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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微光 昨夜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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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那阵笛声响了半宿。
云栖睡得不安稳,梦里总有赤金色的光流转,时而是那片羽毛,时而是兽栏角落干草堆下掩埋的什么。最后一次惊醒时,天还未亮,她躺在床上,听自己心跳如擂鼓,额间朱砂隐隐发烫,像埋着一小块烧红的炭。
卯时,晨钟未响,论道坪上已聚了不少人。
气氛不对。
往日这时辰,外门弟子多是睡眼惺忪,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抱怨。今日却都站得笔直,无人交头接耳,连执事脸上也没了惯常的不耐,眉头紧锁,手里捏着一枚流光浮动的传讯玉简。
云栖走到惯常的位置站定,垂着眼,余光却扫过全场。
人都到齐了。不,不止外门弟子,内门竟也来了十几人,站在论道坪另一侧,皆是神情肃穆。站在最前的那个,银发在渐亮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是凤凌霄。他今日换了身深蓝近黑的长袍,腰束玄色革带,佩一柄无鞘的长剑,剑身古朴,未出鞘已有森然寒气外溢。
他在看手中的玉简,侧脸线条绷得极紧。
“肃静。”
执事清了清嗓子,声音用灵力送出去,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昨夜丑时,青州边境传讯。黑风岭妖族异动,疑有高等妖物现身,已袭扰三处村落,死伤逾百。内门三位师兄前往查探,至今未归,魂灯……飘摇。”
最后两个字落下,论道坪上一片死寂。
魂灯飘摇。那是性命垂危,甚至可能已遭不测的征兆。
“宗门有令。”执事继续道,语气沉重,“自今日起,外门弟子取消一切杂役、课业,全部编入巡防队。五人一队,由内门师兄师姐带领,巡视山门方圆五十里,重点排查妖气、追踪可疑踪迹。发现异常,立即以传讯符上报,不得擅自行动,违令者——逐出宗门!”
人群骚动一瞬,又迅速压下去。逐出宗门,在此时此地,几乎等于判了死刑。妖族当前,一个失了宗门庇护的低阶修士,与凡人无异。
“现在分配队伍。”执事展开手中卷轴,开始念名字。
云栖静静听着。她被分在第三队,领队是内门一位姓赵的师兄,据说性子暴躁,修为是筑基中期。同队的有三人,两个外门男弟子,还有一个是……
“林晚儿。”
那日膳堂里与旁人议论凤凌霄的女弟子,执事的侄女。她今日穿了身崭新的水绿裙衫,发间插了支碧玉簪,闻言眉头一皱,瞥了眼云栖,毫不掩饰眼中的嫌恶。
云栖移开目光。
队伍分派完毕,执事又交代了些巡防要点,无非是注意妖气残留、警惕幻术陷阱云云。末了,他看向内门弟子那边,语气恭敬:“凤师兄,您可还有吩咐?”
凤凌霄收起玉简,抬眸扫过全场。那目光沉静,却带着实质般的压力,所过之处,连呼吸声都轻了。
“妖族狡诈,擅匿形藏息,尤喜附身操纵低等生灵。”他开口,声音清冷,已无半分平日温和,“巡防时,留心虫豸鸟兽异常举动。若遇幻境,谨守灵台,默念宗门清心诀。记住,尔等任务是探查,不是除妖。保全自身,及时传讯,便是大功。”
顿了顿,他补充一句,语气更沉:“若遇同门求救信号,亦不可擅动。优先确认自身安全,再行上报。”
这话说得冷酷,却现实。不少弟子脸色白了白。
“是!”众人齐声应道。
凤凌霄不再多言,转身带着那群内门弟子先行离开,步履匆匆,是往主峰方向去,显然有更重要的事商议。
外门队伍也各自散开,去领巡防所需的符箓和丹药。
云栖领到一个小布袋,里面有三张低阶传讯符,一瓶回气丹,还有一枚鸡蛋大小、灰扑扑的石珠。赵师兄不耐地解释:“这是显影珠,输入灵力,可记录周遭景象半个时辰。遇到可疑的,用这个录下来,回来上交。”
林晚儿凑过来,娇声道:“赵师兄,咱们队去哪儿巡呀?”
赵师兄显然认得她,脸色稍缓:“去后山西北那片老林子。前日有杂役说听见怪声,去看看。”
后山西北。云栖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那片老林子再往深处,就是兽栏所在的山谷。
队伍出发时,日头已高。赵师兄御剑在前,林晚儿和另一个叫王洪的男弟子有说有笑跟在后面,云栖和另一个沉默寡言的弟子李默落在最后。
入了后山,树木渐密。初春的林子刚刚抽芽,地上积着去岁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腐殖质的气息。鸟鸣声倒是不少,叽叽喳喳,衬得林间更静。
“装什么清高。”前面传来林晚儿压低的讥笑,显然是说给云栖听的,“连御剑都不会,也配出来巡防?拖后腿。”
王洪附和地笑了两声。
云栖没理会,目光掠过林间枝头。那些鸟雀……叫声似乎比平日急促些,不时有成群的鸟儿从一片林子惊起,飞向另一片。
“停一下。”她忽然开口。
前面三人停下,赵师兄回头,眉头紧锁:“何事?”
云栖指向左前方一片灌木:“那里,有血迹。”
几人顺着看去,灌木丛枝叶凌乱,地上暗褐色的痕迹星星点点,若不细看,几乎与泥土混为一体。
赵师兄脸色微变,上前查看。片刻后,他直起身,语气凝重:“是血,不超过十二个时辰。不是人血,腥气重,带点腐臭,像是……狼?或者狐狸。”
他蹲下,拨开一片叶子,露出半个模糊的爪印。印子很深,边缘有焦黑的痕迹。
“妖气。”赵师兄站起身,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箓,灵力激发,符箓无风自燃,化作一缕青烟,飘向爪印,然后“嗤”一声消散。“残留很弱,但确实是妖气。至少是炼气五六层的妖物。”
林晚儿和王洪脸色发白,下意识往赵师兄身边靠了靠。
“继续往前,小心些。”赵师兄收起轻松神色,握紧了腰间剑柄,“李默,用显影珠录下来。云栖,你走中间。”
云栖依言走到队伍中间。额间朱砂又开始隐隐发热,这次伴随着极细微的刺痛,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苏醒,试图往外钻。她抿紧唇,强迫自己忽略那感觉,全神贯注留意四周。
越往林子深处走,光线越暗。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纠缠,偶尔有小型兽类窜过的悉索声,引得众人一阵紧张。地上的血迹断断续续,时有时无,妖气残留也越发淡薄。
“赵师兄,咱们还往里走吗?”林晚儿声音发颤,“这都到兽栏那边了,再往里就是禁地边缘了……”
“怕什么!”赵师兄斥道,但脚步也慢了下来,显然心有忌惮。宗门后山深处有几处禁地,据说封印着上古凶物或险地,历来不许弟子靠近。
正犹豫间,前方树林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鸟鸣!
那声音极高极锐,穿金裂石,带着难以言喻的惊恐和痛苦。紧接着,扑棱棱一阵乱响,无数鸟雀从前方林中惊飞而起,黑压压一片,几乎遮住头顶天光。
“戒备!”赵师兄厉喝,长剑出鞘。
几乎同时,前方传来沉重的奔跑声和树枝断裂的噼啪声,有什么东西正朝这边冲来!
“退后!”赵师兄将林晚儿和王洪往后一推,自己横剑在前。李默也拔出佩刀,脸色惨白。
云栖站在原地,没动。
额间朱砂滚烫如烙铁!视野边缘,似乎蒙上了一层极淡的金红色。她死死盯着声音来处,掌心渗出冷汗。
一头通体漆黑的巨狼撞开灌木,冲了出来!
那狼足有寻常野狼两倍大,眼瞳赤红,口涎顺着獠牙滴落,在枯叶上灼出嗤嗤白烟。它身上有多处伤口,深可见骨,流出的血竟是墨绿色,散发浓烈腥臭。最骇人的是它脖颈处,竟插着半截赤金色的羽毛,羽毛根部已没入皮肉,周围血肉焦黑翻卷,似被火焰灼烧过。
是兽栏那片羽毛的同源之物!云栖心脏狂跳。
黑狼显然已陷入疯狂,赤红眼珠锁定最近的赵师兄,低吼一声,后腿蹬地,猛扑上来!
“妖孽受死!”赵师兄咬牙,挥剑斩出。剑光凛冽,带着筑基修士的灵力,斩向黑狼头颅。
黑狼不闪不避,竟用头硬撞!剑刃斩在狼头上,发出金铁交击般的刺耳声响,只劈开一道浅口,墨绿血液涌出。黑狼吃痛,狂性大发,巨爪横扫,带起腥风。
赵师兄被拍得连退数步,气血翻腾,虎口崩裂。他脸色大变:“这畜生不对劲!力量远超炼气期!快发传讯符!”
林晚儿早已吓傻,抖着手摸出传讯符,却怎么也激发不了。王洪更是瘫坐在地,面无人色。
黑狼击退赵师兄,赤红眼珠一转,竟落在云栖身上。它鼻翼翕动,似乎嗅到了什么,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竟弃了赵师兄,一步步朝云栖逼来。
“云栖!快退!”赵师兄急吼。
云栖没退。她动不了。额间朱砂烫得她几乎晕厥,视野里那层金红色越来越浓。黑狼脖颈上那半截赤金羽毛,在昏暗林间,流转着妖异的光。
羽毛在动。
不,是羽毛根部没入血肉的地方,在蠕动。有什么东西,正顺着羽毛,从黑狼体内钻出,试图爬向羽毛露在外面的部分。
那是一缕极细的、粘稠的黑色雾气,雾气中隐约有无数细小的面孔扭曲哀嚎。
邪祟附体。
云栖脑中闪过这个词。这黑狼并非寻常妖物,而是被邪祟入侵操控,方才如此疯狂悍不畏死。那赤金羽毛,或许是某种克制邪祟的东西,被人刺入狼颈,却未能彻底灭杀邪祟,反而激得它濒死反扑。
黑狼已走到她面前三步,腥臭的热气喷在她脸上。赤红眼珠死死盯着她,不,是盯着她额间。那缕黑色雾气也停止了蠕动,雾气前端凝聚成一只模糊的手爪形状,朝她额间缓缓探来。
危险!
本能尖叫。云栖想逃,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那黑色雾气的手爪越来越近,带着阴冷、死寂、充满恶意的气息,直刺她灵台。
就在此时——
额间朱砂,轰然炸开一团炽热的金光!
不,不是炸开。是朱砂之下,那点平日里隐没不见的金纹,自行浮现!纹路繁复古奥,如火焰升腾,如凤鸟展翅,光芒虽不强烈,却纯粹凛冽,带着灼烧一切邪佞的煌煌正气。
“嗤——!”
黑色雾气触到金光的瞬间,如冰雪遇沸油,发出刺耳尖啸,猛地缩回,连带那半截赤金羽毛都被震得从狼颈脱落,掉在地上。黑狼浑身剧颤,赤红眼珠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被更深的疯狂淹没,但它看向云栖的眼神,已带上本能的恐惧,竟呜咽一声,夹着尾巴,转身撞进密林深处,转眼消失不见。
金光只闪现了一瞬,便迅速黯淡,缩回额间,重新化为一点安静朱砂。
林间死寂。
赵师兄持剑的手还在抖,愣愣看着云栖,像看一个怪物。林晚儿和王洪更是不堪,张着嘴,发不出声音。李默手里的显影珠“啪嗒”掉在地上。
云栖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扶住旁边树干才没倒下。额间残留的滚烫和刺痛仍在,心口狂跳,背后全是冷汗。刚才那是什么?那金纹……是封印?还是别的?
“你……”赵师兄喉咙发干,艰难开口,“你额头上……”
话未说完,天边破空之声骤响!数道剑光疾驰而来,落在林间。为首一人,月白深袍,银发如雪,正是凤凌霄。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内门弟子,皆是神情冷峻,灵力鼓荡。
凤凌霄落地,目光第一时间扫过狼藉现场,落在掉落在地的那半截赤金羽毛上,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然后,他看向云栖。
不,是看向她额间。
那目光极其复杂,震惊、审视、探究,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骇然。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云栖捕捉到了。
他看见了。刚才的金纹,他看见了。
“怎么回事?”凤凌霄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却未从云栖额间移开。
赵师兄定了定神,上前行礼,将事情经过快速说了一遍,略去了云栖额现金纹的细节,只说那黑狼不知为何突然畏惧退走。最后,他指着地上羽毛:“凤师兄,那羽毛……”
凤凌霄抬手,隔空一抓,赤金羽毛飞入他掌心。他盯着羽毛看了片刻,指尖拂过羽毛根部焦黑的痕迹,又抬眼看了看云栖,眸色深不见底。
“邪祟附体,羽毛是辟邪之物,应是某位前辈所留,意外重创了那邪祟,黑狼方会退走。”他淡淡道,将羽毛收起,“此事我会处置。你们今日所见,不得外传。”
“是!”赵师兄连忙应下。
凤凌霄又看了云栖一眼,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某种冰冷的审视,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她这个人。然后,他转身,对身后弟子道:“以此地为中心,方圆十里,彻底搜查。发现任何异常,立即回报。”
“是!”
内门弟子四散而去。凤凌霄又停留片刻,目光再次扫过云栖额间,薄唇微抿,最终什么都没说,御剑离去。
直到所有剑光消失在天际,赵师兄等人才长长松了口气。
“走,先回去。”赵师兄心有余悸,招呼众人,又深深看了云栖一眼,眼神古怪,“云栖,你……没事吧?”
云栖摇摇头,没说话。她弯腰,捡起李默掉落的显影珠,递还给他。
回程路上,无人说话。林晚儿和王洪远远避着云栖,看她的眼神像看什么不祥之物。只有李默,偶尔偷偷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云栖低着头,默默走着。
掌心,那枚赵师兄发下的、灰扑扑的显影珠,被她紧紧攥着。
刚才金光乍现的刹那,她似乎感觉到,这珠子……轻微地,发热了一下。
回到外门居所,已是傍晚。云栖没去膳堂,径直回了自己小屋。
关上门,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许久,她才摊开紧握的右手。
掌心,那枚灰扑扑的显影珠,静静躺着。在屋内昏暗的光线下,珠子表面,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的、金色的流光,一闪而过。
快得像错觉。
就像昨夜梦中,那片赤金色的,燃烧的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