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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乌指   那枚乌 ...

  •   那枚乌沉指环在怀里揣了一夜,像块冰,贴着心口,寒意丝丝缕缕往骨头缝里渗。
      云栖躺在侧院硬板床上,睁着眼,看窗外月光从窗纸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小片摇晃的、竹叶形状的光斑。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沉闷地撞着胸腔。额间烙印安分地蛰伏着,灵魂深处那道锁链联系另一端,凤凌霄的情绪平稳无波,应是已沉入修炼或安眠。
      但她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那只血眼乌鸦居高临下的注视,是那枚滚落脚边的乌沉指环,是书房砖缝里那滴暗红的血。还有白日里,凤凌霄指尖点向她掌心时,锁链联系那丝细微的探查波动。
      他在怀疑什么?或者说,他在防备什么?
      那指环,与那血迹,是否有关?乌鸦背后,又是谁?
      问题一个接一个,在黑暗里盘旋,没有答案。只有怀里那枚指环,沉默地散发着阴冷的存在感。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探进怀里,隔着薄薄的衣物,握住了那枚用素帕包裹的指环。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一颤。她咬着唇,迟疑片刻,还是将那帕子包裹慢慢掏了出来,在朦胧的月光下,展开。
      帕子是素白的粗布,在月光下泛着灰蒙蒙的光。中间,那枚乌沉指环静静躺着,没有任何装饰的环身吸走了所有光线,显得愈发幽暗。内侧那个暗红色的扭曲符文,在月光下,竟隐隐流动着一种极淡的、不祥的暗芒。
      云栖盯着那个符文,努力在记忆里搜寻。宗门基础符文课上学过的上百个常见符文,没有与之相似的。藏经阁一层那些杂书里记载的偏门符文,似乎也没有这般扭曲、充满邪异美感的样式。
      这不像仙道符文。倒更像……她在某些志怪杂谈里瞥见过的,关于巫蛊、咒术,或者……妖魔祭祀的记载。
      这个念头让她手一抖,指环险些脱手。她连忙握紧,冰冷的金属硌着掌心。如果真是妖魔之物,为何会出现在听雨轩?那只乌鸦,是妖魔的使魔?它特意将指环丢给她,是认出她身上有凤凰真血?还是……另有图谋?
      凤凰真血。
      她心头一凛。是了,若这指环与妖魔有关,那它感应到凤凰真血的气息,也不无可能。凤凰乃百鸟之王,至阳至圣,对妖魔邪祟有先天克制。但同时,也是最上等的……补品,或者,祭品。
      额间烙印忽然传来一丝极微弱的悸动。
      不是凤凌霄那边的波动,更像是烙印本身,对靠近的某种“气息”产生了反应。而这悸动的源头……
      云栖缓缓低头,看向掌心那枚乌沉指环。
      是它。指环内侧那个血色符文,似乎在她注意力集中的瞬间,微弱地“活”了一下,散发出更明显的阴冷气息,与她额间烙印那至阳至圣的“根底”,产生了某种隐晦的排斥与吸引。
      她猛地将指环重新用帕子裹紧,塞回怀里,翻身坐起,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急促地喘了几口气。
      不能留。这东西太诡异,也太危险。必须处理掉。
      可是,怎么处理?丢掉?若这指环真能追踪凤凰真血的气息,丢到哪里,都可能被找到,甚至可能牵连无辜。毁掉?以她现在的修为,恐怕难以损其分毫,反而可能触发什么未知的禁制。上交?交给谁?凤凌霄?他若问起指环来历,她如何解释那只诡异的乌鸦?况且,这指环出现在书房附近,与那滴血迹时间如此接近……
      她忽然想起凤凌霄白日里那丝不同寻常的冷意和烦躁,还有他看似随意的那句“可是想起了什么旧事”。
      难道……他已经察觉了什么?关于乌鸦?关于指环?还是关于……别的?
      心乱如麻。
      就在这时,灵魂深处那锁链联系,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波动。
      是凤凌霄。他醒了。而且,似乎……在召唤她。
      不是通过声音,而是通过同心咒那无形的链接,一种明确的、不容置疑的意念,直接传达到她识海——来书房。
      云栖心脏猛地一跳。这么晚?出什么事了?
      她不敢耽搁,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衫,将怀里那包着指环的帕子塞到枕头底下,用被褥仔细掩好,然后下床,趿上鞋,推开房门。
      夜已深,山间寒气重,风穿过侧院天井,带着刺骨的凉意。她拢了拢单薄的衣襟,快步穿过小门,回到前院。
      书房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在漆黑寂静的院子里,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她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轻叩。
      “进来。”里面传来凤凌霄的声音,比白日更低沉几分,带着一丝倦意。
      云栖推门而入。
      书房内只点着那盏青铜仙鹤衔灯,光线昏暗,将满室书架的影子拉得老长,张牙舞爪地投在墙壁和地上。凤凌霄没有坐在书案后,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他依旧穿着白日那身烟灰常服,银发披散,身影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孤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类似铁锈般的腥气,混在书墨檀香里,几不可察,但云栖对气味敏感,还是捕捉到了。
      是血的味道。很新鲜。
      她心头一紧,垂首立在门边:“大师兄。”
      凤凌霄没有回头,沉默了片刻,才道:“把门关上。”
      云栖依言,轻轻合拢门扉,将那点微光也隔绝在外,室内光线更暗了。
      “过来。”凤凌霄道。
      云栖走到他身后三步处站定,垂着眼,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上。他右手衣袖的袖口处,有一小块颜色比周围略深,像是被什么液体浸染后留下的痕迹,在昏黄光线下,近乎黑色。
      是血迹吗?
      “今日午后,你在廊下照料灵植时,”凤凌霄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可曾见到什么异常?”
      云栖呼吸微滞。他果然察觉了?还是那只乌鸦或指环,触动了什么禁制?
      “异常?”她听见自己努力保持平稳的声音,“弟子……未曾留意。不知大师兄所指……”
      “鸟雀。”凤凌霄打断她,缓缓转过身。
      灯火映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他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银色的眼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带着一种审视的、仿佛能洞穿人心的锐利。
      “今日午后,有弟子上报,后山几处禁制边缘,发现数只鸟雀尸体,死状蹊跷,浑身精血被吸干,只余皮囊。”他慢慢说道,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其中一处,就在听雨轩竹林阵法外,不足百步。”
      云栖心头狂跳。鸟雀尸体?精血被吸干?是那只乌鸦做的?它杀了其他鸟雀?为什么?
      “弟子……一直在廊下浇水,未曾听见或看见异常鸟雀。”她斟酌着字句,谨慎答道。这不算说谎,她确实没看见“异常鸟雀”,只看见了一只异常的血眼乌鸦。
      凤凌霄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道:“你似乎很紧张。”
      不是疑问,是陈述。
      云栖指尖蜷进掌心。“弟子……只是听闻有妖物在附近出没,有些后怕。”
      “妖物?”凤凌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何以见得是妖物?”
      “弟子愚见,能吸干精血、只留皮囊的,多半是邪祟妖物所为。”云栖低声道,心跳如擂鼓。她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凤凌霄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无形的压力。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许久,他才移开目光,重新转向窗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或许吧。近日宗门内外不靖,你既在听雨轩,出入当更加小心。若无必要,莫要独自离开竹林范围,尤其……是夜间。”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慢,带着某种深意。
      “是,弟子记下了。”云栖应道,手心已是一片冷汗。
      “还有,”凤凌霄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你额间那点朱砂封印,近日可还安分?”
      终于来了。云栖心头一凛,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回大师兄,一切如常,并未有异动。”她顿了顿,补充道,“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会觉得有些……微热,但并不碍事。”
      她说的是实话。烙印确实偶尔会微热,只是她隐瞒了这微热有时会与某些东西(比如那枚指环)产生感应。
      凤凌霄闻言,沉默片刻,才道:“那是封印与你自身气息磨合所致,不必过于忧心。记住,勿要试图以灵力或神魂冲击封印,否则反噬自身,后果难料。”
      “是。”
      “另外,”他忽然转过身,走到书案旁,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样式古朴的紫檀木盒,推到案几边缘,“这个给你。”
      云栖一愣,上前两步,双手接过木盒。盒子入手沉甸甸的,带着淡淡的、清心安神的药香。
      “打开看看。”凤凌霄道。
      云栖依言,轻轻掀开盒盖。
      盒内铺着深红色的丝绒,上面静静躺着一枚鸽子蛋大小、通体浑圆莹白的玉珠。玉珠质地温润,内里似有云絮状的乳白灵光缓缓流转,表面刻着极其细密的、淡金色的符文,正是凌霄宗最常见的“清心守神”符文。玉珠顶端,还系着一根编织精巧的、同样质地的白色丝绦。
      “这是‘蕴神佩’。”凤凌霄的声音在旁响起,依旧没什么波澜,“以温神玉髓为主料,佐以数种宁神草药炼制而成,常年佩戴,有安神定魂、辅助修炼之效。你神魂有缺,封印不稳,戴着它,或可缓解些微不适。”
      云栖握着那尚带着他指尖余温的木盒,一时有些无措。他给她这个……是什么意思?打一棒子,给个甜枣?还是真的只是出于“主人”对“侍从”身体状况的例行关照?
      “此物……太过珍贵,弟子受之有愧。”她低声推拒。
      “给你,便拿着。”凤凌霄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滴血认主即可。平日贴身佩戴,莫要离身。尤其……若感觉额间封印有异,或心神不宁时,握紧它,默念清心诀。”
      最后一句,他说得格外缓慢,目光若有深意地掠过她低垂的眉眼。
      云栖心头一震。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知道她因为那枚指环心神不宁?还是仅仅是一种预防性的告诫?
      “是,多谢大师兄。”她不再推辞,将木盒小心盖好,握在手中。玉珠隔着木盒传来温润的暖意,与怀里那枚指环的阴冷,形成鲜明对比。
      “退下吧。”凤凌霄似乎有些倦了,挥了挥手,“今夜之事,不必对外人提及。”
      “是。”云栖行礼,退后两步,转身,轻轻拉开书房门,走了出去,又将门小心带拢。
      门扉合上的瞬间,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极其轻微的闷哼,像是压抑着什么痛楚。
      她脚步一顿,停在门外廊下,握着木盒的手指紧了紧。夜风很冷,吹得她遍体生寒。书房窗户透出的那点昏黄光亮,在漆黑的夜里,显得孤单而脆弱。
      她没有停留,转身,快步走回侧院。
      回到自己那间冰冷的小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她才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额间和后背,早已是冷汗涔涔。
      今夜凤凌霄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像在迷雾中试探。他知道了多少?怀疑多少?这枚蕴神佩,究竟是庇护,还是另一重更隐形的监视?
      她走到床边,坐下,将紫檀木盒放在枕边,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用素帕包裹的乌沉指环。
      帕子展开,指环在黑暗中,依旧散发着幽暗的光泽,内侧的血色符文,似乎比刚才更清晰了些。
      她盯着指环,又看了看枕边的木盒。
      一个阴冷诡异,来历不明,可能招致灾祸。
      一个温润祥和,出自他手,名为庇护,实则可能暗藏玄机。
      该信哪个?该怕哪个?
      她苦笑了一下,将指环重新用帕子包好,这次没有塞回枕头下,而是起身,走到屋角,掀开地砖——那里是她昨日发现的一个小小的、天然的岩石缝隙,不深,但足以藏下小件物品。她将帕子包裹小心放入缝隙,重新盖好地砖,又用脚将旁边的灰尘拨弄均匀,掩盖痕迹。
      然后,她回到床边,拿起那枚蕴神佩。玉珠触手温润,内里灵光流转,散发着令人心绪宁和的气息。她咬破指尖,挤出一滴鲜血,滴在玉珠表面。
      血珠迅速被玉珠吸收,淡金色的符文微微一亮,旋即恢复如常。一种微妙的联系,在她与玉珠之间建立起来。她能感觉到玉珠内蕴含的温和灵力,确实有安神定魂之效。
      她将丝绦系在颈间,玉珠贴着肌肤落下,恰好悬在心口位置。温润的暖意透过衣物传来,缓缓驱散了些许夜寒和心头的惊悸。
      她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好,闭上眼。
      蕴神佩的暖意持续传来,额间的烙印安分蛰伏,灵魂深处的锁链联系另一端,凤凌霄的情绪似乎也恢复了平稳的沉静。
      一切仿佛都回到了正轨。
      只有心口下方,地砖缝隙里,那枚乌沉指环,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内侧那个血色符文,极其微弱地,闪动了一下。
      暗红的光。
      妖异,而耐心。
      像是潜伏在深渊里的眼睛,终于等到了猎物踏入陷阱边缘时,那一丝满意的微光。
      窗外,遥远的、后山密林深处。
      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停在一株枯死的老树最高枝桠上,血红的眼珠,穿透重重夜色与山峦,遥遥“望”着听雨轩的方向。
      它静静地立了许久,直到东边天际泛起第一缕灰白。
      然后,它张开漆黑的喙,发出一声低低的、含混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哑音节,不像鸟鸣,倒像某个古老晦涩的词汇。
      音节落下,它振开双翅,融入将亮未亮的天色,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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