,听到客厅里沈知予的声音忽然变了。
      一种更突然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击中的僵硬。
      他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沈知予站在窗边,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
      “我知道了,”沈知予对着电话说,声音平静得不正常,“什么时候的事。”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沈知予听完,把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谁。
      然后他转过身,看见陆晏行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甚至还笑了一下。
      那种笑容让陆晏行的后背一阵发凉,不是因为恐怖,是因为太正常了,正常得像是画上去的。
      “哥哥,”沈知予说,“我妈的墓被人撬了。”
      陆晏行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滑落,“什么?”
      “刚才电话是墓园管理处打来的,说我妈的墓碑倒了,底座被人挖开了,他们报了警,警察在查。”沈知予的声音还是很平静,“我问他们什么时候发现的,他们说大概是前天晚上。这两天一直在联系家属,联系不上爸,才打到我这里。”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很直。陆晏行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没有靠太近,留了一点距离。
      “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去看看,”沈知予说,“现在就去。”
      “我陪你去。”
      墓园在郊区,开车大概四十分钟。
      一路上沈知予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
      车里没有放音乐,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声。
      陆晏行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沈知予的侧脸映在车窗上,表情很平静,但放在腿上的手指一直在轻轻敲着膝盖,敲得很快,像是某种无法停止的节拍器。
      “你紧张的时候右手食指会敲东西,”沈知予忽然开口,“你现在两只手都握着方向盘,倒是没敲。但你的左手中指在方向盘背面轻轻敲着。”
      陆晏行的手指停住了,沈知予没有转头,还是看着窗外。
      “你看了我三年,我也看了你一辈子。哥哥的小动作,没有我不知道的。”
      他的语气不像是在调侃,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陆晏行没有接话,把车拐进了墓园的入口。
      墓园建在半山腰上,面朝大海。天气不算好,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把海面也染成了铅灰色。
      他们下了车,一个穿制服的管理员迎上来,一脸歉意地带着他们往墓地深处走。
      沈知予一路都很安静,跟在管理员身后,步伐平稳,表情平和,只在经过一片新立的墓碑时稍稍慢了半步,目光扫了一眼碑上的刻字又移开了。
      那个女人的墓在墓园最里面的角落,墓碑确实倒了,是人为撬动的。
      底座边缘有很明显的撬痕,墓碑从中间断成了两截,断裂处的截面很新,露出粗糙的花岗岩内里。墓碑前面的土被挖开了一个浅坑,土堆在一边,混着碎石和扯断的草根。
      沈知予站在那块倒下的墓碑前面。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很凉,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没有蹲下去,没有伸手去碰,只是低头看着,看了很久。
      他的背影很瘦,被铅灰色的天空衬得像一道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影子。
      “我妈生前最在意两样东西,”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一样是我爸,一样是她的画。她死后,我爸把她的画烧了。现在她的墓也被人挖了,她什么都没剩下,连最后一块地方都没了。”
      他蹲下来,把倒在地上的半截墓碑扶起来。墓碑很重,他一个人扶不动,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陆晏行走过去帮他一起扶,两个人合力把墓碑靠在了基座上。
      沈知予用手擦了擦碑面上的泥,擦完之后他看见了碑上的刻字:先室沈秀兰之墓,夫陆远山立。
      他的手指停在那个“夫”字上,停留了很久。
      “爸爸立的碑,”他轻声说,“用的是‘先室’。‘先室’是原配的意思。可是我妈不是他的原配。他的原配是你妈,早就不在了,我妈只是他续弦的。续弦的不能用‘先室’。”
      他抬起头看着陆晏行,“你知道为什么吗。”
      陆晏行不知道,这块碑他从来没有来看过。
      “因为他爱她。”沈知予替他回答了,“他不管规矩,不管别人怎么说,就要刻‘先室’。他爱她,即使她疯了,即使她从楼上跳下来,即使她把他的生活搅得一团糟。他爱她,我妈是知道的,所以她跳下来之前还在墙上写他的名字。”
      他转过头看着墓碑上的刻字,手指在那个“夫”字上反复摩挲,像是在抚摸某个人温热的脸。
      “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说,“让人活着也放不下,死了也放不下。我妈放不下爸,爸放不下我妈。我……”
      他停住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陆晏行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放不下你。
      管理员一直在旁边搓着手,表情很局促。他说警察昨天来过了,拍了照片取了证,但这种事情很少见,不一定能查到,大概率是不法分子以为墓里有值钱的随葬品,结果挖开什么都没找到就走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看了沈知予好几眼,大概是怕家属情绪激动。
      沈知予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得像在处理别人的事情:“修吧,墓碑重新做,底座加固,费用我出。”
      管理员走后,沈知予还蹲在那里。
      他把半截墓碑旁边的碎石一块一块捡起来放在边上,摆得整整齐齐,像是要把破坏过的东西重新修补成原来的样子。
      “你知道我妈被送进医院的前一天晚上在做什么吗。”他头也不抬地问。
      陆晏行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捡石头的背影。
      “她在画画,画了整整一夜,画了爸的肖像。第二天早上她把那幅画送给爸,爸接过去,她笑了一下,然后她拿起厨房的刀,把自己的手腕割了。”
      沈知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不是自杀。她在画上用血写了一行字:‘你是我的’。那是她的血,写给爸看的。她觉得这样爸就不会离开她了。后来爸确实没有离开她,他把她送到医院,每天都去看她,一直看到她死。”
      他转过身,看着陆晏行。
      海风把他的眼睛吹得眯起来,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还没有溢出来。
      “我妈是一个疯子,疯子才会用血写字,疯子才会从楼上跳下来,疯子才会到死都在墙上写爱人的名字。但我理解她。”
      他往前一步,离陆晏行很近。
      风吹着他的外套,衣摆打在陆晏行的腿上。
      “我全都理解,因为我会画画,我也会在画上写你的名字。虽然我不会用血,用血太疼了,而你连一点点疼都不让我疼。”
      他抬起手,把手心里握着的碎石子一粒一粒放进陆晏行的外套口袋里。
      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情,每一粒石子落进口袋都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些石子从我妈妈墓前捡的,你帮我保管着。”
      “为什么要我保管。”
      “因为如果放在我那里,哪天郁期来了,说不定就全扔进海里了。放在你那里,你会一直留着。你是医生,你最会保管东西了。”
      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和他在老宅里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
      不是引诱的、不是试探的、不是自我保护的,是他在十四岁那年第一次对着陆晏行笑的那种不熟练的、怯生生的,好像生怕自己做错了什么。
      那个笑容让陆晏行的胸口像被人用力攥住了一样。
      “好,我留着。”
      沈知予点了点头,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倒下的墓碑。
      他蹲下来,把半截墓碑顶端的那一小块平面用袖子擦了又擦。
      “妈,我走了,下次来看你。”他顿了顿,“爸也走了,你要是见到他,就好好跟他在一起吧。”
      他站起来,转身往墓园出口走。
      脚步很快,快得像是怕自己走慢一步就会回头。
      陆晏行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快速穿过一排一排的墓碑,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脊背挺得很直,那根脊梁被所有人看不到的重量压着,但它没有弯。
      回到车上沈知予坐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目视前方。
      陆晏行发动车子的时候,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然后他拿过陆晏行放在扶手箱上的那包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
      “别抽烟。”
      “我就叼着,不点。”沈知予含着烟嘴含混不清地说,“你开车。”
      陆晏行把烟从他嘴里抽走了,沈知予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点点意外,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车上不许抽烟,叼着也不行。”
      “……哦。那我含着别的东西行不行。”
      “不行。”
      “棒棒糖也不行?”
      “你什么时候吃棒棒糖了。”
      “小时候,你以前哄我吃药,药太苦了,你就在我嘴里塞一根棒棒糖。”沈知予的声音带着一点笑,“你忘了。”
      陆晏行没有说话。,他没有忘。
      那是沈知予刚来家里的时候,发烧不肯吃药,他跑了好几趟便利店才找到一家卖棒棒糖的,把一包棒棒糖放在他面前让他挑。
      沈知予挑了一根橘子味的。
      后来那根棒棒糖被他塞在了抽屉里,放了很久很久,直到某天被保姆当垃圾扔了。
      沈知予为此和保姆发了一顿很大的脾气,他很少发脾气,那是唯一一次。
      车子下了山,海景被路边的松树遮挡住,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今天一个下午都没哭。”
      “我不会哭,我跟你说过的。”
      “你十四岁以前会哭。”
      沈知予沉默了一阵,“你走的那年就不会了。你走的那天我想哭,哭不出来。在机场送完你回去,坐在地板上,挤眼睛,一滴都没有。从那以后就不会了。”
      他把手伸到陆晏行的外套口袋里,摸到了刚才放进去的那些碎石子。
      手指在石子堆里慢慢搅着,像是在确认它们还在那里。
      隔着口袋的布料,陆晏行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他身侧轻轻移动,很凉。
      “你想哭的时候来找我。”
      沈知予的手指停住了,“找你有什么用。”
      “不知道,但你可以来找我。”
      沈知予慢慢把手从陆晏行的口袋里抽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上面沾着一点点泥土,大概是墓园带回来的。
      他把手指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皱了一下眉。
      “泥土的味道,死人的味道。”
      “别这么说你妈妈。”
      “好,妈妈的泥土,妈妈的味道,这样行吗。”
      他的语气很淡,但陆晏行听出了那层淡薄底下压着的东西。
      很重的、很深的、被压缩成了一小点的东西。
      他把车速放慢了一些,腾出一只手握住了沈知予那只沾着泥土的手。
      沈知予愣住了。
      “哥哥在开车,两只手。”
      “我在开车,别乱动。”陆晏行把那只手握紧了一点。
      沈知予没有再说话,老老实实地让陆晏行握着,手指慢慢收拢,轻轻回扣住他的手。
      陆晏行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一种很细微的、极力克制的、快要被压抑到极限的颤栗。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沿海公路上,海面在远处泛着铅灰色的波浪,像是倒置的天空。
      回到老宅天已经快黑了,沈知予进门之后径直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把手伸到水流下反复冲洗。
      搓了洗手液,冲掉,又挤了一次,洗了很久,皮肤都搓红了。
      陆晏行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手要洗破了。”
      “那你去给我买创可贴,外科医生挑的创可贴一定比我自己买的好用。”
      陆晏行走过去,把水龙头关掉,抽了两张厨房纸巾把沈知予的手包住,擦干,力道不算很轻但也不重。
      “已经破了,右手食指关节。”
      沈知予低头看了看,“真的破了,我没发现。”
      “你对痛觉的反应比正常人迟钝很多,这是躁郁症的症状之一,还是你故意的。”
      “一半一半。”沈知予把手抽回来,看着指关节上那道小小的裂口,“有时候是真的感觉不到疼,有时候感觉到了但不想管,疼痛会让我觉得还活着。你不是问我什么时候开始的吗,大概是知道你不会回来的那个冬天。那年冬天特别冷,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骨头缝都是凉的。有一天画画的时候手冻僵了,握不住笔,我就用美工刀在手指上划了一下,血一流出来手就热了。从那以后……”他顿了顿,抬起眼睛看陆晏行,“你别那种表情,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在回答你的问题。”
      陆晏行的表情让沈知予没有办法继续说下去。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的不是同情,不是愧疚,不是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情绪。
      他看不懂那种情绪,但他能感觉到,陆晏行在难过。
      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他。
      这种被难过的感觉让他胸口某个地方忽然酸了一下,很久没有过的酸涩,像是淤积了多年的什么东西被搅动了。
      “哥哥,”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我不是故意要让你难过的。”
      “那你为什么划自己。”
      “因为冷。”
      “沈知予。”
      “真的是因为冷,手冻僵了画不了画,画不了画就更想你。更想你的时候,疼一下就不想了。很管用,你试试。”
      陆晏行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到客厅,从自己的包里翻出急救包,找出碘伏棉签和创可贴。
      沈知予跟在他后面,乖乖地伸出手让他处理伤口,动作配合得像一个训练有素的病人。
      陆晏行用棉签沾了碘伏轻轻涂在裂口上,“以后冷了多穿衣服,手冻僵了就用热水泡,画不了画就别画了。”
      “药太贵了别停。”
      陆晏行抬起头看着他,沈知予冲他挤了一下眼睛,不像是调皮,倒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消解刚才那个话题的重量。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他在说安眠药。
      那盒安眠药。
      陆晏行只说了别抽烟,从来没有提过安眠药的事,但他什么都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你是外科医生,你买精神类处方药,药房的记录系统会留下痕迹。我猜的不是别的,就是安眠药。因为你睡不好。你这几天在老宅每天晚上都翻来覆去到很晚,有时候半夜起来在走廊里站着。我都听见了,我睡在隔壁,本来睡眠就浅,你一翻身我就醒了。”
      他把缠好创可贴的手指在眼前晃了晃,“你要是哪天睡不着,可以来我房间。”
      “又胡说。”
      “不是胡说,你可以睡我的床,我睡地板,保证什么都不做,只睡觉。”沈知予笑了笑,“开玩笑的,你的表情太好逗了,每次吓你都能看到这个表情。”
      他转身往楼梯走,在楼梯拐角停下来,回过头。
      玄关的壁灯照着他半张脸,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一半是明亮的眼睛,一半是藏起来的表情。
      “药别吃太多,你是外科医生,你的手比什么都值钱。”
      上楼了。
      陆晏行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急救包慢慢收起来。
      碘伏棉签用过的,丢进垃圾桶,创可贴的包装纸叠好,塞进急救包的侧袋。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很慢,不是因为精细,是因为他在用这些机械的动作压制脑子里翻涌的东西。
      沈知予知道他买了安眠药,知道他睡不着,知道他半夜在走廊里站着,知道他在隔壁翻来覆去的每一次。
      这个认知让陆晏行心里生出一种无法名状的寒冷,因为那种被一个人毫无保留地注视着、关心着、又被小心翼翼地保护着的感觉。
      他被沈知予保护了,沈知予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靠近,把自己缩在“弟弟”的壳里,甚至连痛苦都不愿意让他看到全貌。
      而沈知予已经把自己放到了退无可退的位置。
      陆晏行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那些碎石子,摊在掌心里。
      碎石子很小,很轻,边缘被海水冲刷得很圆润,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想起墓园里沈知予单膝跪在地上,一块一块捡起这些碎石子的样子,想起他说“妈妈什么都没剩下”,也想起沈知予说“放在你那里你会一直留着”。
      他给了他一些石子,但给的不仅仅是石子。
      他给了他保管的东西,也给了他自己,像一个把自己所有的重量都托付出去的人。
      陆晏行把碎石子放回口袋,上楼洗澡。
      热水冲在后颈上的时候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车里那个画面。
      沈知予把手伸进他的外套口袋,手指慢慢搅着那些碎石子,隔着布料,他的手指很凉。
      他想,沈知予总是很凉。小时候就是,手脚冰凉地躲在他身后,冰凉的指尖攥着他的衣角。现在也是,冰凉的嘴唇碰在他的下巴上、嘴唇上,冰凉的指尖抓着他的手腕,凉得像是在冷水里浸了一辈子。
      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觉得那个冰凉让他想躲开。
      他关掉水,擦干身体。对着镜子里自己湿漉漉的倒影站了几秒,然后穿好衣服走到走廊里。
      沈知予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光从缝隙里漏出来,是床头灯的光。陆晏行犹豫了一下,走过去轻轻推开了门。
      沈知予已经睡了,他又睡着了,蜷缩在床的一侧,把另一侧的位置留出来,像是随时准备着有人会来填补那个空缺。被子只盖了一半,被子下面露出他缠着创可贴的那只手,搭在床沿上,像是在等什么人握住它。
      陆晏行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进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那只露在外面的手。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听见沈知予轻轻说了一句话。梦话,含混的、几乎听不清的。
      “哥哥……别走。”
      陆晏行停住了,他回头看沈知予,还是在睡,睫毛微微颤动着,大概是在做梦。
      陆晏行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搬了一张椅子放在床边,坐下来。
      他想起今天在墓园,沈知予说“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想起在车里,沈知予叼着那支没点的烟,笑着说“我含着别的东西行不行”。
      他想起沈知予把他妈妈墓前的石子一粒一粒放进他的口袋里。
      他想起沈知予说“你走的那年就不会哭了”。
      他想了很多,想到最想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沈知予醒来的时候,看见床边多了一张椅子,椅子上搭着陆晏行的外套。
      他伸手碰了碰那件外套,凉了。说明椅子上的人已经离开很久了。
      他坐起来,把那件外套抱在怀里。
      领口处有一点点残余的气味,很淡,几乎闻不出来。
      他把脸埋进外套里,闭上眼睛,用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把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上,起床洗漱。
      下楼的时候,陆晏行已经在厨房里了。
      “早。”
      “早。”
      “煎蛋,半熟,多放黑胡椒。”沈知予靠在门框上,看着陆晏行在锅前忙活的背影。
      他看着那个背影的肩胛骨在衬衫下面移动的样子,看着陆晏行不太熟练地颠锅、被溅出来的油烫了一下缩回手、又若无其事地继续翻面,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哥哥,问你个问题。你昨晚在我房间坐了一晚上。”
      陆晏行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椅子。”沈知予走进来,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你搬了椅子进来,早上的时候椅子还在,我醒的时候椅子上还搭着你的外套,你还帮我盖了被子。我都知道,只是没有醒。”
      他放下咖啡杯,从陆晏行手里接过锅铲。
      “蛋要糊了。”
      陆晏行松开手,沈知予把煎蛋铲出来,动作干净利落,两个蛋完整地落在盘子里,边缘微焦,蛋黄颤颤巍巍,完美得像是从菜谱上抠下来的。
      “给你。”他把盘子递给陆晏行,“你煎的蛋,你吃,以后还是我来煎吧。”
      陆晏行接过盘子,没有马上吃。
      他看着沈知予的背影。
      沈知予在洗锅,哼着那首法文歌,调子断断续续的,像窗外海面上零星的海鸥。
      “沈知予。”
      “嗯。”
      “等爸的事处理完了,跟我回市区。”
      沈知予的手停住了,他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靠在洗碗槽上看着陆晏行。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瞳孔里有什么东西亮了,又迅速暗下去,像是被人突然拧亮又迅速拧暗的灯泡。
      “什么意思,你要带我走?”
      “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你在市区可以住我那边,方便复查。方便我看着你吃药,方便……”
      “方便什么。”
      陆晏行被他问住了,他只是没有说出口。
      方便我不用每天晚上想你是不是又没吃饭。
      方便我不用开车四十分钟去墓园找你。
      方便你不用再一个人蜷在地下室里发抖。
      “方便你照顾我。”沈知予替他回答了。
      他重新转回去洗锅,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水声差点淹没他后半句话,“好啊,我跟你走。”
      他说得很干脆,干脆得让陆晏行有些意外。
      陆晏行看着他洗完锅,把锅放回灶台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来,脸上是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平静。
      “但是哥哥,你想好了吗?带我走意味着什么。”
      他走到陆晏行面前,抬起头看着他。
      “意味着你下班回家的时候,我在你家沙发上等你、你晚上失眠的时候,我在隔壁房间失眠、你交朋友的时候,要向别人介绍,这是我弟弟。你的同事会问,你弟弟怎么不上学,怎么不工作,怎么看起来怪怪的。你怎么回答。”
      “那是我的事。”
      “对,是你的事,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沈知予退后一步,拉开了一点距离,“你好好想想,想好了我就走,反正我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衣服,一箱颜料,走到哪里都能活。但你要想好,带我走,就意味着你真的要管我了。”
      “不是那种你想的管,是那种很麻烦的、没完没了的管。”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你会很累的,我已经累了你好几年了,不想再继续累你了。”
      陆晏行看着他,看着那双在这个家里永远最先洞察一切、最先妥协、又最后让步的眼睛。
      从他十四岁那年开始,这双眼睛就在看着自己。
      不是弟弟看哥哥的眼神,但他从来没有真的推开过。
      不是推不开,是不想推。
      “我想好了,”陆晏行说,“带你走。”
      沈知予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陆晏行的眼睛,像是在确认这句话里面有没有一丝一毫的勉强。大概是确认完毕了,他低下头,刘海遮住了表情。
      “……那说好了。不许反悔。”
      “不反悔。”
      “反悔的话——”
      “反悔的话怎样。”
      “也不会怎样,我又不能把你怎么样。”沈知予抬起头,眼睛弯了一下,“只能把你送我的东西都还给你,你送过我很多东西,一件一件还的话,大概要还很久。”
      他掰着手指一件一件数,语气轻快得像在数今天去超市要买什么。
      “六岁的棒棒糖、十岁的画架、十二岁的水彩、十四岁的围巾、十五岁的手表、十六岁的手机、十七岁的相机、十八岁的行李箱,每年都给我买东西,每年都有。三年没买,中间断了三年,但你回来就又买了。你昨天给我买的药算不算礼物?”
      他没有等陆晏行回答,自己摇了摇头。
      “算了,药不算,药是必需品,不是礼物。就像你对我一样,你对我,是必需品,不是礼物。”
      他从陆晏行手里拿过那双筷子,塞进陆晏行手里。
      “吃饭。”
      窗外的海浪声忽然变大了一些。
      涨潮了。
      陆晏行低头看着盘子里的煎蛋,金黄色的蛋黄还在微微颤动。
      他夹起一块送进嘴里,黑胡椒的辛辣味在舌尖上炸开,有点呛,但沈知予喜欢。
      沈知予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还是那么瘦,白色的T恤洗得有些发旧了,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后颈那一片苍白的皮肤。
      他的后颈上有几缕碎发,被海风吹得轻轻晃动。
      陆晏行吃完了那盘煎蛋,把盘子放进水槽,沈知予正在擦灶台,头也不抬。
      “明天早上轮到你煎。”
      “你不是说以后都你煎吗。”
      “改主意了,一人一天。你煎的虽然丑,但我不嫌弃。”
      沈知予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
      但陆晏行从侧面看见他的嘴角翘了起来,很轻很轻地,像是怕被发现。
      陆晏行没有戳破,把擦碗巾递给他,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又各自分开。
      那一次触碰持续了可能不到半秒,短到不足以被任何人定义为暧昧,但长到足以让他们都停顿了一拍。
      那天晚上,沈知予把阁楼上的几箱画搬了下来。
      他坐在客厅地板上,把画一幅一幅摊开。
      不是地下室里那些陆晏行的肖像,是更早以前画的,他十四岁以前的画。
      有风景,有静物,有海鸥,有灯塔,还有他的母亲。
      “这些是我妈留给我的,”他说,“我想带一部分走,剩下的放在这里,你帮我保管。”
      “全带走吧。”
      “不行,太多了,市区你的公寓放不下。”
      他挑了几幅卷起来,用橡皮筋扎好,剩下的重新放回箱子里。
      陆晏行帮他把箱子搬到书房的角落,摞得整整齐齐。
      “你妈妈以前画了很多画。”
      “嗯,都被爸烧了。”沈知予拍了拍箱子上的灰,“但我记住了一幅,那幅画用的是最暖的橘色,我妈说那幅画的是爸,所有的好颜色都给爸了。”
      他看了陆晏行一眼。
      “我把所有的好颜色都给你了,你烧了的话……”
      “我不会烧。”
      “真的?”
      “真的。”
      沈知予点了点头,把挑好的那几幅画抱在怀里,“那我信你,我信你的事情已经很多了,再多一件也无所谓。”他上楼了。
      那天半夜,陆晏行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海浪声,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墓园里沈知予蹲在墓碑前的背影。
      凌晨两点他起来喝水,路过沈知予的房间,门没有关严,里面亮着灯。
      他轻轻推开门,看见沈知予坐在床头画画,画架支在膝盖上,手里拿着炭笔,动作很轻很快。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是陆晏行,没有惊慌也没有藏画,他把画架转过来给陆晏行看。
      画的是一张脸,是那个女人。
      沈秀兰。
      炭笔画的黑白肖像,线条很轻很柔,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的烟。
      但那双眼睛画得很重,一笔一划,像是要用炭笔在纸上刻出凹痕。
      沈知予画了他的母亲,这是他很多年以来第一次画除了陆晏行以外的人。
      “今天在墓园,”沈知予低头看着那幅画,“我发现我快要记不清她的样子了,所以赶紧画下来,趁还没忘干净。”
      他拿起橡皮,擦掉脸颊上的某一根线条,重新画了一笔。
      “我快要记不住她了,但我能记住你每一个表情。”
      他放下炭笔,把自己裹进被子里,侧过身背对着门。
      “我不锁门,不是因为怕你来,是因为怕你来了发现门锁着,就不进来了。”
      他的声音闷在被子里面,听不太清楚。
      “以后都不锁门,你半夜睡不着就进来坐。”
      陆晏行没有进去,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带上门。在门合上的最后一刻,他听见被子里面传来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就像昨晚一样。”
      陆晏行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
      门缝里漏出来的光越来越暗,大概是沈知予关了床头灯。
      他站了很久,直到海浪声渐渐退去,直到走廊尽头那扇没有关严的窗户透进来的海风把他吹得冰凉,他才回了自己房间。
      窗外开始下雨了。
      春末的雨,缠缠绵绵的,像是要把整个季节都泡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汐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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