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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归潮 去海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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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老宅又待了三天。
这三天过得异常平静,平静得让陆晏行觉得不太真实。
沈知予每天都按时吃药,主动张开嘴让他检查,吃完之后还会笑一下,像是完成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仪式。
他的郁期似乎真的过去了,整个人看起来明亮了一些,话也多了一些,但还没有进入躁期那种失控的亢奋状态。
用他自己的话说,是“卡在中间了”,不快乐也不痛苦,不想死也不想活,只是存在着。
“这种状态是最好的,”沈知予说,“像一杯温水,不烫嘴也不冰牙。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陆晏行知道不可能,躁郁症的病程是周期性的,平稳期只是两次发作之间的间歇。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把热好的牛奶放在沈知予面前。
第十一天早上,陆晏行叫的搬家公司的车到了,其实没什么可搬的,沈知予只带了两个箱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画具和那几幅从阁楼里挑出来的画。
他把地下室里那些画用防潮布仔细地盖好,一个画框一个画框地检查过去,像是在跟每一个自己告别。
“不带走?”陆晏行站在地下室门口问。
“不带,太多了,你的公寓放不下。”沈知予拍了拍手上的灰,“而且这些画是属于这个房子的,没有这个房子的潮湿和霉味,它们就不完整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满屋子的画,关上了地下室的门。在门合上的最后一刻,他的目光扫过墙上最大的一幅:是陆晏行坐在窗边看书的侧影,暖色的光线从画面外照进来,落在陆晏行的睫毛上。
沈知予把门关好,拧了一下把手确认锁住了,然后把钥匙递给陆晏行。
“你保管。”
车子驶出老宅的时候,沈知予没有回头,他坐在副驾驶上,打开车窗,让海风吹进来。
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的,他也没有管,只是眯着眼睛看着前方越来越窄的沿海公路。
“不回头看看?”陆晏行问。
“不看了,看了就走不了了。”沈知予说,“这房子有一种奇怪的力量,会把想离开的人拉回来。你看爸,在这里住了大半辈子;我妈,死了还埋在对面的山上。你,走了三年又回来了。”
他转过头看着陆晏行,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但语气是认真的。
“我怕我也是,所以不看了。”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后视镜里老宅的灰白色屋顶消失在了松林的后面。
沈知予把车窗关上,坐正了身体,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他把手伸进陆晏行的外套口袋里,摸到那几颗碎石子,用手指轻轻搅动着,像是在确认它们还在。
“石子还在。”
“我说了会留着。”
“嗯,我相信你。”沈知予把手抽回来,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橘子味的,你要不要。”
“开车不吃糖。”
“那我自己吃。”
他含着棒棒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腮帮子鼓起一小块,哼着那首法文歌。
调子断断续续的,被风声和引擎声切得很碎,但陆晏行还是能听出来是那首老歌。
几年前那个女人在厨房里做饭时总是哼这首歌,沈知予就坐在厨房门口的地板上画画。
那时候他还画别的,风景、静物、海鸥。
后来他只画一个人了。
车子进入市区的时候,沈知予的表情变了。
不是变差了,是变得警觉了,像一只被带到陌生环境的猫,瞳孔微微收缩,脊背挺直了一些。
他看着窗外的高楼和车流,嘴唇抿得很紧,手里的棒棒糖棍子被他咬得咔咔响。
“紧张?”陆晏行问。
“……有一点,三年没回来了。”沈知予把棒棒糖棍子从嘴里拿出来,放进烟灰缸里,“你走之后我就没再来过市区,学校退学以后就一直待在老宅,最远就去过镇上的卫生院拿药。市区变了好多,那边的商场以前没有,那边的天桥也是新的。”
他指着窗外,像是在给自己做地理定位,把眼前这个陌生的城市和记忆中的那个城市一一对照。
“没关系,慢慢就熟了。”
陆晏行的公寓在医院的家属区,是一栋九十年代的六层楼,他住在四楼。
没有电梯,楼道里有些暗,墙皮脱落了几块,露出下面灰黄色的水泥。
声控灯有一盏坏了,陆晏行跺了两下脚才亮。
“到了。”他打开门,把沈知予的箱子拎进去,公寓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和外科医生的身份很匹配。所有东西都放在它该在的地方,连茶几上的遥控器都摆得整整齐齐。窗帘是灰色的,沙发是深蓝色的,整个房间的色调偏冷,不像有人常住的样子。
沈知予站在玄关,拎着自己的箱子,没有马上进去。
他的目光慢慢地扫过整个客厅,灰色的窗帘,深蓝色的沙发,茶几上摞得整整齐齐的医学期刊,鞋柜上摆着一双拖鞋,只有一双。他低头看了看那双拖鞋。
“……你家没有客人来过。”
“没有。”
“同事呢。”
“不来。”
沈知予把箱子放在玄关,弯下腰打开,从里面翻出一双自己的拖鞋,很旧了,鞋底磨得很薄,上面画着一个小太阳的图案。
他把拖鞋放在地上,换好,把自己的运动鞋放在那双唯一的拖鞋旁边。
“现在有两双了。”他说,语气像是在宣布一件很重要的事。
陆晏行带他看了房间,次卧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户外面对着小区的中庭,能看到一棵很大的香樟树。
采光不算好,但很安静。
沈知予走到窗户边看了一眼那棵香樟树,又回头看了看那张单人床。
“床单是新换的吗。”
“嗯。”
“你昨天专门换的。”
“对。”
沈知予把箱子放在床边,推开窗户,让外面的空气涌进来。
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有一种和海边完全不同的气味。不是咸的,是苦的,带着一点青涩的甜。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陆晏行。
“这是你睡过的床吗。”
“不是,这间房一直是空的,以前放杂物,昨天才清理出来。”
“那我要睡你的床,你的床是什么样子的。”
陆晏行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主卧在对面,你想看就去看。”
沈知予真的去看了,他走进主卧,站在门口仔细打量了一圈。
双人床,灰色床单,两个枕头,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本翻了一半的医学专著,空气里有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他在门口看了几秒就退了出来,没有进去。
“比次卧大,采光也好,窗外能看到什么?”
“马路,没什么好看的。”
“两个枕头,”沈知予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一个人睡双人床,习惯睡一侧,另一侧空着,和我一样。”
他这句话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陆晏行的耳朵里。
陆晏行没有接话,把行李箱拎进次卧,开始整理东西。
晚上陆晏行做了饭,冰箱里的菜是昨天买的,番茄、鸡蛋、青菜,还有一块冻着的瘦肉。
他做了番茄炒蛋、清炒青菜,又把瘦肉化冻煮了一锅汤。三菜一汤,对一个人来说太多了,但今天不是一个人。
沈知予坐在餐桌对面,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没有动筷子。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不真实,你在做饭,我坐在你家的餐桌旁边。三年前我做梦都想的事情,现在真的发生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番茄放进嘴里,“好吃。”
陆晏行看着他把那块番茄咽下去,确认他不是在说客气话,才开始吃自己那份。
吃完饭沈知予主动去洗碗,他站在水槽前,围着陆晏行的围裙,把碗一个一个地冲干净放进沥水架。
背影和他在老宅厨房里一模一样,瘦瘦的,脊背挺得很直,后颈露出碎发。
陆晏行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两个人的角色互换了。
在老宅是沈知予看着他,在这里是他看着沈知予。
“哥哥,你一直盯着我。”
“没有。”
“有,你的目光落在我后脑勺上,烧得我后脑勺快起火了。”沈知予头也不回,继续洗碗,“是不是在想,这个人终于不再每天待在地下室里发抖了,是不是觉得轻松了一点。”
陆晏行没有回答,沈知予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关掉水龙头,用围裙擦了擦手,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是那种陆晏行再熟悉不过的表情:在笑,但眼睛里藏着一层很薄很薄的紧张。
“我不会让你后悔带我回来的。”他说,“我会好好吃饭,好好吃药,好好画画,尽量不给你添麻烦。”
“你不是麻烦。”
“我知道不是,”沈知予说,“但我要听到你亲口说出来。”
他对陆晏行笑了笑,从厨房门口走出去,坐在沙发上,从画箱里抽出画板,开始画新公寓的第一幅画。
陆晏行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在落地灯下画画的侧影。
新的环境,新的灯光,新的沙发,但沈知予画画的姿势和之前一模一样。
身体微微前倾,右手握笔,左手扶着画板,眉头轻轻皱着,像是在和画布进行某种认真的对话。
陆晏行走过去坐在沙发另一端,打开电视,调到最小音量。
两个人隔着大概一个手掌的距离,一个看新闻,一个画画,谁都没有说话。
但陆晏行能感觉到,沈知予在偷偷看他。
那种目光很轻,像是怕被发现的蝴蝶,落一下马上飞走,过一会儿又落下来。
“看电视,别看我。”
“你比电视好看。”
陆晏行无奈地转过头,沈知予已经低下头继续画画了,但嘴角翘着,带着一点偷吃被抓到的得意。
那天晚上陆晏行吃了半片安眠药,睡得很沉。
他没有再做关于海的梦,也没有在凌晨惊醒。
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了,香樟树的叶子在阳光里泛着油亮的光。
客厅里有动静,他走出房间,看见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吐司、煎蛋、切好的水果,和他在老宅时做的一模一样。
沈知予端着两杯咖啡从厨房里出来,看见陆晏行站在卧室门口,笑了一下。
“早,咖啡多加了一份糖,你家厨房比老宅的大,但不习惯,煎蛋的时候多翻了两次,有点老了。”
陆晏行坐下来咬了一口煎蛋,确实有点老,蛋黄的边缘已经凝固了,不溏心了。但他没有说,把它全吃了。
“今天去医院?”沈知予问。
“下午有一台手术。”
“嗯,那我在家画画。”沈知予喝了一口咖啡,“晚上想吃什么,冰箱里还有菜吗,没有的话我去楼下超市买。”
陆晏行抬头看着他,沈知予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安排一件很日常的事情。
但正是这种日常让陆晏行的心脏跳得不太规律,他在上班前问晚上想吃什么,这种对话不属于他们。
至少以前的三年里,从来不曾发生过。
“随便,你定。”
“那就做红烧排骨,我在网上学的,还没做过,今天试试。”
他站起来收碗,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回过头。
“出门前记得带伞,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
陆晏行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大概是早上起床的时候查了天气预报,为了提醒他带伞专门查的。
沈知予总是知道所有关于他的事情,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咖啡要加多少糖,出门会不会下雨。
这些细碎的、不起眼的、日积月累的观察,构成了沈知予生活的全部重心。
陆晏行拿着那把被放在玄关鞋柜上的折叠伞,出门上班。在楼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窗帘动了一下,沈知予站在那里。
他去了医院,查房、看片子、和病人家属谈话、术前准备,一切和往常一样。
只在手术室的自动门关上的前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没有人站在那里。
他收回视线,走进手术室,戴上手套。
那台手术做了将近四个小时,很成功。
病人从麻醉中醒来的时候,握着他的手说谢谢。
他点了点头,脱下手套,走出手术室。
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
“下雨了,你带伞了吧?晚饭做好了,排骨有点咸,你回来尝尝。——知予。”
消息发自两个多小时前。
陆晏行走到窗边,看到外面果然在下雨,春末的那种雨,细细密密的,把整个城市笼罩在一层灰色的薄纱里。
他撑开沈知予早上放在玄关的那把伞,走回家。
一路上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打开家门的时候,红烧排骨的味道扑面而来。沈知予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正在往排骨上撒葱花。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一碟青菜,一碗汤。
“回来了,刚好出锅。”沈知予把排骨端上来,“先洗手,我去盛饭。”
陆晏行洗了手坐在餐桌前,桌上的红烧排骨卖相不太好,颜色偏深,大概是老抽放多了,有几块边缘有点焦。
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咸了,真的咸了,和沈知予在短信里说的一模一样。
“怎么样?”
“咸了。”
“我尝过了,确实咸了。”沈知予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皱了皱眉,“下次少放点酱油,今天第一次做,没掌握好量,你将就一下。”
他说话的时候眉头轻轻皱着,认真地看着那盘排骨,像是做错了什么事情在自我检讨。
陆晏行夹了第二块,第三块,把碗里的饭吃干净了。
沈知予看他吃完了,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只是低下头开始吃自己那份。
雨一直下到深夜,陆晏行在书房里看论文,沈知予在客厅里画画。
大概十点多的时候,书房的门被敲了两下。沈知予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放在桌上。
“十点了,该休息了。明天几台手术?”
“一台。”
“那就早点睡。”他看了一眼陆晏行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字,“看不懂,但看起来很难的样子,你看这些东西的时候会不会头疼。”
“习惯了。”
“习惯了,你这三个字都快成口头禅了。”沈知予靠在书桌边上,低头看着坐着的陆晏行,“我问你有没有想我,你说‘没有’,我问你疼不疼,你说‘习惯了’,我问你是不是怕我出事才带我回来,你说‘都有’。你用这几个字回答了我所有的问题。”
他把手放在陆晏行的肩膀上,很轻地按了一下,然后松开。
“但没关系,你不说我也知道。晚安,哥哥。”
他走了,书房里只剩下陆晏行一个人,和那杯热牛奶,和肩膀上残留的那一点手心的温度。
第十二天,第十三天,第十四天。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陆晏行每天早上出门上班,沈知予在玄关递伞或者提醒他带外套。晚上陆晏行下班回来,桌上一定摆好了饭菜。
不是每天都红烧排骨,有时候是清蒸鱼,有时候是番茄炒蛋,有时候是简单的面条。味道时好时坏,但每一样都是沈知予照着手机上的菜谱现学的。
他学得很快,一周下来,红烧排骨已经不会再咸了。
第十五天晚上,沈知予在吃晚饭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话。
“我这几天只画了三幅画。”
“三幅不算少。”
“对你来说可能不算少,对我来说太少。以前躁期的时候一天能画七八幅,现在三天才画三幅。心太静了,你知道这种感觉吗,就是一整天什么都不做,只是想着你快要下班了要做什么菜,然后心就静下来了。静到画不出来。”
他把筷子放下,托着腮看着陆晏行。
“你把我惯坏了,以前画画是为了想你,现在你就在我面前,不用想了。画不出来了。”
“那就不画。”
“不画的话,怕脑子里的颜料积太多,哪天又炸开。”沈知予拿起筷子继续吃饭,“所以还是得画,明天开始画新系列,不画你了。画香樟树,你窗外那棵,我每天看它,有感情了。”
他真的开始画香樟树。画了一个星期,画了十几幅,每一幅都是那棵树在不同时间的模样。
早晨的香樟树,午后的香樟树,雨中的香樟树,夕阳下的香樟树。他把这些画一幅一幅地贴在次卧的墙上,排得整整齐齐,像是在记录某段安静的时光。
陆晏行有时候下班回来,会看见沈知予站在窗口看着那棵香樟树发呆。
他在厨房里喊一声,沈知予就会回过头,露出一个“你回来了”的笑容,然后系上围裙开始热饭热菜。
那种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试探的、不是克制的、不是带着秘密的。就是一个普通的、等到了想等的人的笑容。
有一天晚上陆晏行加班,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他以为沈知予已经睡了,但推开门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
沈知予坐在沙发上,裹着毯子,面前放着画板,手里拿着画笔,但画布上什么都没有。他在发呆。
看见陆晏行回来,他立刻站起来,语气比平时快了一些。
“你回来了,吃了吗?没吃的话我去热饭,菜凉了,但热一下还能吃。你等一下,很快……”
“沈知予。”
沈知予的动作停住了。
陆晏行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他手里攥得紧紧的画笔,看着他赤着的双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
“你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你平时最晚七点到家,今天快十一点了。我给你发了三条消息你都没回。”
陆晏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确实有三条未读消息。他做手术的时候手机静音了,做完手术又赶着写报告,一直没有看手机。
“手术晚了,出来又在写报告,抱歉。”
“不用道歉,我知道你在忙。”沈知予把画笔放下,转身去厨房,“我去热饭。”
陆晏行看见他转身的时候用手背很快地蹭了一下眼角。他走过去从身后握住了沈知予的手腕,动作比思考更快了一步。
沈知予僵住了,他没有回头,手腕在陆晏行的手心里轻轻发着抖。
“……你手上还有碘伏的味道,今天做了几台手术。”
“沈知予。”
“做了几台。”
“两台,你转过来。”
沈知予慢慢地转过身,他的眼睛确实是红的,但没有流泪。
他从来不流泪,只是眼眶红着,鼻尖红着,嘴唇咬得发白。
“我没有哭,你不用担心。只是刚才以为你今天不回来的时候,脑子有点乱。想起你走的那天,我在老宅等你,等了一整夜你都没回来。第二天早上收到你的消息说已经到了,以后不回来了。那天晚上我就从窗户跳下去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身体在轻轻发抖。
“所以刚才有点控制不住,不是怪你,是我的问题。我以为我好了,结果没有。”
陆晏行握着他的手腕没有松开。碘伏的黄色印子还留在指缝里,沈知予的手腕被他握着,脉搏跳得很快,一下一下撞击着陆晏行的手心。
“以后回不来,一定给你打电话。”
“真的?”
“真的。”
沈知予低下头看着被握住的手腕。他的睫毛湿了,但依然没有泪水掉下来。
“……那我原谅你了。”
他抽回手,转身走向厨房,背对着陆晏行打开了冰箱。
“吃饭,菜热一下就行,今天做了糖醋里脊。也是第一次做,失败了两次,第三次才成功。你尝尝。”
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甚至还带着一点点轻快的调子。
陆晏行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忙活的背影,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堵着东西说不出来。
他想说你不用每天给我做饭,想说你不用把我的下班当成你一天唯一的意义,想说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不要围着我转。
但他知道说了也没有用,沈知予会说“这是我的选择”,会说“你不用管我”,会说“我做不到”。
因为他说过无数次了,因为他是真的做不到。
那天晚上陆晏行吃了饭,洗了澡,坐在客厅里看新闻。
沈知予像往常一样坐在沙发另一头画画,画的是今晚的糖醋里脊,画得特别仔细,连酱汁的光泽都画出来了。
画完之后他在角落里写了一行小字。
“第一次成功的糖醋里脊,哥哥说好吃。——知予。”
他把画板转过来给陆晏行看,眼睛弯弯的,像一只终于获得了某种微小认可的小动物。
陆晏行看着那幅画,看着那行小字里的“知予”两个字,想起钱包夹层里那张被他藏起来的纸条,想起地下室里成千上万的签名,想起画框背面那行“数到第一百个浪花的时候”。
知予,知予。
他把自己的名字写成这样,每一笔都带着那个十四岁少年的怯生生的、不太熟练的认真。
“好看。”陆晏行说。
“真的?”
“真的。”
沈知予把画板收起来,裹着毯子站起来,“那我以后画吃的,画你每天吃了什么,做成一本画册。”
“到时候可以出书。”
“谁会买一本全是糖醋里脊的画册,”沈知予笑了一声,走向次卧,“晚安,哥哥。”
“晚安。”
次卧的门没有关,和之前每一个晚上一样。
陆晏行在客厅里坐了很久,把电视关掉,只留了一盏落地灯。
他的目光落在沈知予贴在次卧墙上的那些香樟树上,隔着半开的门,能看到那片被暖光染成琥珀色的树叶。
沈知予画了这么多香樟树,也许是因为这棵树是他在这个陌生城市里唯一能日日相伴的、除了陆晏行以外的生命。他在用画画的方式,把这片陌生的土地一寸一寸变成自己的家。
陆晏行站起来走进卧室,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那幅巴掌大的海,翻到背面。
“数到第一百个浪花的时候,我就会出现在你梦里。——知予。”
他今晚没有数浪花就睡着了,也数不了浪花了。但那行字压在他的枕头下面,隔着布料,隔着一层薄薄的棉花,陪他睡到了天亮。
第二十二天,沈知予说想去看海。
“市区的海和老宅的不一样,没有礁石,只有沙滩。”陆晏行说。
“沙滩也行,就是想看海了,一个多月没看到海了。”沈知予歪着头看他,“你陪我去,周末你有空吗。”
周末陆晏行有空,他开车带沈知予去了市区最东边的海滩,开车大概四十分钟。
那是一片开发过的滨海公园,沙滩很宽,沙子很细,海面上有人在玩帆板,岸边有小贩在卖椰子和烤肠。
不是老宅那种原始的、粗粝的礁石滩,而是一个被规整过的、适合合家欢的旅游景点。
但海水是通的,海浪拍打沙滩的节奏和老宅一模一样。
沈知予站在沙滩上,脱了鞋,光着脚踩在沙子上。
阳光很烈,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只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站在浅水区,让海浪一下一下地没过脚踝。
他安静地站了很久,海风吹着T恤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膀和脊背的线条。
陆晏行坐在沙滩后面的台阶上看着他。
阳光很刺眼,他半眯着眼睛,想起很多年前带沈知予去老宅后面的海滩。
那时候沈知予还很小,十岁出头,蹲在礁石上捡贝壳,捡了满满两口袋。
他把最大最好看的那个递给陆晏行,说这个送给哥哥。
后来那个贝壳被陆晏行放在了学校宿舍的书桌上,一放就是好几年,直到某次搬宿舍的时候弄丢了。他找了很久没找到,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时间偷偷没收了。
沈知予从沙滩上跑回来,脚上沾满了沙子,手里抓着一只很小的螃蟹。
螃蟹在他的手指间挥舞着钳子,他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那个笑容没有任何杂质,像是在某个瞬间变回了那个十岁的男孩。
“哥哥你看,螃蟹!这么小一只,它夹人不疼,你试试?”
他把螃蟹递到陆晏行面前,陆晏行伸出手,螃蟹夹住了他的食指。
确实不疼,像被小夹子轻轻碰了一下。
沈知予看他被夹的样子笑出了声,那笑声很清脆,被海风吹散,混进了海浪声和海鸥的叫声里。
“你是不是故意的。”
“没有,”沈知予说,但眼睛里的笑意出卖了他,“我就是想看看外科医生被螃蟹夹是什么反应,结果你连眉毛都没皱一下,真无聊。”
他把螃蟹放回沙子里,看着它横着爬远,钻进了一个小洞里。然后他在陆晏行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大概一拳的距离。
“我小时候也给你抓过螃蟹,你还记得吗。”
“记得,那只螃蟹比这个大很多,夹了你一下,你把螃蟹扔了,疼得龇牙咧嘴。”
“你怎么什么破事都记得,选择性遗忘不行吗。”沈知予把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托着腮,看着远处的海平线。
“你记不记得你在沙滩上哭过。”陆晏行问。
沈知予想了一下。
“……记得,我妈被送进医院的第二天,你在学校没回来,我一个人跑去海边。涨潮了,水漫上来,把我裤子全打湿了。我站在那里哭,哭得特别大声,反正没人听见。后来你回来了,跑到海边找到我,把我从水里拽出来。你第一次冲我发脾气,说涨潮了不能站在这里,会被卷走的。”
“你以为我想自杀。”沈知予转过头看他,“对吧,你以为我和我妈一样,想跳海。其实不是,我只是想让我妈回来,站在水里,觉得离她更近一点。”
陆晏行没有说话,他记得那天,他拽着沈知予的胳膊从水里出来的时候,十四岁的男孩浑身湿透了,嘴唇冻得发紫,但眼睛是干的。
他说,哥哥,我没想死,我只是想我妈。
“我妈在海里,”沈知予说,“她把所有的颜料都扔进了海里,所以海是蓝的,她的蓝色,我的蓝色,都在那里面。”
他站起来,光着脚走到水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海水里。
“很凉,和老宅的水一样凉。”他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在裤子上擦了擦,转过头看着陆晏行,脸上挂着笑,“好了,看完了,可以回去了。”
在车上沈知予靠在副驾驶座上,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的,脸上还残留着一点点被阳光晒出的红。
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颗棒棒糖,橘子味的,剥了糖纸塞进嘴里。
“哥哥,今天是我这一年里第二开心的一天。”
“第一开心是哪天。”
“你在礁石上陪我坐了一下午那天,画夕阳那天。那天是第一,今天是第二。”他含着棒棒糖,声音含糊却笃定,“老宅那天的夕阳是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今天这里的海虽然丑了点,但螃蟹夹你的样子很好笑。”
陆晏行没有说话,他握着方向盘,指节收紧又松开。
晚上回到公寓,沈知予把今天捡的几个小贝壳洗干净,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和当年一样,挑了最大最好看的一个递给陆晏行。
“这个给你。”
陆晏行接过来,小小的扇贝壳,边缘有些磨损了,但颜色很好看,是淡淡的粉紫色。他把它放在掌心里掂了一下,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上次那个弄丢了。”他说。
沈知予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十年前的那个贝壳,陆晏行放在宿舍书桌上弄丢的那一个。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但是陆晏行记得。他不仅记得,还为那个丢失的贝壳耿耿于怀了这么多年。
“哦,”沈知予低下头,假装去整理茶几上剩下的贝壳,“丢了就丢了吧,这个新的更好看。”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随意,但耳尖红了。
他背对着陆晏行继续摆弄那几个贝壳,把它们排成一条直线,又排成一个圆圈,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情。
他的手指在茶几上轻轻移动着,很稳,但陆晏行看见他的指尖在轻轻发颤。
“这次不会丢了。”陆晏行说。
沈知予的手停住了,他把最后一个贝壳放在圆圈的中心,没有回头。
“……你说的。”
“嗯。”
窗外那棵香樟树在晚风里沙沙地响着,有几片叶子从枝头飘落,在路灯的光里打着旋。
茶几上那些小贝壳安静地躺在一个不规则的圆圈里,圆圈的中心空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被放进去。
那枚淡粉紫色的扇贝壳被陆晏行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和那幅巴掌大的海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