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课堂 ...
-
午餐的流程刻板而压抑。所有孩子必须在餐厅外列队,由科尔夫人拿着名册,用她那干涩的声音挨个点名,确认无人缺席或偷溜。
点名的间隙,她总会夹杂几句训诫,内容无非是“珍惜食物”、“遵守纪律”、“感恩收留”之类的陈词滥调,配上她那张缺乏表情的脸,更令人厌倦。大家低着头,安静地听着,空气里只有科尔夫人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城市噪音。
我排在队列靠后的位置,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站在不远处的汤姆·里德尔。他站得笔直,微微垂着眼,黑发柔顺地贴着苍白的脸颊,看起来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过于安静了。
周围的孩子,即使是最老实的,也会在科尔夫人转身或训话间隙的空白里,有极细微的小动作比如蹭蹭脚,动动手指,或者与邻近的人交换一个快速的眼神。但汤姆没有。他像一尊雕像,隔绝了周围所有的躁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或者只是极度擅长维持这种无懈可击的疏离的平静。
而且,我注意到,其他孩子似乎有意无意地与他保持着距离。没有人试图站得离他太近,队列中他前后总会空出比旁人稍多一点的空间。当他偶尔抬起眼睛时,附近的孩子会下意识地移开视线,或者把身体绷得更直。那不是对普通怪孩子的孤立,更像是一种混合了畏惧、困惑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的疏远。
他在这个群体中,是一个清晰而沉默的异类。
科尔夫人的训话终于结束,我们被允许鱼贯进入餐厅,领取那千篇一律的,清汤寡水的午餐。今天似乎多了几片煮得稀烂的,看不出原色的蔬菜叶子,漂浮在汤面上。我硬着头皮,用勺子将那点可怜的食物送进嘴里,机械地咀嚼、吞咽。味道依旧令人沮丧,但至少胃里有了点东西,缓解了那恼人的灼烧感。
饭后,同样需要排队清洗自己的碗勺。冰冷的水冲刷着粗陶碗壁,留下滑腻的感觉。一切都在沉默和效率中进行,仿佛一套运行了无数遍的固定程序。
人数再次被科尔夫人确认无误后,我们获得了一段短暂的,约莫半小时的午休时间。孩子们像终于被松开一点缰绳的小马,三三两两地散在光线稍好的走廊或那个小小的,铺着碎石的后院里。
低低的交谈声、玩简单石子游戏的声音、甚至偶尔一声压抑的笑,打破了之前的沉寂。
我独自站在走廊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作为新来的,又是金发蓝眼的外貌,加上昨天“殴打室友”的传闻可能已经悄悄流传,我被无形地排除在这些小团体之外。这在意料之中,我甚至有些庆幸可以暂时避免无意义的社交。
而另一个同样落单的身影,毫不意外地,是汤姆·里德尔。
他没有和任何人聚在一起,也没有参与任何游戏。他只是独自站在后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背对着主楼,面朝着那堵灰扑扑的砖墙和墙头铁丝网外的一小片灰暗天空。阳光吝啬地洒下一点,勾勒出他瘦小却挺直的背影,显得格外孤寂,又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倔强。
为什么他也被孤立?仅仅是因为性格孤僻?还是因为别的什么?那些孩子眼中隐约的惧怕从何而来?我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我假装不经意地转动视线,实则偷偷地,仔细地打量着他。
他的站姿纹丝不动,黑发在微风中轻轻拂动。他似乎在看着墙外的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看。就在我观察得入神时,他毫无预兆地,突然微微侧过头,视线精准地投向了我所在的方向。
我吓了一跳,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立刻偏开头,移开了目光,假装在看走廊另一头的什么东西。动作快得有些狼狈。
但随即,一股懊恼涌上心头。我在干嘛?我为什么要躲?偷看被发现了又怎样?在这个地方,过分示弱可能并不是好事。何况,我为什么要怕一个六岁孩子的目光?
带着这种有点赌气的心理,我又慢慢转回头,重新看向他所在的角落。
没想到,他还在看我。
他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因为我的回视而露出任何被抓包般的窘迫或恼怒。他就那样平静地,直直地回望着我,隔着一段距离,隔着零星玩耍的孩子,那双过于幽深的眼睛像两口古井,映不出什么情绪,却莫名让人觉得有重量。
他的眼神里没有孩童的天真好奇,也没有明显的敌意,只是一种纯粹的,专注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或解读一个难解的谜题。
不得不承认,汤姆·里德尔小小年纪,这样看人的方式确实有点……吓人。那不是一个普通六岁孩子该有的眼神。里面有种超乎年龄的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冰冷,剥去了情感的外衣,只剩下纯粹的观察和计算。
被他这样看着,我有些不自在,先前那点赌气也消散了。我最终还是先一步移开了目光,假装被院子里某个孩子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心里却嘀咕:这家伙,到底怎么回事?
午休时间结束的铃声解救了我。下午的安排是基础读写和算数课,由附近教堂一位年长的修女每周过来两次授课。教室就是那间较大的餐厅,桌子被重新排列,我们挤坐在长凳上。
修女很和气,但难掩疲惫,教材也简陋。课程内容对我而言,幼稚得可笑,但我必须装作一个刚刚开始识字的普通孤儿,认真听讲。
很快,我就发现汤姆·里德尔在课堂上的表现,与他平日的沉默孤僻截然不同。
修女提问时,当其他孩子还在绞尽脑汁,或者怯生生不敢举手时,汤姆往往已经知道了答案。他从不主动举手,但每次被点到名,总能清晰,准确,毫不犹豫地说出答案,无论是拼写一个稍难的单词,还是计算一道需要拐个弯的算术题。他的声音平稳,条理分明,显露出远超同龄人的理解力和记忆力。
他是聪明的,非常聪明。甚至可以说,是那种令人侧目的早慧。
然而,这种聪明似乎并没有为他赢得赞赏。修女在听到他正确的回答后,通常只是平淡地点点头,说一句“嗯,正确”或者“坐下吧”,语气里没有对其他答对问题的孩子那种温和的鼓励或笑容。有时,她甚至会微微蹙一下眉,仿佛汤姆的正确答案本身,就带着某种让她不适的东西。其他孩子则低着头,或者交换着复杂的眼神,没有人因为他答对而替他高兴。
汤姆对此似乎毫无反应。他只是平静地坐下,脸上没有任何得到知识验证的喜悦,也没有因修女的冷淡而流露失望。仿佛这一切都理所当然,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这种区别对待。
就在这时,修女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稍微有点绕。她环视了一圈,目光掠过几个犹犹豫豫举起手的孩子,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新来的孩子,卡伦,对吗?你来试试。”
我收回打量汤姆的余光,站起身,根据问题快速心算了一下,给出了一个我认为符合这个年龄孩子认知水平的正确的答案。
“很好,卡伦。”修女的脸上露出了今天下午第一个比较明显的笑容,虽然依旧带着疲惫,但语气明显温和赞许了许多,“思路清晰,回答正确。请坐。”
我依言坐下,心里并没有什么波动。这题目实在太简单了。
然而,就在我坐下的瞬间,一股清晰无误的、犹如实质的视线,牢牢钉在了我的后背上。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谁。
那股视线并不凶狠,却带着一种专注的重量,仿佛要将我刚才得到的那句简单夸奖都剖析开来,掂量其中的分量和含义。它无声地提醒着我,在这个课堂上,在这个孤儿院里,聪明和正确,并不总是能换来同样的东西。
哎。我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垂下眼盯着面前粗糙的木桌桌面。
什么事啊。不过是答对了一道题而已。
可背后那道目光的存在感却迟迟不散,像一根细小的冰刺,扎在皮肤上,提醒着我与汤姆·里德尔之间那难以忽视的对比与关联。他的聪明招致冷淡,而我这个新来的,带着异样特征的,一次正确的回答却得到了夸奖。这微妙的差别,落在他那双过于早慧而敏感的眼睛里,又会解读出什么呢?
我趁着修女低头看课本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我尝试朝他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但是他脸色似乎更不好看了。
烦人,六岁的小屁孩。
我回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课本。
早知道不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