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云中谁寄锦书来 “是么？那 ...
-
“是么？那太子回去好生休息吧。”
莫长留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养心殿。
“御花园？哼。”
楚善君缓缓眯起了眼睛，紧紧盯着莫长留远去的背影。
“裴寂，去查，太子今日到底去了何处。”
“是。”
没一会儿，裴寂就低着头走了回来。
“皇上，太子。。。太子他。。。他。。。”
“嗯，说。”
“他。。。他今日。。。今日去了。。。去了。。。”
“嗯？”
裴寂的额上淌下一滴冷汗，他眼睛一闭，心一横。
“他。。。。他去了求仙殿。。。”
楚善君批奏折的手一顿，笔尖上的墨滴落在案几上，半晌，他放下手中的毛笔。
“。。。”
“他。。去了。。。求仙殿？”
“是。”裴寂“咚”的一声跪在地上打着哆嗦。
“下去吧。”
裴寂行了一礼，慌慌张张的离开了。
近来的皇帝，愈发喜怒无常，他可不想莫名其妙的就死了。
楚善君背着手站在窗前，遥遥望着土山的方向，他什么也看不见，但是他就是固执的看着那边。
——————
莫长留开始日日给合不渡写信。
他问合不渡梨花开了没？他说他有点想家了，能不能回山上看看？
他说他今日遇到了一些疑问，可是爹爹不在身边，无人能为他解答，他问爹爹什么时候能来京城里看看他？
他说今日出门，看见有稚童在与爹爹放纸鸢，他也想买了一个纸鸢，问爹爹想不想放？
他说今日那人又发癫了，莫名其妙跑来问他要不要去土山上，说他可以送他回去一趟。被他拒绝了，他知道爹爹想要清静。
他说昨夜梦醒，发现自己竟有些记不清爹爹的脸了，问爹爹能不能回宫里见见他。
爹爹没同意他不也敢回山上去，虽然爹爹从没说过不让他回去。
可他怕，他怕他上山后，见到爹爹看向他的眼神。
不知是哪一日起，莫长留突然发现自己想不起爹爹的脸了，不管他再怎么努力回想，爹爹的脸庞在他的脑海里都如一张白纸一般，空白而僵硬。。。
后来他也知道了，合不渡不会给他回信，也不会下山来看他。
于是便也不再闹着让他下山来宫里看他了。
他只是在信中问爹爹，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想吃的。
如果有的话，可以告诉凫玉，他给他买了让凫玉送上山去。
他送了好多东西上山，有金银琉璃，还有许多吃食，但都是些合不渡爱吃的口味。
凫玉带回来一句话，他说有些想吃梨酥了。
莫长留听后双目通红，他独自一人去了厨房。
折腾了半宿后，他亲手交给了凫玉一盘不可名状之物，让凫玉送上山去。
凫玉看着那盘梨酥，她想不通仙人为何会喜欢吃这种。。。东西？
难道是因为公子老不回莫长留送上山的信，所以他生气了，想借机毒害仙人？
不可能吧？
但是出于谨慎她还是偷偷拿了一块，想尝一点看看到底有没有毒。
但是。。。。。
她没咬动。。。。
——————
合不渡日日在山上看着凫玉送来的信。
他感觉又回到了从前小鸭子在他耳边咩咩嘎嘎的日子。
他还是这么的聒噪烦人，像是有说不完的话要与他说。
他找小桂花要了个小小的木盒子，把信一股脑儿全放了进去。
但他还是不愿意给莫长留回信，或许是他懒得写，也或许是其他原因。
后来信慢慢的开始变少了
从刚开始的每日一封信，变成了三天一封，后来又变成了7天一封，再后来，变成了一月一封。
合不渡算了算时间，才发现莫长留好像已经十九岁了。
他的小长留长大了，变忙了
没空再像从前那样天天给他写信了。
于是合不渡拿出了那个木盒，像看画本一样一遍一遍的看着之前寄过来的书信。
——————
善廿十二年，楚善君让人给合不渡送了一封书信。
这是他自那日后，第一次主动联系合不渡，信中只有一句话。
老师，我想见你。
合不渡如当年那般同意了。
他跟着裴寂来到了殿中。
楚善君躺在床上，面容消瘦，三十四岁的他鬓间竟有白发森森。
他坐到床边，轻声唤道。
“善君。”
“老师，我是不是。。。真的是一个蠢人？可我明明生来就应该是高高在上的命啊。”
楚善君没有看他，他紧紧的盯着床顶的帷幔。
合不渡垂眸看着他。
“生来就是高高在上命，并不能代表你就不是一个蠢货。”
“善君。”
合不渡幽幽叹了口气，“你前半生的疑心太重，你辜负了先帝对你的期望，辜负了兄弟姊妹对你的敬重，亦辜负了前朝百官对你的忠心。”
合不渡句句是责怪，却半句没有提到过自己。
楚善君的鼻子突然有些发酸，这个人啊，他到现在，都还想着教导他这个不争气的学生。
“那老师呢？老师也厌恶我么？”
楚善君慢慢将视线移到合不渡脸上，他如同枯木般的手紧紧握住了合不渡的手。
“老师怎么会厌恶你？不管你成为什么样人，你一直是我的学生。善君，为君者，要有恶，但不能只有恶。老师教你的帝王之道，你不是学会了么。”
楚善君眼底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暗茫，他突然莫名其妙的来了一句。
“老师。。。也将太子教的很好啊。”
突然，楚善君握着合不渡的手猛然蜷紧。
“老师。。。老师我错了。。。我错了。。。”
他低低的啜泣着，“老师，我错了，对不起。。。我不该。。。。我不该对你千刀万剐。。。。”
合不渡身形变得微微有些僵硬。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老师对不起。。。。”
合不渡安慰似的轻轻拍着他的手背。
楚善君哀求似的看着他。
“老师，我错了。。。对不起。。。这辈子我大概是没有时间弥补了，下辈子。。。下辈子我再做你的徒儿可好，我想。。。我想生生世世拜你为师。。。老师。。。求你，原谅我。。。不然我死也不能瞑目。。。。求你。。。。”
合不渡垂下眼帘，遮住了眼中的神色，让人看不清他的情绪。
“你若愿意，我便生生世世都收你为徒就是了。”
“好。”
楚善君解脱似的勾起了嘴角，终于支撑不住闭上了双眼，只留下微不可闻的一句。
“那老师可一定不能食言。。。”
合不渡就这样静静的坐在床边，感受着楚善君紧握着他的那只手渐渐变得冰冷，僵硬，他幽深的瞳孔盯着楚善君那张苍白无力地脸，好似想要看穿他一般。。
他就那样坐着，直到裴寂在殿外轻轻叩了叩门。
“陛下，该喝药了。”
“进来。”合不渡开口。
“是。”
裴寂轻手轻脚的推开殿门走了进来，他低着头走到床前，壮着胆子抬起头，想劝陛下喝药。
却看见了让他胆战心惊的一幕，他手中的药碗“啪”的一声摔在地上，滚烫的药汁混合着碎裂的瓷片四处飞溅。
他突然惊叫一声，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边跑边叫喊着。
“陛下驾崩！陛下驾崩了！！！”。
合不渡任由着他跑远，他自始至终只是在那坐着，靠着椅背的身体松弛又慵懒，双目微阖，只留一道沉默的侧影。
昏暗的光影令他的侧影并不真切，有种浑然的高贵，令人觉得异常遥远。
“。。。。。爹爹。。。。”
听到消息的太子匆匆赶来，他看到了坐在床前的那道身影，颤抖性着声音唤了一句，眼眶立刻就红了。
是你吗？是你吗？是你吗？
我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爹爹。。。你为什么甚至都不愿意来梦里看看长留。
长留每夜每夜都想你想得睡不着。
我一闭眼，眼前便是爹爹被架在刑场上，一刀一刀，一下一下，血流了满地。
爹爹，长留真的好想好想你。。。
合不渡听到有人唤他，愣了愣。
他回过头，看到一个翩翩少年郎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衬的他不似凡人，仿若天道化身，莅临人间。
他的长留，长大了啊。
他的脸庞抽搐着，勉强扯出一个微笑，却显得十分僵硬。
他轻声唤道。
“长留。”
声音轻如鸿毛，好似要飘散在空气中。
莫长留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扑到他膝前，十余年不曾落泪的少年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好似要把这辈子的委屈都哭出来一般。
他抽抽噎噎的埋怨。
“爹爹。。。。你怎么才来，你怎么才来。长留真的好想你。长留真的，真的好想你。。。”
合不渡轻轻拍着莫长留的背一言不发。
莫长留缠着合不渡住了一阵，几乎是有求必应。
但楚善君死了，他便要登基为帝了。
他最近忙的有些焦头烂额，但他依旧坚持日日来看合不渡。
这日，莫长留还没有去找合不渡，合不渡便来寻他了。
仙人说，他准备在土山后面那片荒地给他的师兄挖个坟，那地方宽敞，能埋好几个人，问他要不要顺便给他也挖一个坑，到时候直接也埋在那边。
“你想埋在师兄的左边，还是他的右边？”
莫长留说想埋在爹爹的床底下，实在不行的话，把他埋在老梨树下面也行。
这两个愿望都被合不渡坚定的拒绝了，他说不想到时候每天被人盯着睡觉，也不想吃到人肉味的梨。
莫长留说好吧，那他要埋在屋后，这样他就能离爹爹近一点，也不会膈应到合不渡，
合不渡没有再回话，应该是答应了。
其实他们两个都知道，莫长留，不会再回到土山上去了。
他像当年那块被风卷走的那块布一样，待在了京城的上空，再也回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