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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名   晨钟响 ...

  •   晨钟响过三遍,凌霄宗外门的论道坪上已站满了灰衣弟子。
      云栖站在人群最边缘,垂着眼,看自己洗得发白的鞋尖。初春的晨雾还沾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有点凉。她不动声色地往阴影里退了半步。
      前方高台上,执事弟子正在宣读今日的杂役分配。
      “……东侧药田需除草三人,灵力需达炼气三层以上。”
      立刻有弟子举手。执事点了名,那几人脸上露出松快神色——药田的活计虽繁琐,但能蹭到灵气,是外门难得的肥差。
      云栖没动。她入门外门五年,修为始终卡在炼气二层,像一道看不见的枷锁。同批入门的,最差的也到了三层中期。
      她知道为什么。
      额间那点朱砂印记,平日不显,只在每月十五子时会隐隐发烫。五年前她上山时还没有,是某次昏迷三日醒来后,师尊亲自点上去的。师尊只说“静心宁神”,可自那之后,她的修为便如撞上无形屏障,再难寸进。
      “西侧兽栏需清理粪便,五人。”
      这次举手的人少了。有女弟子小声抱怨:“臭死了……”
      执事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云栖身上。
      “云栖。”
      她抬起头。
      “你去。”执事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再加清扫后山登云阶,今日务必扫完。”
      论道坪上响起几声极轻的嗤笑。登云阶九百九十九级,寻常弟子扫完需一整日,更何况还要先去兽栏。这分明是刁难。
      云栖没说话,只轻轻点了下头。
      她知道为什么——昨日她去膳堂打饭,撞见了执事的侄女正与旁人议论大师兄凤凌霄,言语间已将那尚未定下的“道侣”名分按在了自己身上。云栖沉默地打了饭离开,但显然,有人觉得她“听见了不该听的”。
      散会后,人群三三两两离开。云栖正要往兽栏方向去,忽然听见前方一阵轻微的骚动。
      “大师兄!”
      “见过大师兄!”
      论道坪入口处,一道颀长身影踏着晨光走来。那人身着内门亲传弟子的月白法衣,衣襟袖口以银线绣着流云暗纹,行走间袍角微动,似有清风相随。最醒目的是他一头罕见的银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半束,余下如流银般披散肩头。
      凤凌霄。
      凌霄宗百年不遇的天才,掌门亲传首徒,更是传言中身负上古凤族血脉的继承者。宗门上下皆知,他将是下一任掌门的不二人选,是凌霄宗未来百年的支柱。
      此刻,他正微微侧首,听身侧一位内门师妹说话。那师妹脸颊微红,声音轻柔,说的是前日修炼时一处关隘。凤凌霄听着,偶尔点头,银发下的侧脸线条清俊得不似真人,偏生神情温和,没有半分天才常有的倨傲。
      “……此处灵力运转,当走手少阳经,不可强冲。”他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你若愿意,晚课后我可为你演示一遍。”
      那师妹眼睛瞬间亮起来,连连点头。
      周围弟子无不露出艳羡之色。大师兄待人一向如此——温和,耐心,有问必答。宗门里私下都说,能得大师兄一句指点,胜过多日苦修。
      云栖站在原地,等他们过去。
      凤凌霄已走到她面前三步处。那内门师妹还在说着什么,他微微颔首,唇角甚至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然后,他的目光掠过人群,掠过低头行礼的众弟子,也掠过了垂眸静立的云栖。
      没有停顿。
      像掠过路旁一颗石子,一株野草,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
      他走了过去,月白衣袂拂过青石板,带起一阵极清浅的、类似雪后松针的气息。那是凌霄宗内门心法修到一定境界后,灵力自然外显的异香。
      云栖站在原地,等他走远,等那群簇拥着他的内门弟子也走远,才缓缓直起身。
      额间那点朱砂,忽然刺了一下。
      很轻微,像被针尖极快地扎过,转瞬即逝。她下意识抬手想按,手到半空又停住,最终只是拢了拢鬓边碎发,转身朝兽栏方向走去。
      兽栏在后山脚下一处背阴山谷。还未走近,腥臊气已扑面而来。看守兽栏的是个满脸褶子的老杂役,见云栖来,掀了掀眼皮,扔给她一把铁铲和一个半人高的竹筐。
      “喏,最里面那几间。弄干净点,午时前要喂食。”
      云栖接过,没说话,径直走向兽栏深处。
      这里关的都是未开灵智的低阶灵兽,用于初阶弟子练习驯兽,或是取了材料炼丹炼器。此刻栏中多是剑齿猪、铁蹄牛一类,体型壮硕,排泄物也多。她挽起袖子,开始一铲一铲将粪便铲进竹筐。
      铁铲沉重,她修为低微,没有灵力加持,全凭体力。不过一刻钟,手臂已有些发酸。额间那点朱砂又开始隐隐发热,这次持续得久些,像有细小的火苗在皮肤下跳跃。
      她停下来,擦了擦额角的汗。
      视线落在兽栏角落。那里堆着些干草,草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云栖走近,拨开干草。
      是一小片羽毛。
      赤金色,约莫手掌长,在昏暗的兽栏里流转着微弱却纯粹的光泽。羽毛边缘锋利如刃,触手却温润,似暖玉。她刚捡起,那羽毛忽然轻轻一震,表面光华流转,竟隐约浮现出细密的、类似火焰纹路的暗纹。
      与此同时,额间朱砂骤然滚烫!
      “嘶——”她手一松,羽毛飘然落地。那滚烫感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又恢复如常。
      云栖盯着地上那片羽毛,心跳莫名快了几拍。这不是寻常灵兽的羽毛。兽栏里最高等的不过是一头炼气三层的风狼,绝不可能有这等品相的翎羽。
      是谁落在这里的?
      她弯腰想再捡,身后忽然传来老杂役粗哑的嗓音:“磨蹭什么?午时前弄不完,耽误了喂食,你担待得起?”
      云栖指尖一顿,最终收回手,用干草将那羽毛匆匆掩住,转身继续铲粪。
      只是接下来每一铲,她都下意识避开那个角落。
      午时前,她勉强清理完兽栏,将十几筐粪便运到化粪池。老杂役检查一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过关。
      云栖顾不上休息,又去杂物间领了扫帚和水桶,往后山登云阶去。
      登云阶是凌霄宗一景,九百九十九级青石台阶,从山门直通内门主峰。寻常弟子上下山多用法器或走传送阵,这石阶便成了摆设,只每月初一十五有杂役清扫。
      今日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石阶上落叶积了薄薄一层,阶缝里冒出细小的野草。
      云栖从最下一级开始扫。
      一级,两级,十级……一百级。
      日头渐渐爬上中天,又缓缓西斜。她机械地挥动扫帚,额间那点朱砂时热时凉,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不安地躁动。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流进眼睛,刺得生疼。她用袖子胡乱抹一把,继续扫。
      扫到第五百级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谈笑声由远及近,夹杂着清脆的环佩叮当。云栖没回头,往阶侧靠了靠,让出路来。
      那群人上来了。是几个内门女弟子,穿着鲜亮的法衣,佩着琳琅的饰品,正说说笑笑往山上去。经过云栖身边时,笑声停了停。
      “咦,这不是那个……”有人小声说。
      “谁?”
      “就外门那个,总低着头那个。听说昨天在膳堂,偷听林师姐说话呢。”
      “啧,修为不怎么样,心思倒不少。”
      “可不是,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她听见。云栖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她没抬头,继续扫面前那级台阶。
      那群人走了过去,笑声重新响起,渐行渐远。
      石阶上又只剩她一个人。风吹过山道,带来远处主峰的钟声。当——当——当——,响了六下,已是酉时。
      她抬头,望了望剩下的石阶。还有近五百级。
      额间朱砂又烫了一下,这次带着某种催促的意味。她忽然想起兽栏里那片赤金羽毛——掩得够隐蔽吗?会不会被那老杂役发现,随手扔了?
      这个念头毫无来由,却让她心头莫名一紧。
      她加快动作。
      日落时分,她终于扫完最后一级台阶。直起身时,腰背僵硬得像是别人的。她扶着扫帚缓了好一会儿,才提起水桶和扫帚,转身下山。
      没走几级,忽然听见上方传来人声。
      “……此次下山,沿途见闻确如师兄所言。妖族活动日益频繁,青州边境已有三个村落遭袭,死伤百余。”是个低沉的男声,语气凝重。
      “宗门已收到传讯。”回应他的声音清朗温和,是凤凌霄,“三日后掌门将召集各峰长老商议。你且将所见细节整理成册,届时呈上。”
      “是。”
      脚步声接近。云栖避到阶侧,垂首而立。
      先下来的是个面容冷峻的内门师兄,腰间佩剑,风尘仆仆。他扫了云栖一眼,没停留,快步下山去了。
      然后是凤凌霄。
      他走得不快,月白衣袍在暮色中染上淡淡暖金。银发被晚风撩起几缕,拂过线条明晰的下颌。他似乎在思索什么,眸色沉静,望着远处渐暗的天际。
      经过云栖身边时,他脚步未停。
      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就像白日里在论道坪上一样,像掠过无关紧要的尘埃。
      云栖握紧了手中的扫帚柄,木刺扎进掌心,有点疼。她低着头,等他过去,等那阵清冷的松针气息彻底消散在风里,才慢慢松开手。
      掌心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印。
      她继续下山。走到山脚时,天已全黑。外门弟子居所零星亮着灯,膳堂早已过了饭点。她去井边打水,就着冷水啃了怀里硬邦邦的馒头,然后回自己那间位于院落最角落的小屋。
      屋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搁着盏缺了口的油灯。她点亮灯,昏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片黑暗。
      她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样东西。
      是那片赤金羽毛。
      白日里在兽栏,她最终还是折返回去,趁老杂役不注意,将它捡了回来。此刻在油灯下看,羽毛的光泽更显纯粹,那些火焰暗纹仿佛在缓缓流动,像有生命。
      她小心地碰了碰。
      羽毛微温。
      额间朱砂,毫无反应。
      云栖愣了愣,又碰一下。羽毛依旧温热,朱砂也依旧安静。白日里那剧烈的刺痛和滚烫,仿佛只是错觉。
      她盯着羽毛看了许久,久到油灯灯花爆了一下,才回过神。从床下拖出个小木箱,打开,里面是几件旧衣。她将羽毛用旧衣仔细裹好,塞进箱底最深处,然后盖上箱盖,推回床下。
      做完这些,她吹灭油灯,和衣躺下。
      窗外有月光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小方惨白。远处不知哪座峰上,传来隐约的笛声,清越悠扬,吹的是一支她没听过的曲子。
      她睁着眼,看屋顶模糊的椽子。
      白日里凤凌霄那张脸,毫无预兆地浮现在眼前。不是对她视而不见的那张脸,而是他侧首听师妹说话时,唇角那丝极淡的、温和的笑意。
      为什么?
      她无声地问。
      为什么对所有人都可以温和有礼,唯独对她,连一个眼神都吝啬?
      她想起五年前,刚入门不久。那时她还有几分懵懂的天真,在一次宗门小比上,鼓起勇气向他请教一个极粗浅的问题。他当时也是这般,目光掠过她,看向她身后的某处,然后淡淡说:“此类基础,当问传功师兄。”
      语气没有不耐,甚至没有冷漠。
      只是空。
      像对着空气说话。
      从那之后,她便知道了。在这凌霄宗,在这位大师兄眼里,她云栖,是不存在的。
      笛声不知何时停了。万籁俱寂。
      云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额间那点朱砂,在黑暗里,极微弱地,闪了一下。
      赤金色的光。
      转瞬即逝。
      像从未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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