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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涌潮 风景 ...
第七天。
陆晏行一大早就去了市区,处理医院积压的事情。
他走的时候沈知予还没醒,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撮头发。
他在床头柜上留了张字条:中午回来,药在餐桌上,记得吃。
车子驶出老宅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老房子。
二楼的窗户后面,窗帘动了一下,沈知予醒了。
到医院的时候还不到八点。
陆晏行换上白大褂,查房、看片子、和病人家属谈话,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但当他握着手术刀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沈知予站在地下室的黑暗里,说,欢迎参观我的地狱。
他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没有人注意到。
他继续手术,动作精准如常,但那一瞬间的停顿,他自己知道。
从手术室出来已经是下午一点。
陆晏行打开手机,看到三条未读消息,全是沈知予的。
第一条,九点半:药吃了,早餐吃了两片吐司。你什么时候回来。
第二条,十一点:我在画画,今天画的是你穿着白大褂的样子。凭想象画的,不知道像不像。
第三条,十二点四十:给你熬了汤,等你回来喝。
陆晏行盯着那三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进口袋。
旁边的同事在说什么他没听进去。
他换好衣服开车往回走,车速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回到老宅,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郁的骨头汤的香味扑面而来。
沈知予从厨房探出头,围着围裙,手里拿着汤勺,脸上沾了一小块面粉。
“回来了。”他说,“汤刚好,洗手吃饭。”
陆晏行站在玄关看着他。
他在这个瞬间忽然想起了那个女人的病历。躁郁症患者的饮食通常很不规律,躁期不吃,郁期更不吃。
但沈知予每天都在做饭,煎蛋、烤面包、煮面、熬汤。
他做给谁吃?
陆晏行换了鞋走进厨房,看见灶台上摆着两副碗筷。
汤已经盛好了,一碗放在平时陆晏行坐的位置,一碗放在沈知予的位置。
沈知予自己的那碗还在冒着热气,他没有先喝,他在等。
“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反正没什么事,就熬了汤。”沈知予解开围裙坐下来,“骨头是昨天托邻居买的,加了你喜欢的白萝卜。”
陆晏行喝了一口,很烫,很鲜,白萝卜炖得软烂,骨头上的肉一碰就掉。
“好喝吗。”沈知予问。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等待被夸奖的猫。
“好喝。”
沈知予笑了一下,低下头开始喝自己的。
两个人安静地喝着汤,厨房里只有汤勺碰碗的声响和窗外远远的海浪声。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沈知予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淡金色。
陆晏行看着他,想起今天在医院里那个瞬间的停顿,握着手术刀的手忽然不稳。因为他想到了沈知予。
他想,如果他出了差错,如果他的手不再精准,沈知予怎么办。
这种念头对一个外科医生来说是致命的,他知道。但他控制不住。
“哥哥。”沈知予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做手术了吗。”
“做了。”
“顺利吗。”
“顺利。”
“那就好。”沈知予继续喝汤,“我今天画画的时候一直在想,你在手术台上是什么样子,我想画那个,但画不出来。因为我没见过。我能想象你穿白大褂的样子,但想象不出你拿手术刀的样子,那是我不了解的一部分你。”
他把碗里的汤喝完,放下碗,认真地看着陆晏行。
“你愿意让我看吗,不是真的看你做手术,就是看看你工作的样子。去你医院,远远地看着你就行。”
“医院有什么好看的。”
“不是看医院,是看你。”沈知予说,“我想知道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是什么样子的。我认识你十二年,但你不在我面前的时候是什么样,我全都不知道。你面对病人会笑吗,会和同事开玩笑吗,会累得靠在墙上闭眼吗。这些我全都没有见过。”
他看着陆晏行的眼睛。
“我只有你在我面前的样子,但我想要全部的你。”
陆晏行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从医以来带过无数实习生参观手术室,从没有紧张过。但想到沈知予站在走廊尽头看着他的样子,他忽然觉得心脏跳得不太对劲。
“下次,”他说,“下次你有空,可以来。”
“你说的。”沈知予站起来收拾碗筷,“不许反悔。”
他洗碗的时候又哼起了那首法文歌,窗外海面上的海鸥在盘旋,叫声尖锐而悠远。
下午陆晏行在书房处理剩下的文件,父亲的遗嘱执行需要一些手续,房产过户、银行账户注销、保险理赔,每一项都要填表签字跑窗口。他打电话给相关部门一个一个问,语气冷静而高效,和他在医院里一模一样。
沈知予坐在书房门口的地板上画画。他没有进去打扰,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坐在那里,偶尔抬起头看陆晏行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画。
陆晏行打电话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铅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很有规律,像某种安心的节拍器。
挂了电话他转过头,看见沈知予正托着腮看着他,铅笔夹在手指间一晃一晃的。
“哥哥工作的样子,”沈知予说,“和平时不一样,更凶一点。”
“凶?”
“不是真的凶,是认真。你跟那些人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果断。不像跟我说话,跟我说话的时候,语气总是小心翼翼的,怕说错什么让我不开心,怕碰碎我。”
他把画板转过来,给陆晏行看。
画的是陆晏行坐在书桌前打电话的样子:眉头微蹙,嘴唇微张,手指按在文件上。
画得比之前的任何一幅都更细致,不只是外形,连那种专注的神态都抓得死死的。
“你打电话的时候我一直在看你,”沈知予说,“发现你右边眉毛比左边高一点点,皱眉的时候两边眉毛高度不一样,你自己知道吗。”
陆晏行摸了摸自己的眉毛,他不知道。
“我观察你十二年,知道很多你不知道的自己的事情。”沈知予低头继续画,“比如你睡觉的时候喜欢往左侧躺,洗澡水的温度偏高,喝咖啡的时候小指会翘起来一点点,紧张的时候右手食指会敲东西,难过的时候不说话,但喉咙会轻轻滚动,像在咽什么很难咽的东西。”
他的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现在你的喉咙又滚了一下,你在咽什么。”
陆晏行转回去,面对着电脑屏幕,他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沈知予说对了。
他确实在咽东西,咽下去的是一些他不打算说出口的话。
晚上沈知予把剩下的汤热了热,又炒了一个青菜。
吃过饭他主动拿了药过来,当着陆晏行的面吞下去,张开嘴让他检查。
陆晏行刚想说“不用查了”,沈知予已经把舌头抬起来,舌下干干净净。
他在陆晏行面前把药咽下去的时候眼睛是弯的,像是在完成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仪式。
“好了,今天的药也吃了,哥哥放心了吗。”
“放心了。”
“那我去画画。”
他走进地下室,陆晏行在客厅里看了会儿新闻,没看进去。
他的目光一直往地下室的门口瞟,过了大概一个小时他站起来走下楼梯,推开地下室的门。
沈知予安安静静地坐在画架前面,正在画一幅新的画,不是他的肖像,是一片海。是那天在礁石上看到的那片海,金色的夕阳,深蓝的海面,远远的灯塔发着光。
“你在画风景。”
“嗯。”沈知予没有停笔,“今天想试试画别的东西,你说得对,不能只画你一个人。虽然我还是觉得画你比较有意思。”
他蘸了一笔金色,点在画布上海天的交界处。
“这幅画送给你,挂在你市区的公寓里,这样你每天回家就能看到这片海,就能想起老宅。”
“你想留在这里?”
“没有,我跟你走,但老宅总要有人记得。”他的笔触放得很轻,像是在抚摸画布,“你和我走了以后,这房子就没人住了。潮气会把墙皮泡烂,海风会把窗户打碎,总有一天它会倒掉。到那时候,至少你公寓的墙上还有这片海,还有我画的海。”
陆晏行在他身后站着,看着他的后颈。
灯光下那片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
他握着画笔的手指细长而稳定,和他在沙发上发抖的时候判若两人。
画画时候的他是一个完整的人,所有碎裂的部分在画布上重新拼合。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画画的吗。”
沈知予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七岁,来这个家之前,我妈教的。她说,知予,画画的时候可以什么都不用想,把所有的坏东西都画在纸上,心里就干净了。后来她疯了,不能画画了。她说拿起笔手就抖,画不了直线,就把所有的颜料都扔进了海里。那天晚上她在海边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就开始在墙上写爸的名字。”
他调了一笔深蓝色,加在海面的暗部。
“我不能不画画,不画画就会变成我妈那样。但我画画的时候,画的全是你。你是我所有的好颜色,也是我所有的坏颜色。”
他转过头看着陆晏行,灯光在他的眼睛里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你是我的全部颜料。”
那天晚上陆晏行又失眠了,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沈知予那句话:你是我的全部颜料。
凌晨一点他起来喝水,路过沈知予的房间,门开着。
沈知予不在床上。
他下楼,看见客厅的落地灯亮着。沈知予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面前支着画架,正在画一幅很小的画。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没有意外,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沙发的一半。
“哥哥又失眠。”
“你怎么不睡。”
“睡不着,郁期要过去了,躁期要来了。中间这段过渡期很难熬,身体很累但脑子很清醒,像是有两个我在打架。”
陆晏行在沙发的另一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一个手掌的距离,沈知予继续画画,陆晏行就看着他画。
画的是一片海,很小的一幅,只有巴掌大。
画完之后沈知予把它从画板上取下来,递给陆晏行。
“给你,放在床头,睡不着就看它,数海浪,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陆晏行接过来,画框还是温热的,大概是被沈知予的手握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那片海,深蓝色的,有几个白色的浪花,很小很精致,像是一扇开在巴掌里的窗户。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对你好还需要理由?”
沈知予把画笔放下,裹紧毯子,缩在沙发角落里,他歪着头看陆晏行,眼睛被落地灯照得很亮。
“如果你非要一个理由,因为你是我哥。因为你在我最糟糕的时候没有推开我,因为你明明可以不管我,却留下来管我了,因为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让我觉得,活着没有那么糟糕的人。”
他伸出手,在空中虚虚地画了一下,像是隔空描摹陆晏行的轮廓。
“对我来说,你是止痛药,是安眠药,是所有的解药。我知道这样不对,把一个人当成全世界是不对的。但我做不到不对。我试过了,三年的药白吃了,三年的治疗白做了。看见你站在殡仪馆门口的那一秒,我就知道,完了。”
他收回手,把脸埋进毯子里。
“所以你别对我太好,我会得寸进尺的。现在已经得寸进尺了,让你陪我去墓园,让你喝我熬的汤,让你半夜不睡觉坐在这里看我画画。”
他的声音闷在毯子里,越来越轻。
“我得寸进尺到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客厅里沉默下来,落地灯的光笼罩着他们两个人,把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像是在说一些他们还说不出口的话。
陆晏行没有回答,他把那幅小画握在手心里,站起来走到楼梯口。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得寸进尺也可以。”
他上楼了。
沈知予从毯子里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楼梯。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落地灯的光都跑进去了。
他慢慢地把毯子裹紧了一点,把脸埋在膝盖里,蜷成很小的一团,在空旷的客厅里,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动物。
第八天早上,陆晏行煮了咖啡。
两份糖,没有奶,放在沈知予常坐的位置。
沈知予下来的时候头发翘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看见桌上的咖啡愣住了。
“你给我煮的?”
“嗯。”
“你记得我喝什么?”
“一份糖,不加奶,你自己说的。”
沈知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眼睛弯了一下,“甜的。”他在陆晏行对面坐下,双手捧着咖啡杯,小口小口地喝,像是怕喝完就没有了。
窗外阳光很好,海面是浅蓝色的,波光粼粼。
“今天天气好,想去海边走走吗。”沈知予问。
“好。”
吃完早餐他们出了门,穿过那条走过无数次的礁石小路,走到那片只属于沈知予的礁石滩。
沈知予走在前面,光着脚踩在礁石上,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最安全的地方。
他偶尔回头看一眼陆晏行,确认他还跟着。
他们在那块最大的礁石上坐下来,面前是看不到尽头的海,身后是老宅灰白色的屋顶。
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
海风吹着沈知予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他懒得管,抱着膝盖看着海面。
“小时候我经常一个人来这里,”他说,“被同学欺负了就来,被爸骂了就来,想我妈了就来,一坐就是一下午。那时候想,要是有人陪我坐就好了,不用说话,就只是坐着。后来有一次你来找我了。你大概不记得了。我躲在礁石后面哭,你找到我,没有问我为什么哭,就坐在我旁边。那天你坐了很久,直到天黑了才拉着我回家。从那以后,我心里就把这片礁石分了一半给你。”
陆晏行记得,那是沈知予十岁的时候。
他在学校里被几个高年级的孩子推倒了,膝盖磕破了,书包被扔进了水坑里。他回家的时候没有哭,一个人跑到了海边。
陆晏行找到他的时候,他躲在礁石后面,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就是不掉下来。陆晏行什么都没有问,坐在他旁边。
那天傍晚的夕阳特别好看,金色的光铺满了整个海面。沈知予的膝盖在流血,但他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疼。
“我记得。”
沈知予转过头看他,有些意外,“我以为你忘了,毕竟你比我大七岁,我小时候的事情你不会记得那么清楚。”
“我记得。”陆晏行又说了一遍。
沈知予把脸转回去,看着海面。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海风吹散。
“哥哥,我问你一件事,你老老实实回答我。你留在老宅,给我煮咖啡,半夜在我房间坐着,说可以得寸进尺,是因为你真的想做这些,还是因为你害怕我出事。我要听实话。”
陆晏行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海面上那个远处的灯塔,白色的塔身,红色的塔顶,在这片蓝色里格外醒目。
白天的时候灯塔不发光,但它一直都在那里。
“都有。”
“哪一部分更多。”
“……我不知道。”
沈知予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
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海平线。
“谢谢你没有骗我,如果你说全都是因为你想,我不会信,我知道你怕我出事。从你看见我停药的那天起,你就在怕,怕我和我妈一样从楼上跳下来,怕你走之后我一个人死在这里。所以你留下来,一部分是怕,一部分才是想。”
他转过头看着陆晏行,眼睛很亮,没有泪,但比流泪的时候更让人难过。
“但对我来说够了,哪怕只有一点点想,对我来说也够了。你怕我也好,想我也好,只要你在,对我来说都一样。”
陆晏行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犹豫了一下,放在沈知予的头上,轻轻地揉了揉。
沈知予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只是一下。
海风吹了很久,他们在那块礁石上坐了很久。
海面从浅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金红,从金红变成灰紫。直到太阳完全沉入海平线,灯塔开始发光,一圈一圈的白色光柱扫过海面,沈知予才站起来,朝陆晏行伸出手。
“回去了。”
陆晏行握住他的手站起来,沈知予没有松手,牵着他走在礁石上。
两个成年男人的手,握在一起,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被海浪声和风声包裹。
沈知予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身后的人就会被海风吹走。
回到老宅,沈知予煮了两碗面。
和之前一样,他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托着腮看陆晏行吃。
吃完他主动洗了碗,吃了药,站在楼梯口跟陆晏行说晚安。
“今天晚上不用搬椅子了,门开着。”
上楼了。
陆晏行在客厅里坐了很久,他把那幅巴掌大的小画拿在手里反复看。
深蓝色的海,白色的浪花,很小很精致,像是沈知予把一整片海都压缩进了这一小方画布里。
画框的背面有一行小字,是沈知予的笔迹,写得很轻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又怕被人看不见。
“给哥哥,睡不着的时候看它,数到第一百个浪花的时候,我就会出现在你梦里。——知予。”
陆晏行看着那行字,他的手指在“知予”两个字上反复摩挲,像是在抚摸某个温热的名字。
他把画翻过来,正面朝上,放在茶几上。
然后他站起来,上楼,走过沈知予敞开的房门,他没有停下。
但他看见沈知予躺在床上,侧着身,面朝门的方向,被子只盖了一半,一只手搭在空着的半边床上。
和之前一样,空出的半边像是一个无声的邀请。
回到自己房间,他把那幅小画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海浪声从窗外传进来,一阵一阵,像是永远不会停止的呼吸。
他闭上眼睛,开始数浪花。
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第七下的时候,他睡着了。
那一夜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是这片海,金色的夕阳,深蓝的海水,远远的灯塔。
他坐在礁石上,身边坐着十九岁的沈知予。
沈知予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的,他伸出手帮他把头发拢到耳后。梦里的沈知予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白天不一样,不是试探的、不是自嘲的、不是克制的。那个笑容是安心的,像是所有的不安都在这个瞬间被海风吹散了。
梦里的他说:“我跟你走。”
梦里的沈知予说:“我知道。”
然后梦就结束了,陆晏行睁开眼睛,窗外天已经亮了。
他的枕头上有一些潮湿的痕迹,不知道是海雾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去擦,只是躺在那里,听着清晨的海浪声。
床头柜上放着那幅巴掌大的海,他拿起它,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那行小字。
数到第一百个浪花的时候,我就会出现在你梦里。
他昨晚只数到第七个就睡着了,但沈知予还是来了。
他放下画,起床,走进走廊。
沈知予的房间门还是开着,床上的人还在睡,蜷在床的一侧,把另一侧的位置留出来,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样。
陆晏行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蜷缩的背影。
他想起沈知予说的那句话:我快要记不住她了,但我能记住你每一个表情。
他想,也许沈知予记得的不是他的表情,是他的所有。他吃饭的样子,皱眉的样子,翘起小指的样子,喉咙滚动咽下那些说不出口的话的样子。
沈知予用十二年的时间,把他的全部细节刻进了记忆里,像是在画布上一笔一笔地描绘一幅永远不会完成的肖像。
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沈知予心里住得这么深。
他站了很久,久到沈知予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门口的陆晏行,没有惊也没有慌,只是睡眼惺忪地眯了眯眼睛。
“……早。我是不是又踢被子了。”
“没有。”
“那你怎么站门口不进来。”
陆晏行没有回答,他走进房间,把沈知予踢到床尾的被子捡起来,盖回他身上。
沈知予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眨了眨。
“哥哥,你今天有点奇怪,是不是做噩梦了。”
“没有。”
“那就是做了梦,梦见什么了。”
“……海。”
沈知予的眼睛弯了一下。
“我就说那幅画有用,数浪花数睡着了对吧。”
“嗯。”
“数到第几个。”
“第七个。”
“才七个。”沈知予把被子拉下来一点,露出下巴,“我写的是数到一百个,你数到第七个就睡着了,说明你其实很累了。累了就好好睡觉,不用半夜起来看我,我好好的。”
他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碰了碰陆晏行的手背。
很凉,和之前每一次一样凉。
“去做早饭吧,今天我轮到你了,要半熟的,多放黑胡椒。”
陆晏行看着那只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很瘦,手指细长,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手背上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他没有推开,他把那只手拿起来,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
“你再睡一会儿,好了叫你。”
沈知予眨了眨眼睛,像是没料到这个回答。他缩进被子里,只露出眼睛和乱糟糟的头发。
“……好。”
陆晏行下楼进了厨房,他系上围裙,拿出鸡蛋,在锅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始煎蛋,动作比前几天熟练了一些。
蛋在锅里滋滋地响,边缘慢慢变成金黄色。他把黑胡椒撒在上面,多撒了一些,因为沈知予喜欢。
窗外海面上的阳光越来越亮,把厨房照得很亮很亮。
他想,这只是煎蛋,只是煎两个蛋而已,但为什么他比做任何一台手术都更紧张。他在意这个蛋煎得好不好,在意沈知予咬下第一口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他在意沈知予的感受,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久到他自己都不记得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煎蛋出锅的时候,他听见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很轻,像猫一样。
沈知予下来了。
还有六章~六月二日更两章,因为六一没更。六一会出新番外,要在全文完结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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