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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搭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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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课程在修女温和却掩不住疲惫的讲解中结束了。孩子们像被放出笼子的小鸟,带着一种完成任务后的松懈,开始收拾简陋的文具,或者直接离开座位。
科尔夫人适时地出现在餐厅门口,她与修女低声交谈起来。我收拾着自己面前那张印着模糊字迹的草纸,眼角的余光能感觉到她们的谈话似乎涉及到了我。科尔夫人朝我这边瞥了好几眼,目光里带着那种惯常的评估和一丝探究。修女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看我,脸上流露出同情和些许关切。
我没太在意。她们在想什么,我大概能猜到。
从我被巡警送来那天起,我身上的格格不入就显而易见:与大多数孩子截然不同的浅金色头发和蓝色眼睛,虽然因为这几天的粗糙饮食和简陋环境略显黯淡,但底子还在;皮肤在孤儿院的孩子中显得过分白皙,手上也没有任何干过粗活留下的茧子,甚至姿态和眼神(尽管我已经尽力掩饰)也缺乏这里孩子常见的瑟缩或过早的麻木。
在科尔夫人、修女,甚至那个送我来的巡警眼里,我更像一个来自某个体面家庭,或许是被拐带或遭遇不幸而与家人失散的孩子,而不是天生的流浪儿或赤贫家庭遗弃的产物。
她们大概是抱着一点渺茫的希望,或者至少是出于某种责任,想从我这里挖出点线索,确认身份,最好能把我这个“麻烦”送回到“该去的地方”。
果然,就在我收拾好东西,犹豫着要不要按照午休时那个半途而废的计划,去试着和汤姆·里德尔说点什么,毕竟我们是室友,总是这么僵着也不是办法,而且我对他实在好奇,刚迈出一步时,修女温和的声音叫住了我。
“卡伦,请过来一下,孩子。”
我停下脚步,转身走过去。科尔夫人已经结束了谈话,正用她那锐利的目光上下扫视着我,修女则显得和善得多,她示意我走到一旁的角落。
“卡伦,不要紧张。”修女放缓了声音,努力让表情显得慈祥,“我只是想再问问你,关于你来这里之前的事情。你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吗?比如,你的爸爸妈妈?他们长什么样子?声音呢?或者,你家住在哪里?哪怕是街名,房子的颜色?有没有印象特别深的地方,比如公园、商店,或者教堂?”
她的问题很细致,带着引导。我知道她的意思,也明白这背后可能隐含的希望,找到我的家人,解决我这个来历不明的隐患。
我垂下眼睛,盯着自己洗得发白,边缘磨损的裤脚,努力让表情显得迷茫又带着点努力回忆的痛苦(这很考验我的演技)。然后,我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对不起,夫人。”我小声说,声音里刻意带上一点无助,“我……真的不记得了。一醒来……就在巷子里,然后警察先生……然后是这里。之前的事情,好像……好像被雾遮住了,什么都想不起来。”
这是我从一开始就定下的,最安全也最省事的说法。
失忆。一个万能的借口,可以解释我所有的格格不入,也避免了我需要编造一个完整的,经得起推敲的过去。在这个没有完善身份系统和儿童保护机制的时代,一个失忆的孤儿被收容,是最常见也最不惹麻烦的处理方式。
修女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失望,但很快被同情掩盖。她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可怜的孩子。别着急,慢慢来,主会保佑你的。如果以后想起了什么,一定要告诉科尔夫人或者我,好吗?”
我点了点头,低声道:“好的,夫人。谢谢您。”
科尔夫人在一旁听着,没有插话,但眼神里的探究并未减少。显然,她对“失忆”这个说法并非全信,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等我终于应付完修女的关切,再抬头寻找汤姆·里德尔时,他刚才站着的那个角落已经空了。仿佛只是我应付询问的这短短几分钟,他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建筑的阴影,消失不见了。
哎。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有点懊恼。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或者说好奇心,想去搭话,结果被打断了,现在人也没影了。以他那独来独往的性子,不知道又躲到哪里去了。今天晚上回到那个狭小的房间,估计又是相对无言的沉默,或者更糟,他又搞出点什么来考验我的神经。
我撇了撇嘴,放弃了立刻寻找他的念头,转而走到后院另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砖墙,看着其他孩子三三两两地玩耍。跳格子,扔石子,或者只是追逐打闹,发出压抑却真实的嬉笑声。阳光依旧吝啬,但这点简单的游戏,似乎是他们灰暗生活中为数不多的亮色。
晚餐的流程与午间如出一辙:列队、点名、科尔夫人的训话、领取那点清汤寡水的食物、沉默地进食、排队洗碗。一套下来,天光已经昏暗。
饭后依旧有短暂的自由活动时间,不过天色已晚,孩子们大多聚集在还有灯光的走廊或门厅附近。
然后,我看到了汤姆。
他再次出现了,没有参与任何游戏,也没有站在孤僻的角落。他坐在门厅一盏光线相对好些的壁灯下,手里拿着一本看起来非常陈旧,边角破损严重的课本,正低头认真地阅读着。
昏黄的灯光洒在他黑色的头发和苍白的小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看得极其专注,嘴唇微微抿着,仿佛全身心都沉浸在那泛黄的书页里。
过了一会儿,他似乎被什么难住了,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川”字。他盯着书页上的某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一行字,然后又停住,显然遇到了障碍。
我的好奇心又被勾了起来。他在看什么?什么问题能难住这个在课堂上表现出惊人早慧的孩子?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抵不过探究的欲望,借着走廊柱子的阴影和玩闹孩子们的遮挡,悄悄地,一点一点地挪了过去,停在一个既能看清他手中书本、又不会靠得太近引起他立刻警觉的距离。
借着灯光,我终于看清了他皱眉头的地方。那是一段夹杂了少量外文的句子(看起来像是法语或拉丁语的词汇),其中一个单词显然超出了他目前的认知范围。
原来是这个。我差点轻笑出声。对于一个学习资源极其有限的孩子来说,遇到不认识的,非母语词汇再正常不过。但看他那副如临大敌又认真思索的样子,又让人觉得有点……可爱?
巧了,那个词我认识。作为一个时空的旅行者,接触几种常见的欧洲语言几乎是必修课(不吹牛的说,世界上流通的语言我都会)。那个词并不生僻。
几乎没怎么过脑子,我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清晰地念出了那个单词的正确发音,并补充了一个简单的英文释义:“……意思是基础的、根本的。”
汤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那双过于幽深的眼睛瞬间锁定了我,里面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讶,随即被更深的审视取代。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我,仿佛在判断我的意图,或者评估我这个发音和释义是否正确。
短暂的沉默后,他点了点头,目光落回书页上,手指在那个词旁边轻轻点了点,低声说:“谢谢。”
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但至少不是冰冷的排斥。
当时我心里确实小小地雀跃了一下。
太好了!虽然只是解决了一个单词,但至少是一个良性的互动开端!能搭上话了!看来主动一点还是有用的,毕竟我们是室友,总这么僵着对谁都不好。我甚至开始琢磨,接下来是不是可以顺势问问他看的是什么书,或者聊聊课堂上的内容……
然而,后来我才明白,我当时的想法是多么天真。
汤姆·里德尔那句平淡的“谢谢”,和他之后迅速重新投入阅读,仿佛我不再存在的姿态,并非简单的接受帮助和结束对话。那更像是一种……确认和试探。
确认我不一样,试探我的不一样。
而他对我的不一样,不需要表现出热情或感激。他只需要知道,我和这里的其他孩子不一样。而“不一样”,在汤姆·里德尔的世界里,或许意味着很多种可能:威胁、麻烦、可利用的资源,或者……值得进一步观察和试探的对象。
他故意在我面前表现出遇到难题的样子吗?也许不是故意设局,但他选择在相对公共又安静的门厅灯光下看书,没有躲到更隐蔽的角落,本身或许就带着一种无意识的,或者有意识的展示。而我的凑巧出现和凑巧解答,恰好为他提供了一个验证某些猜想的契机。
那句“谢谢”,是他抛出的一个微小的饵,或者是一扇短暂打开又立刻关闭的窗。他看到了他想看到的,然后,窗就关上了。留下我一个人在原地,还在为一次“成功”的搭讪而暗自高兴。
当然那个时候的我并没有想到这点,那时的我只是单纯的认为晚上睡觉他应该不会针对我了。很久之后,我才突然意识到这点。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晚餐后的自由活动时间很快结束,催促睡觉的喊声响起。汤姆合上书,站起身,没有丝毫停留或交流的意思,径直朝着我们房间的方向走去。我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今夜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