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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听雨   卯时未 ...

  •   卯时未到,云栖已醒了。
      窗外天色还是沉沉的墨蓝,只有东边天际透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她躺在狭窄的木板床上,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睁着眼,看着头顶那片被经年烟尘熏出暗黄水渍的屋顶。
      额间那点烙印,不疼,不烫,只是存在着。像皮肤下嵌进了一小片冰冷的异物,时刻提醒她昨夜发生的一切不是梦。灵魂深处,那道锁链的联系也清晰可辨,另一端延伸向主峰方向,隐约传来平静、稳定、略带疏离的情绪波动——那是凤凌霄。
      他醒了。或许根本未曾深眠。
      云栖闭了闭眼,掀开被子坐起。被褥单薄,一夜蜷缩,四肢都有些僵冷。她动作麻利地换上一身半旧的靛青布衣——这是杂役弟子的制式衣物,结实耐磨,颜色也耐脏。又将昨夜李默给的、还剩的两块桂花糕用油纸仔细包好,塞进怀里。最后,她环顾这间住了五年的小屋。
      一床,一桌,一椅,一个装了几件旧衣的小木箱。墙角堆着些干柴,窗台上有个豁口的粗陶碗,里面盛着半碗清水。除此之外,再无长物。
      没有什么可收拾的,也没有什么值得带走。
      她走到床边,弯腰,从床底拖出那个小木箱。打开,里面是几件浆洗发白的旧衣。她将手探到最底下,摸索片刻,指尖触到一片温润的、羽毛状的硬物。
      是那片从兽栏捡回的赤金羽毛。
      她将它拿出来,在晨光熹微中端详。羽毛依旧流转着内敛的光泽,火焰暗纹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见。额间的烙印,在羽毛出现的瞬间,似乎微微悸动了一下,很轻微,快得像错觉。
      云栖盯着羽毛看了片刻,将它重新用旧衣裹好,却没有放回箱底,而是塞进了怀里,贴身藏着。然后,她合上木箱,推回床底,提起墙角那个空荡荡的、打着补丁的粗布包袱,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冰冷空旷的小屋,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天光未大亮,外门院落还沉浸在黎明前最后的寂静里。只有远处膳堂方向,隐约传来锅灶碰撞的声响和炊烟的味道。她穿过空无一人的院子,踏着沾满露水的青石板小径,往后山听雨轩方向走去。
      越往后山,人迹越少。初春的清晨,山间雾气未散,湿冷的水汽浸透衣衫,贴在皮肤上,泛起细密的寒意。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像是要将这条走了五年的、从外门杂役到内门侍从的路,在记忆里再刻得深一些。
      听雨轩位于主峰侧翼一处清幽的山坳里,背倚峭壁,面临深涧,一条清澈溪流自轩侧蜿蜒而过,注入下方深潭。轩外遍植翠竹,风过时飒飒如雨,故而得名。
      云栖走到竹林外时,天已蒙蒙亮。竹叶上凝结的夜露,被晨光映得晶莹剔透。她停下脚步,仰头望去。
      竹林深处,隐约可见一角飞檐,青瓦白墙,在苍翠竹影掩映下,清寂得不沾尘俗。这就是凤凌霄的居所,凌霄宗年轻一代第一人的洞府。与她那个阴暗潮湿的杂物间,天壤之别。
      她在竹林外站了片刻,才抬步走入。
      竹叶上的露水被惊动,簌簌落下,打湿了她的肩头和发梢。脚下小径以卵石铺就,缝隙里生着茸茸青苔,湿滑难行。她走得很小心,额间的烙印,在踏入竹林的瞬间,似乎清晰了一分。灵魂深处那道锁链的联系,也变得更加明确——他就在里面。
      穿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听雨轩是一座精巧的三进院落,白墙青瓦,飞檐斗拱,廊柱门窗皆以上好灵木打造,透着古朴雅致的气息。院门虚掩,门前石阶旁,生着一丛开得正盛的白色山茶,花朵碗口大小,重重叠叠,在晨雾中凝着露珠,幽香暗浮。
      云栖在石阶下站定,深吸一口气,抬手,轻叩门环。
      叩门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片刻,门内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门被拉开,一名身着青色道袍、作仆役打扮的中年男子出现在门后。男子面容普通,神色恭谨,看见云栖,眼中并无讶异,只微微躬身。
      “可是云栖姑娘?”
      “是。”云栖点头。
      “姑娘请进。大师兄已在轩中等候。”男子侧身让开,语气平淡,“在下姓陈,是轩中管事,姑娘日后有何需求,可随时吩咐。”
      云栖道了声谢,迈过门槛,走入院中。
      院内格局清雅。前院植有数株老梅,此时花期已过,枝头抽出嫩绿新叶。梅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面刻着棋盘,棋子是墨玉与白玉所制,在晨光下温润生光。左侧一道月洞门,通往中庭,隐约可见其中假山池水,亭台错落。
      陈管事引着她穿过前院,走向右侧一道回廊。“姑娘的住处安排在侧院,随我来。”
      侧院与前院仅一墙之隔,有扇小门相通。推开门,里面是个小小的独立院落,比前院简陋许多,只有三间厢房围成的小小天井。天井中央有口石井,井沿湿滑,长着深绿苔藓。厢房的门窗也显陈旧,漆色斑驳。
      “中间这间是姑娘的卧房,左侧是杂物间,右侧是盥洗室。”陈管事推开中间厢房的门,“屋内陈设简单,姑娘看看可还缺什么,可告知于我。”
      云栖走入房中。房间不大,但比外门那间小屋干净敞亮许多。一床,一桌,一椅,一个简陋的木制衣柜,床上铺着素色被褥,桌上放着铜镜、木梳和一个空花瓶。窗户朝东,此时晨光正透过窗纸,在地上投出暖黄的光斑。
      “很好,什么都不缺。”她转身对陈管事道,“有劳。”
      陈管事点点头:“既如此,姑娘且稍作安顿。大师兄吩咐,姑娘安顿好后,请至前院书房见他。”说完,他便转身离去,轻轻带上了院门。
      小院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竹林、掠过屋檐的簌簌声响,和远处深涧传来的隐隐水声。
      云栖将肩上那个空荡荡的包袱放在桌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冷的、带着竹叶和泥土气息的山风涌了进来,吹散了屋内沉闷的空气。窗外正对着侧院小门,透过门洞,可以看见前院那几株老梅的枝桠,和更远处主峰巍峨的轮廓。
      她看了片刻,关上窗,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很硬,被褥是新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和一丝淡淡的皂角清香。她伸手抚过平滑的粗布被面,指尖触及的布料,比她之前用的,细密厚实得多。
      这就是侍从的待遇。比外门弟子好,却依旧是最底层。一间偏僻的侧院,一个管事客气而疏离的接待,几句简单的吩咐。
      她起身,从怀里拿出那包桂花糕,放在桌上。又拿出那片赤金羽毛,在手里握了片刻,最终还是塞进了床褥底下。刚做完这些,灵魂深处那锁链联系,忽然传来一阵清晰而温和的牵引。
      不是命令,更像一种……召唤。来自前院书房的方向。
      他让她过去。
      云栖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襟和鬓发,推开房门,走出侧院,穿过月洞门,回到前院。
      书房位于主屋东侧,门扉半掩。她走到门前,抬手欲叩,里面已传来凤凌霄清冷的声音:
      “进来。”
      她推门而入。
      书房比她想象的更大,也更简洁。三面墙皆是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架上整齐码放着无数玉简、书卷、皮质卷宗,散发出陈年纸墨和灵木特有的沉静香气。临窗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还有一盏青铜仙鹤衔灯,灯未点燃。书案后,是一张铺着雪白兽皮的宽大座椅。
      凤凌霄就坐在那张座椅里。
      他今日换了身烟灰色的常服,质地柔软,衣袖宽大,银发未束,随意披散肩头,少了几分平日的端严,多了些居家的闲适。他手里拿着一卷摊开的玉简,正垂眸看着。晨光透过雕花木窗,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那张清俊完美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听见云栖进来,他并未抬头,只淡淡问了句:“安顿好了?”
      “是。”云栖垂手站在门内三步处,低声应道。
      “陈管事可与你说了规矩?”
      “说了些。”
      凤凌霄终于从玉简上抬起眼,看向她。银色的眼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剔透,也格外冰冷。“既入听雨轩,便是此间侍从。平日需洒扫庭院,整理书房,照料梅竹。我若在轩中,需备茶点,听候差遣。我若外出,你需守好此处,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擅入。可明白?”
      “明白。”
      “此外,”他放下玉简,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她脸上,更确切地说,是落在她眉心那个浅淡的烙印上,“同心咒已成,你当有所感。平日无事,莫要试图抗拒或窥探咒印联系。若有急事,或遇危险,意念沉入咒印,我自能感知。”
      云栖指尖蜷了蜷。“是。”
      凤凌霄看了她片刻,忽然道:“伸手。”
      云栖一怔,依言伸出右手。
      凤凌霄指尖凌空一点,一道微光自他指尖飞出,没入云栖掌心。云栖只觉掌心微微一热,摊开手,只见掌心浮现出一个极其微小、与眉心烙印同源的赤金色符文,一闪而逝。
      “此乃听雨轩禁制通行印记。”凤凌霄重新靠回椅背,语气恢复平淡,“凭此印记,你可自由出入轩中大部分区域,唯我寝居与后院密室不得入内。轩外竹林亦有阵法,凭此印记可通行无阻,但莫要试图离开竹林范围,否则触发护山大阵,后果自负。”
      “是。”云栖收回手,掌心那点微热也迅速散去。
      书房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涧水声。凤凌霄重新拿起玉简,似乎不打算再吩咐什么。
      云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他确实没有其他指示,便低声道:“若大师兄暂无吩咐,弟子先退下了。”
      “嗯。”凤凌霄头也未抬。
      云栖转身,轻轻退出书房,带上门。
      门扉合拢的轻响过后,书房内,凤凌霄放下手中玉简,目光转向窗外摇曳的竹影,银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的暗流。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眉心——那里光滑平整,什么都没有。
      但识海深处,那道新生的、与另一个灵魂强行连接的锁链,正隐隐传来另一端细微的情绪波动。
      压抑的,茫然的,带着冰冷钝痛的……顺从。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一片沉静的漠然。
      拿起玉简,继续看了下去。
      接下来的几日,平静得出奇。
      云栖很快熟悉了听雨轩的日常。每日卯时起身,先清扫前院落叶,擦拭廊柱门窗。辰时,去书房整理昨夜凤凌霄翻阅过的玉简书卷,若有需要誊抄或归类的,便一一处理。巳时,准备茶点——凤凌霄口味清淡,多半是清茶一盏,配两样时令山果或清淡点心。午时过后,若他不在轩中,她便去侧院自己那间小屋打坐片刻,或照料院中那几株老梅和墙角的几丛修竹。酉时,准备晚膳——多半是灵谷粥配几样小菜,凤凌霄对吃食并不讲究,送进去什么,便用什么。戌时,再次整理书房,添换灯油,然后便可回侧院休息。
      陈管事只在前两日出现,交代了些杂物存放、日用领取等琐事,之后便甚少露面,似乎另有职司。整个听雨轩,大部分时间,只有云栖和凤凌霄两人,一主一仆,隔着重重院落和身份天堑,各自沉默。
      凤凌霄待她,与那日石室中判若两人。客气,疏离,吩咐差事时言简意赅,从无多余言语,也从不正眼看她,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寻常的、不起眼的侍从。只有在偶尔,她奉茶时指尖微颤,或整理书卷时对某个生僻古字略有迟疑,他会抬眸,目光平静地掠过她,那目光里没有探究,没有温度,只是确认物品是否合乎要求的审视。
      同心咒的联系,也大部分时间沉寂着。只有当凤凌霄有吩咐时,那锁链联系会传来清晰的意念,无需言语,她便知道该去何处,做何事。偶尔深夜,她会从浅眠中惊醒,感觉到识海深处那锁链另一端,传来一种深沉、压抑、仿佛在极力克制什么的情绪波动,但只是一瞬,便又恢复平静,快得像错觉。
      她额间的烙印,再未显现过异常,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会隐隐传来一丝极淡的、类似共鸣般的悸动。怀里的赤金羽毛,也始终安分,温润如初。
      一切都平静得近乎诡异。仿佛那日林中的生死搏杀,问心堂前的惊险探查,石室内的残酷契约,都只是一场褪了色的噩梦。如今梦醒了,她还是那个资质平庸的外门弟子,只是换了个地方,做些洒扫整理的杂役。
      直到第四日,午后。
      凤凌霄一早便被掌门唤去主峰议事,至今未归。云栖整理完书房,见窗外阳光正好,便将书房里几盆略显蔫搭的灵植搬到前院廊下,准备浇些水,晒晒太阳。
      她提着小木桶,从侧院井中打了半桶清水,提到廊下,一勺勺仔细浇灌。灵植多是些清心宁神的品种,如素心兰、凝神草、月光苔等,叶片翠绿,形态各异,在阳光下舒展着枝叶。
      浇到一盆叶片边缘已微微发卷的“露凝花”时,她忽然听见一阵极轻微的、翅膀扑棱的声音。
      声音来自头顶屋檐。
      她动作一顿,缓缓直起身,抬头望去。
      只见听雨轩主屋高高的飞檐斗拱阴影里,停着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乌鸦似乎已在那里停了许久,缩着脖子,血红的眼珠,正一瞬不瞬地,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又是它。
      云栖握着水勺的手指,蓦地收紧。木质的勺柄,硌得掌心生疼。
      那只乌鸦,与那夜在她窗外枯枝上出现的,一模一样。漆黑如墨的羽毛,血红的眼珠,歪着头看人的姿态,甚至那目光里冰冷的、非人的恶意,都如出一辙。
      它怎么进来的?听雨轩外有竹林阵法,轩内亦有禁制,寻常鸟兽绝难闯入。
      乌鸦与她对视片刻,忽然张开漆黑的喙,发出一声嘶哑短促的啼叫:
      “嘎!”
      然后,它一低头,从檐角阴影里,丢下一个小小的、黑乎乎的东西。
      那东西自高空落下,啪嗒一声,掉在云栖脚前不远处,滚了两滚,停在青石板缝隙里。
      是一枚指环。
      乌沉沉的金属质地,样式古朴简单,没有任何花纹装饰,只在指环内侧,隐约刻着一个极小的、扭曲的符文,颜色暗红,像是干涸的血迹。
      乌鸦丢下指环,血红的眼珠最后看了云栖一眼,那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人性化的、冰冷的讥诮。然后它振开双翅,无声无息地滑入檐后阴影,转眼消失不见。
      云栖站在原地,浑身冰凉。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盯着地上那枚乌沉沉的指环,看了许久。
      最终,她蹲下身,用手中水勺的木柄,小心翼翼地将指环拨到近前,却没有用手去碰。指环在青石板上滚动时,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石面的涩响。内侧那个暗红色的扭曲符文,在阳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泽。
      她认不出那是什么符文,但本能地感到厌恶和……一丝隐隐的恐惧。这指环上的气息,让她想起那日林中黑狼脖颈上蠕动的黑色雾气,阴冷,死寂,充满恶意。
      这是谁的东西?那只乌鸦,为何要特意将此物丢到她面前?
      是警告?是挑衅?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讯息?
      她正盯着指环出神,灵魂深处,那沉寂的锁链联系,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波动。
      是凤凌霄。他回来了,而且……似乎心情不豫。那透过链接传来的情绪,比平日更加冷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云栖猛地回过神。来不及多想,她迅速用袖中一块素帕将那枚乌沉指环小心包起,塞进怀里,然后将地上水迹擦拭干净,提起木桶和水勺,快步走回廊下,将几盆灵植重新摆好,做出一直在专心照料花草的模样。
      刚摆好最后一盆素心兰,前院月洞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凤凌霄踏着青石板,缓步走入前院。他依旧是一身烟灰常服,银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神色平静,看不出异样。只是周身气息,比平日更冷几分,带着刚从外面带回的、山巅特有的寒意。
      他目光扫过廊下摆放整齐的灵植,落在云栖身上。
      “方才在做什么?”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回大师兄,在为书房灵植浇水。”云栖垂首答道,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快了几拍。怀里的那枚乌沉指环,贴着胸口,冰冷坚硬,像一块寒冰。
      凤凌霄看了她片刻,目光在她微微低垂的脸上停留一瞬,又移开。“嗯。我书房案头那卷《南明志异》下册,你可见过?”
      “今早整理时,见上册在案头,下册应在书架第三排左数第七格。”云栖回忆了一下,答道。
      “去取来。”
      “是。”
      云栖转身走向书房,脚步平稳,背脊却微微绷紧。她能感觉到,凤凌霄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直到她走入书房,那目光才移开。
      书房内,陈设依旧。她快步走到书架前,找到第三排左数第七格,果然,《南明志异》下册静静躺在那里。她将书卷取出,正要离开,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架旁的地面。
      靠近墙角的青砖缝隙里,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反光。
      她脚步一顿,蹲下身,仔细看去。
      那是一小滴……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只有米粒大小,嵌在砖缝深处,若不细看,绝难发现。
      血迹的颜色,与她怀中那枚乌沉指环内侧符文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
      云栖盯着那点暗红,瞳孔微微收缩。
      这血迹,是何时留下的?昨日她打扫时,分明仔细擦拭过每一寸地面。是昨夜?还是今晨凤凌霄离开后?
      谁的血?
      她想起方才凤凌霄身上那丝不同寻常的冷意和隐约的烦躁。他今日去主峰,究竟议的什么事?这血迹,还有窗外那只诡异的乌鸦丢下的指环……是否有关联?
      “云栖。”
      书房外,传来凤凌霄清冷的声音,听不出催促,却让她心头一跳。
      “来了。”她应了一声,迅速起身,拿着书卷,最后看了一眼砖缝那点暗红,转身走出书房。
      凤凌霄依旧站在廊下,负手望着院中那几株老梅。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接过她递上的书卷。
      “多谢。”他淡淡道,目光却并未落在书卷上,而是看向她,“你脸色不太好。可是此处清冷,住不惯?”
      云栖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微微一怔,随即摇头:“没有,弟子很好。”
      凤凌霄看了她片刻,忽然道:“伸出手。”
      又是这句话。云栖心头一紧,依言伸出右手。
      凤凌霄指尖在她掌心上方虚虚一点,那道微光再次浮现,没入她掌心。“印记并无异常。”他收回手,语气平淡,“但你神魂似有微澜。可是修炼出了岔子,或是……想起了什么旧事?”
      最后一句,问得随意,那银色的眼眸深处,却有一丝极锐利的光,一闪而过。
      云栖垂下眼睫。“并未。只是昨夜……未曾睡好。”
      “是么。”凤凌霄不置可否,转身往书房走去,“既如此,晚膳后便早些歇息。今夜不必再整理书房了。”
      “是。”
      凤凌霄步入书房,门扉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云栖站在廊下,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许久,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着的左手。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几个月牙形的深深印痕。
      她低头,看向自己右掌心。那里光滑平整,方才那点微热早已散去。可灵魂深处,那道锁链的联系,此刻却异常清晰。
      就在刚才,凤凌霄指尖点向她掌心时,她分明感觉到,那锁链联系,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探查般的波动。
      他在探什么?印记?还是……她神魂中是否隐藏了别的秘密?
      还有那滴血迹,那枚乌鸦丢下的指环……
      她抬起头,望向主屋那高高的飞檐。午后的阳光明媚,檐角阴影清晰分明。那里空空如也,那只血眼的乌鸦,早已不知所踪。
      只有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像无数窃窃私语,藏在温暖的阳光底下,冰冷地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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