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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锁心   回到小 ...

  •   回到小屋时,已是后半夜。
      云栖在黑暗里坐了许久,手脚冰凉,额间那点朱砂却一直烫着,像嵌进皮肉里的一小块火炭。同心咒。凤凌霄要她结同心咒。
      她想起曾在藏经阁角落翻到的那卷残破皮卷,上面用朱砂写着几行模糊的小字:“同心咒,上古契也。以魂血为引,咒成则主从立。从者奉主,心意渐同,难生逆悖。然咒力霸道,有伤天和,久则从者神智渐损,终失本我……”
      当时她只当是荒诞传说,匆匆翻过。如今那些字句却无比清晰地跳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在心上。
      神智渐损,终失本我。
      她抱紧膝盖,将脸埋进去。不能哭。哭了,就真的认输了。
      可是……能不认吗?
      凤凌霄说的每一个字,都砸在她最恐惧的地方。离开宗门,她活不过三日。留下,封印的秘密随时可能暴露,到时候等她的,或许比同心咒更可怕。至少,凤凌霄现在还需要她“活着”,需要她这个“拥有稀薄凤凰真血的容器”。
      容器。
      这个词忽然冒出来,让她打了个寒颤。是丁,在他眼里,她不是什么师妹,不是云栖,只是一个偶然发现的、有些特殊用处的“容器”。所以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提出如此苛刻的契约,像在评估一件工具该用何种方式保管。
      窗外传来极轻微的、翅膀扑棱的声音。
      云栖抬起头,透过窗纸的破洞,看见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正落在院中那棵枯死的老槐树枝头。乌鸦歪着头,血红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这扇窗。
      她心头一跳。乌鸦在宗门内极少见,被视为不祥。尤其在这妖族蠢动、人心惶惶的时节。
      那乌鸦看了她片刻,忽然张开喙,发出嘶哑难听的一声:“呱——”
      然后振翅飞起,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云栖盯着它消失的方向,额间朱砂的灼烫感,忽然加剧了一瞬,带着尖锐的刺痛。她捂住额头,指腹下,那点朱砂滚烫,几乎要灼伤皮肤。
      不对。这乌鸦不对劲。那血红的眼珠,看她的眼神,不像鸟,倒像……像那日林中黑狼赤红的瞳仁,里面藏着某种冰冷的、非人的恶意。
      是妖族?还是别的什么?
      她猛地起身,扑到窗边,用力推开窗户。寒风灌进来,院里空空荡荡,只有枯枝在风里摇晃,发出呜呜的哀鸣。那乌鸦早已不见踪影,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她的幻觉。
      可额间残留的刺痛,真实无比。
      她关上窗,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掌心,那枚从问心堂出来后一直贴身藏着的、灰扑扑的显影珠,似乎也微微发热。
      三日后,子时。
      她闭上眼。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
      巡防照旧,只是赵师兄看她的眼神越发古怪,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林晚儿和王洪彻底将她当成了空气,偶尔目光撞上,也像被烫到般飞快移开。只有李默,依旧会在巡防间隙,悄悄塞给她一些野果或干净的泉水,然后红着耳根匆匆走开。
      云栖沉默地接受,沉默地巡防,沉默地完成所有指令。她比以前更安静,更不起眼,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草,努力蜷缩起所有枝叶,不引人注目。
      只是夜里,她再没睡过一个整觉。一闭眼,就是那日林中赤金羽毛的光芒,是黑狼脖颈蠕动的黑色雾气,是凤凌霄冰冷评估的眼神,是那声嘶哑的“同心咒”。还有那只血红的乌鸦眼睛,总在梦境深处,死死盯着她。
      额间的朱砂,每日都会不定时地灼烫几次,每次持续的时间越来越长。她开始习惯那种刺痛,习惯在剧痛袭来时,面色如常地继续手头的事情,只是背在身后的手,会攥得指节发白。
      第三日,黄昏。
      巡防归来,云栖在膳堂外被李默叫住。
      “云师姐,”少年递过来一个油纸包,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里带着担忧,“这是……这是我娘做的桂花糕,用灵谷和桂花蜜蒸的,能安神。你……你这几日脸色很不好。”
      云栖看着那包得方方正正、还带着体温的油纸包,怔了怔。安神。她自己都快忘了“安神”是什么滋味。
      “谢谢。”她接过,指尖触到油纸温热的边缘,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两枚下品灵石——那是她攒了许久的全部家当,塞进李默手里。“不能白拿你的。”
      李默像被烫到一样缩手,脸涨得通红:“不、不用!云师姐,我不是……”
      “拿着。”云栖将灵石硬塞进他手里,语气平静,“你娘制这糕点,也要本钱和工夫。”说完,她不再看少年窘迫的脸,转身走回自己那间角落的小屋。
      关上门,她靠着门板,听着门外少年犹豫片刻后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才缓缓吁出一口气。打开油纸包,四块小巧的、金黄色的糕点,散发着清甜的桂花香和淡淡的灵谷气息。很普通,甚至算不上灵食,却透着小心翼翼的心意。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甜意在舌尖化开,柔软温热。额间那点朱砂,似乎也在这温热的甜意里,暂时安宁了片刻。
      只是片刻。
      子时将近时,朱砂的灼烫感再次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像有烧红的铁钎,从眉心狠狠刺入,搅动脑髓。云栖闷哼一声,扶住桌角,才没软倒在地。汗水瞬间浸湿了里衣,眼前阵阵发黑。
      她知道,时辰到了。
      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她换上一身最干净的旧衣——虽然浆洗发白,但没有任何污渍。对着模糊的铜镜,她将散乱的头发仔细绾好,用一根木簪固定。镜中人脸色惨白,唯独额间那点朱砂,红得惊心动魄,像一滴凝固的血。
      她看了片刻,伸手,用指尖蘸了点冷掉的茶水,轻轻按在朱砂上。冰凉的湿意暂时压下了那灼痛,也将那抹刺目的红,晕染得淡了些,像一抹寻常的、不起眼的胭脂。
      做完这些,她吹灭油灯,推开房门,步入沉沉的夜色。
      没有月光,星子也稀疏。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她沿着记忆中的小径,往后山竹林走去。路上空无一人,连巡防的弟子似乎也避开了这片区域,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格外孤独。
      竹林就在眼前。夜风穿过,竹叶摩挲,声音如泣如诉。
      她在青石前停下。石面冰凉,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悬在石面上方。凤凌霄那日点按的位置,她记得。
      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麻木的平静。指尖落下,按在那处。
      无声无息,青石滑开,露出向下延伸的、吞噬一切光亮的阶梯。
      她迈步,走入黑暗。
      身后,青石合拢,最后一线天光被掐灭。石壁上的月光石次第亮起,投下惨白冰冷的光晕,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贴在石壁上,像个沉默跟随的鬼魅。
      阶梯似乎比上次更长,更冷。檀香味浓得化不开,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额间的灼痛在此地似乎被放大了,一下下撞击着识海,带来阵阵眩晕。
      终于踏实地。石室依旧,空荡,冰冷。石案上那盏青铜油灯燃着,灯焰如豆,昏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片黑暗,却驱不散满室森寒。
      凤凌霄已经到了。
      他背对着入口,站在石案前,依旧是一身月白深袍,银发用玉冠束得一丝不苟,身姿挺拔如松。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灯火映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他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像在打量一件即将完成的、符合预期的作品。
      “来了。”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石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云栖站在石室中央,与他隔着几步距离。寒意从脚底窜上来,瞬间蔓延全身。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凤凌霄不再多言,指尖抬起,灵光流转。赤金色的、复杂古奥的咒文线条,再次自他指尖流淌而出,在空气中缓缓勾勒,成型。这一次,咒文比上次更加完整,更加清晰,每一笔都蕴含着令人灵魂战栗的玄妙波动和不容抗拒的威严。
      随着咒文成型,石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云栖感到呼吸困难,额间朱砂的灼痛与这咒文的威压产生了某种共鸣,开始剧烈跳动,像一颗随时会炸开的心脏。
      “以汝魂血为引,奉吾为主。”凤凌霄的声音响起,低沉,肃穆,不带丝毫情感,像是在宣读某种既定的法则,“咒成之日,同心同念,汝意即吾意之延伸,汝身即吾权之代行。背契者,魂火灼烧,永世煎熬。”
      最后一个字落下,完整的赤金色咒文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散发着妖异而神圣的光辉。那光芒映在凤凌霄眼中,将他银色的瞳仁也染上了一层冰冷的金红。
      他看向云栖,伸出手。
      “来。”
      云栖站着没动。身体里的每一寸血肉都在尖叫着抗拒,灵魂在恐惧地颤抖。这一步踏出去,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从此以后,她不再是云栖,只是凤凌霄的“从者”,是他可以随意驱使、甚至……随意抹去的附属品。
      “犹豫?”凤凌霄眉梢微挑,那点惯常的、浮于表面的温和假象彻底剥落,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本质,“别忘了,你站在这里,是因为别无选择。是你体内的东西,将你推向此地。不是我。”
      他的话像淬了冰的鞭子,狠狠抽在云栖心上。是啊,是她这莫名其妙的“凤凰真血”,是她这该死的封印,将她逼到如此境地。没有凤凌霄,或许她早已暴露,死得不明不白。
      可为什么……心口还是堵得发慌,疼得厉害?
      她看着凤凌霄伸出的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是一双适合执剑、也适合结印的手。此刻,却像一道通往无底深渊的入口。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无比漫长。
      最终,云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微弱的挣扎也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认命般的死寂。
      她抬起自己冰冷颤抖的手,缓缓地,放入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很凉,像玉石。握住她手的力道,不重,却牢固得不容挣脱。
      “凝神,勿抗。”他低声道,另一只手凌空一点。悬浮的赤金色咒文骤然光芒大盛,化作一道流光,猛地朝云栖眉心射来!
      “呃——!”
      无法形容的剧痛,在咒文触及眉心的瞬间炸开!那不是□□的疼痛,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撕裂、烙印、焚烧!云栖眼前一黑,几乎瞬间失去意识,却又被更强烈的痛苦强行拉回。
      她感觉到,那道赤金色的咒文,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印入她的识海深处,与她的魂魄纠缠、融合。与此同时,一股冰冷而强大的意志,顺着咒文建立的链接,蛮横地闯入她的意识,带着审视、掌控、以及不容置疑的主权宣告。
      是凤凌霄的神识。
      他在她的灵魂上,打上属于他的印记。
      “啊——!”她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颤抖,若非凤凌霄牢牢握着她的手,早已瘫软在地。额间朱砂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金光,试图抵抗这外来的烙印,但那金光在赤金色咒文的压迫下,只挣扎了一瞬,便不甘地黯淡下去,重新缩回朱砂深处。
      咒文的光芒,渐渐渗入她的肌肤,最终在她眉心,凝聚成一个极其微小、却无比清晰的赤金色符文印记,形状如交叠的锁链,又似扭曲的火焰。印记形成后,光芒内敛,颜色变淡,最终化为一个浅淡的、几乎与肤色无异的小小烙印,若非细看,绝难察觉。
      只是那烙印所在的位置,正是原先朱砂所在之处。那点嫣红的朱砂,已然消失不见。
      剧痛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的是遍布灵魂每一个角落的、冰冷的虚弱和一种挥之不去的……被窥视、被束缚的感觉。云栖浑身脱力,全靠凤凌霄握着她的手支撑,才没有倒下。她抬起头,视野模糊,只能勉强看清凤凌霄近在咫尺的脸。
      他正垂眸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眉心那个新生的烙印上,银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极复杂的东西翻涌了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然后,他松开了手。
      云栖腿一软,踉跄着后退一步,背抵上冰冷的石壁,才勉强站稳。她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了衣衫,粘腻冰冷地贴在身上。
      “感觉如何?”凤凌霄问,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仿佛刚才那场残酷的灵魂烙印,与他毫无干系。
      云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嘶哑,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她尝试调动灵力,灵力运转如常,甚至因为刚才剧烈的冲击,似乎还凝练了一丝。但识海深处,那道赤金色的锁链烙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她的灵魂不再完整,不再自由。
      她抬起头,看向凤凌霄。视线交汇的刹那,一种奇异的感觉袭上心头。
      她依然恨他,怕他,抗拒他。但与此同时,灵魂深处那道新生的烙印,却传来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指引——眼前这个人,是她的“主”。他的意志,高于一切。违逆他,灵魂会传来本能的刺痛和抗拒。
      这种认知与情感完全割裂、灵魂与意志背道而驰的感觉,让她几欲作呕。
      “看来是成了。”凤凌霄似乎对她眼中的挣扎和痛苦视而不见,只淡淡道,“同心咒已成,自今日起,你便是我凤凌霄的侍从。明日卯时,搬来听雨轩侧院。没有我的允许,不得擅自离开宗门,不得与外人提及契约之事,更不得……试图探查或触动你体内的封印和那点凤凰真血。明白么?”
      每一句,都是命令。伴随着他话语落下,灵魂深处的烙印,便传来清晰的、不容置疑的回应,强化着他的意志。
      云栖攥紧了抵在身后的、冰冷石壁的手指,指甲几乎要嵌进石头里。许久,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是。”
      声音嘶哑,微弱,却带着一种认命后的、死寂的平静。
      凤凌霄看了她片刻,忽然道:“你恨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
      云栖垂下眼睫,遮住眸底翻涌的情绪。“弟子不敢。”
      “无妨。”凤凌霄转身,走向石门,月白袍角拂过冰冷地面,“恨也好,惧也罢,只要记得服从即可。这咒术会帮你……慢慢习惯。”
      石门滑开,门外是无边的黑暗。
      “子时将过,妖气活跃,我送你回去。”他站在门边,没有回头。
      云栖撑着石壁,慢慢直起身。每动一下,都感觉灵魂深处那新生的烙印在随着动作隐隐作痛。她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走向门口,走向门外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也走向……她无法预知的、被锁链捆绑的未来。
      走出石室,踏上阶梯。身后的石门再次无声合拢,将那个充满檀香和冰冷记忆的囚笼,封锁在身后。
      长长的阶梯,盘旋向上。月光石惨白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一前一后,沉默无声。
      走到阶梯尽头,青石移开,夜风裹着初春的寒意,猛地灌了进来。云栖被风吹得一个激灵,抬头望去。
      竹林森森,夜色如墨。天边,一弯极细的月牙,从云隙里漏出一点惨淡的光。
      凤凌霄御剑而起,剑光清冷。他看向还站在地面的云栖,伸出手。
      这一次,云栖没有犹豫。她握住他的手,被他拉上飞剑。剑身狭窄,她只能站在他身后,手指紧紧抓住他腰侧冰冷的衣料。飞剑升空,破开夜风,朝着外门弟子居所的方向疾驰。
      夜风凛冽,刮在脸上像刀子。云栖闭着眼,感觉到额间那个新生的烙印,在夜风里传来微微的凉意。灵魂深处,那道锁链般的联系,清晰地指向身前这个操控飞剑的人。他的气息,他的灵力波动,甚至他此刻平静无波的情绪,都透过这链接,隐隐传来。
      这种被强行连接、无所遁形的感觉,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飞剑在外门居所上空略一盘旋,无声降落在她小屋前的空地上。
      凤凌霄收了飞剑,云栖松开手,退后两步,脚下有些虚浮。
      “明日卯时,莫要误了。”他最后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眉心那浅淡的烙印上停留一瞬,便御剑离去,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主峰方向。
      云栖站在原地,直到那剑光彻底看不见,才慢慢转身,推开小屋的门。
      屋内,一片漆黑,冰冷。
      她走到床边,和衣躺下,拉过单薄的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身体冰冷,被子也暖不过来。额间的烙印不再灼痛,只是持续传来一种陌生的、异物存在的凉意。灵魂深处,那道锁链静静存在着,另一端,延伸向不知何处的主峰,连接着那个刚刚将她灵魂自由剥夺的人。
      她睁着眼,看着头顶模糊的椽子。
      窗外,不知哪里,又传来一声嘶哑难听的乌鸦啼叫。
      “呱——”
      这一次,她没有起身。
      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那啼叫渐渐远去,消失在风声里。
      然后,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眉心那点浅淡的、锁链形状的烙印,极微弱地,闪了一下。
      赤金色的光。
      冰冷,而顺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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