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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太子的回忆(下) “要死,我 ...


  •   回到前厅时,院落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几个身着华服的世家子弟,正被老夫子们围在中间。有人侃侃而谈,有人慷慨激昂,真像是成了运筹帷幄的辅政大臣。

      而在人群最边缘,玄珉正缩在阴影里,双手死死攥着衣摆,恨不得和身旁那根柱子融为一体。

      看到玄玮一行人走来,他的眼睛瞬间亮了。

      “皇兄!你们可算回来了!”

      玄珉挤出人群,跑了过来,“救命啊,夫子们在那儿出题呢,我快喘不过气了。”

      玄玮看着这个拿不出手的弟弟,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还没等他开口,前方传来了一道中气十足的笑声。

      “呵呵,太子殿下来的正是时候。”

      一个老者拢着手,笑眯眯地踱了过来。

      傅掌院,翰林院的掌院学士,也是天子学宫的司业。这位老先生平生两大喜好,一是与后生辩理论道,二是饲飞奴寄趣闲情。

      “正论到兴头上,殿下也来答一答这道题吧。”他将一册薄薄的题册递了过来,“这是今年学宫毕业大考的策论题。”

      他看了看玄玮,又看了看旁边的程沧,“明年你们俩也要毕业了,提前熟悉一番,也无不可。”

      玄玮接过来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四个字:

      为政之道

      他在心里暗暗叫苦。

      他是武道学子,骑马射箭、排兵布阵是他的长项,平时最烦的就是这种文绉绉的策论。

      玄玮清了清嗓子,转头看了看右边的程沧。

      程沧是学宫里出了名的尖子生,此刻他面容沉静,似乎已经在心中打了腹稿,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不行,若是让程沧先开口,自己接在后面未免落了下风。

      他又看向顾炎,那家伙倒是一脸的满不在乎,甚至还在偷偷揪苏桁头上的草屑。

      玄玮犹豫了一下,出卖自己的同门师弟实在太不仗义,他眼珠一转,果断将这烫手的山芋扔向了还没回过神来的玄珉。

      “三弟,你先来吧。”

      玄珉一个激灵,瞪大眼睛看向他,那眼神里写满了求饶。玄玮假装没看到,得体地往后退了半步,给玄珉空出了一个发言的位置。

      一旁的傅掌院笑眯眯地看着他,周围那些世家子弟也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玄珉知道躲不过去了,他咽了口唾沫,绞尽脑汁地搜刮着平日里在书本上看来的那些先贤语录。

      “学生以为…为政之道,或许就应该像天地运行那样,不去过多干涉。君王若是能清静守正,不轻易起兵,百姓自然就能顺应天时,安居乐业。这便是……无为而治吧。”

      他说完,自己先低下了头。

      “三弟这话未免太过理想了些。”

      玄玮没等傅掌院点头,便不以为然地开了口。

      “寻常百姓,不过眼前一亩三分地,有人贪安逸,有人畏艰难,有人见利忘义。为君者若只求清静,不立法度,不加引导,任由上下各行其是,那不是无为,是无主。”

      话音刚落,立刻有几位世家子弟跟着出声附和。

      “太子殿下高见!”
      “没错,百姓愚昧,若无规矩便是散沙!”

      程沧也点了点头,神色认真:“太子殿下所言极是,法度规矩乃治国之基石,不可或缺。”

      玄玮刚要扬眉,便听他继续道:“但学生同时以为,为政之本,更在于体恤民情,肩负责任。身居高位者,当知百姓疾苦,勤于政务,兴利除弊,方能振民心,得天下。”

      傅掌院捋着胡须,频频点头,对这几种观点似乎都还算满意。他正要开口点评几句,却被一个玩世不恭的声音打断了。

      “你们的道理是一套又一套。”

      顾炎侧身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可史书上那些大人物,也没见谁凭几句漂亮话,就让天下人都吃饱穿暖啊。”

      玄玮挑眉:“哦?那你想怎么做?”

      顾炎双手一摊,答得干脆:“我不知道。”

      周围一片短暂的沉默。

      “不知?”

      一个身着黄衣的宗室子弟忍不住嗤笑出声:“身为将门之后,未来朝廷的栋梁,竟连如何作为都不知?真是笑死人了!”

      顾炎对这嘲笑毫不在意,“我现在还只是一名学子,既未入仕途,也未历世事,说得再天花乱坠,终究是纸上谈兵罢了。”

      “你们现在一个个深明大义,可谁又能保证,日后所作所为能和今天说的一样?”

      “有何不能保证?”黄衣少年梗着脖子,“大丈夫一言九鼎,只要心中有道义法度,自然能恪守本心!”

      “哦?”

      顾炎眉毛一扬,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说得好!那我便问你。”

      他直起身,朝那少年走了两步,“假设,你并非锦衣玉食的公子哥,而是边陲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乡野村夫。一日,一伙穷凶极恶的土匪闯入你家,要掠夺你的钱财,抢走你的妻儿,你当如何?”

      黄衣少年被他逼近的气势所慑,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但嘴上仍强撑着:“那还用问?大丈夫岂能受此屈辱?自然是豁出性命,与他拼了!”

      话音未落,只听“呛啷”一声,一道寒光陡然闪现。

      顾炎竟抽出了腰间佩戴的长剑,剑尖划破空气,稳稳地停在了那少年的鼻尖前,距离不足一寸。

      “啊——!”

      少年哪里见过这阵仗,只见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

      周围的老夫子们纷纷皱起了眉头,有人张嘴想要呵斥,但碍于身份,谁也不敢在客场替大将军管教孩子。

      “哈哈哈哈!”

      顾炎大笑起来,他随手挽了个剑花,将剑干脆利落地收回了剑鞘。

      “瞧瞧!瞧瞧!”

      “光天化日之下,在如此安稳的院落之内,仅仅是面对一把未开刃的剑,你便已吓得魂不附体。方才的豪言壮语呢?说好的大丈夫一言九鼎呢?真到了土匪面前,怕不是第一个抛妻弃子、落荒而逃!”

      “顾炎!”

      程沧上前一步,厉声呵斥道,“这里是程府,不得造次。”

      “知道了知道了。”

      顾炎撇了撇嘴,敷衍地拱了拱手。

      “总之,真刀架到脖子上,跟坐在这里答策论,是两回事。现在谁都能说自己忠孝仁义,临危不惧,可真到了那一刻,身体比嘴诚实。”

      他将剑鞘横在胸前,“到底会跑、会跪、会拼命,还是会把别人推出去挡刀,得等刀落下来才知道。”

      一直沉默旁观的苏桁,忽然开口:“那岂不是说,人只有在面临绝境考验之时,才能真正看清自己究竟是何等样人?”

      “正是此理!”

      顾炎顿时来了精神:“要不怎么说‘人贵有自知之明’呢?我至少清楚地知道,现在的我,对于许多未曾经历之事,是‘不知’的。这总比那些明明不知,却偏要强装全知全能的人要强吧?”

      玄玮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照你这么说,遇到土匪,你也不知该如何?那你这一身引以为傲的武艺,岂非全都白练了?”

      顾炎挥舞着手脚:“哎呀师兄,都说了土匪只是一个比喻啦!比喻!”

      “不知归不知,但依据本心,总该有个猜想吧?”

      苏桁再次开口,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若是真有危局降临,你‘猜’自己会如何做?”

      顾炎闻言,脸上的戏谑之色渐渐褪去了。

      他难得地沉默了一会儿,认真思考着这个问题。

      “我猜…若真到了那一步……”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会毫不犹豫地挡在我珍视的人身前。”

      “要死,我先死。”

      这几个字从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嘴里说出来,本该显得狂妄自负。可不知为何,玄玮在那一刻竟觉得这话沉甸甸的,压在胸口有些发闷。

      随后顾炎兴致勃勃地转向苏桁:“云烬,那你呢?换做是你,你会怎么做?”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苏桁身上。

      苏桁的脸上没什么波澜,他用一种轻松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么?我会逃走。”

      “什么?!”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惊。几个世家子弟面露不屑,连程沧都微微皱起了眉头。

      可苏桁仿佛没有看到大家的反应,他的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直直地投进了前厅。

      玄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内厅前排,一桌极为显赫的席位上,几位朝臣正相谈甚欢。坐在主位的,是自己的舅父,大玄的丞相吴圯,他两侧分别是户部尚书吴坛,以及刚刚上任的吏部尚书,王崇。

      苏桁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继续用那种冷静的语调,慢条斯理地说道:“先确保自己活下来。然后,躲在暗处,积攒力量,摸清那伙土匪的底细。”

      “等到时机成熟…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他说这话时,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可那双柳叶眼深处,却透出一种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深沉与狠绝。

      短暂的沉寂后。

      “哈哈哈哈!”

      顾炎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大笑着,重重地拍了拍苏桁的肩膀,“云烬你这家伙,果然不能用常理来揣度!那伙土匪最好天天烧高香,祈祷这辈子别遇上你这样的煞星!”

      程沧却皱紧了眉头,摇了摇头:“以暴制暴虽能逞一时之快,却非正道,冤冤相报何时了。”

      苏桁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程学长此言,与我这等讲道理的人说,自然有理。但你莫非以为,那些烧杀抢掠的亡命徒,也听得懂这些大道理?”

      他又看了眼前厅。

      “对付不讲道理的人,最有效的,就是比他更不讲道理的拳头。”

      “言之有理!”

      玄玮忍不住出声附和,“这世间本就是弱肉强食,一味退让忍耐,最终只会沦为他人砧板上的鱼肉。想要立足,不争,便是死路一条!”

      玄珉站在一旁,手指拽着衣角,默默地听着,一个字都没有再说。

      ……

      不多时,寿宴开始了。

      在满堂宾客的簇拥下,一身暗红色锦袍的程老御史,携着同样盛装打扮的夫人,在众人的贺寿声中,缓缓步入宴厅,笑容满面地在正上方的主位落了座。

      按照大玄的礼节规矩,这座次是极有讲究的。

      玄玮作为太子,身份尊贵,毫无疑问地被安排在了上首第一位。

      他落座后,整理了一下袖口,习惯性地向右侧看去。

      那里,顾将军正襟危坐,威风凛凛。而在他身侧,那个平日里像个窜天猴一样上蹿下跳的顾炎,此刻规规矩矩地坐着,眼睛盯着面前的碗碟,小心翼翼地夹菜吃饭,连咀嚼的幅度都小了三分。

      玄玮轻笑了一声,暗道真是一物降一物。

      他正了正身子,转头看向左侧,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只见苏桁正神色悠然地坐在程沧身旁,那个位置,原本应当是属于程家显赫的门生。

      而苏桁不过是前任吏部尚书的儿子,若是苏父还在世,他坐在这里倒也无可厚非。可如今苏家已门庭冷落,说句难听的,以他现在的身份,能有一张末座的请帖就算不错了,怎么能堂而皇之地坐上尊席?

      众人纷纷侧目,虽然没有人敢当众议论,但玄玮知道,他们心里想的一定跟自己一样。

      苏桁察觉到玄玮的眼神,端起杯子遥遥一敬,然后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

      不,玄玮定睛一看,那杯子里装着的,不是程府那出了名的苦茶,而是一杯色泽浓郁的……果汁。

      他揉了揉眉心,实在搞不懂程沧是怎么想的。

      学宫的规矩,高年级的学长可以自主挑选一名低年级的学子作为自己的带教门生。这本是结交人脉、培植势力的好机会,可程沧放着那么多背景深厚的世家子弟不选,偏偏选了这么一个落魄的学弟。

      以后入了朝堂,帮衬不了自己也就罢了,这小子还性格傲慢不服管教,也不知道程沧到底图什么,总不见得是图他长得好看吧?竟直接将人领到尊席之上,无异于当众宣布这是程家的门生,往后众人待他,少不得要掂量几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戏也唱完了,礼也送完了。宾客们开始三三两两地起身,互相寒暄着退场。

      玄玮最烦那些客套,趁着舅父说话的间隙,便起身溜达。

      他在前厅里走了一圈,和几位宗室打了个照面,等走回尊席时,看到顾炎还一板一眼的坐在原位上。

      不远处,顾将军正和兵部的袁尚书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两人的表情都很严肃。

      顾炎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目光毫无焦距地落在眼前凌乱的杯盘上,平日里那张总是挂着笑容的脸上,此刻不知为何,竟染上了几分落寞。

      玄玮走了过去,在他身旁坐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后背:“你小子,今儿个是怎么了?居然还有这副愁眉苦脸的面孔?这要是让学宫里那帮人看见了,下巴都得惊掉!”

      “哎呦!”

      顾炎被拍得一抖,回过神来,龇牙咧嘴地揉背。

      “师兄,你就别笑话我了!在这硬邦邦的椅子上坐了一个多时辰,我背都要痛死了,比练三千次突刺还要累。”

      玄玮扶了扶额头:“有没有一种可能……你背痛是因为刚才从假山上滚下来,替苏云烬当了肉垫?而不是因为坐久了?”

      顾炎愣了一下,恍然大悟:“对哦!我就说怎么这么疼呢!哎哟喂……”

      玄玮被他这副迟钝的模样气笑了,他伸出手,在顾炎的胸口上拍了两下,算作安慰:“你呀你,这脑子也就是在练武的时候好使,赶紧回去上点药膏揉揉……”

      话音未落,玄玮的手突然顿住了。

      他感觉触碰到了一把坚硬的、棱角分明的东西,像是一把小石子。

      玄玮好奇地看向顾炎:“你怀里揣着什么东西?硌手得很。”

      顾炎的神色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伸进了衣襟,小心翼翼地掏出了那把东西。

      那是一把碎裂的玉石,玉质温润细腻,透着一层柔和的微光,即便已经碎成了几块大小不一的残片,还是能看出原先是一块品相极好的羊脂白玉。

      顾炎把那些碎片捧在掌心里,用拇指轻轻摩挲着。

      “这是……你娘留给你的那块玉牌?”

      玄玮眉头微皱,他记得这块玉牌顾炎可是宝贝得紧,从小到大一直戴着,从不离身。

      “该不会…刚才在假山那,被苏云烬给摔碎了?”

      “诶,没有的事!”顾炎连忙将碎玉拢起:“是我自己不小心,跟他没关系。”

      玄玮冷哼一声,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满:“那也是因他而起!你要是不去接他,这玉能碎吗?这下好了,苏家如今什么光景,你就是让他赔,他也赔不起这等宝贝。”

      “哎呀,我都说了跟他没关系啦!”顾炎把那些碎片重新揣回衣襟里,“碎了就碎了呗,碎碎平安嘛。我……我找人用金线把碎片包起来,做个金镶玉,说不定比原来还好看呢。”

      他抬起头,冲着玄玮笑了笑:“对了师兄,你之前引荐给我的那个老师傅就不错。等他把我秋季大比的赏品打磨完了,再让他帮忙把这玉牌也给镶一下,你看如何?”

      玄玮眉毛立刻竖了起来:“什么老师傅?那可是皇室御用的匠人,一年也就做那么两三件宝贝,是看在本宫的面子上才接你的私活儿,不然你有钱都请不到呢!”

      “是是是!”顾炎夸张地抱拳作揖,“太子殿下的大恩大德,小弟没齿难忘!小弟日后一定鞍前马后,誓死效忠太子殿下!”

      “去去去!少在这儿贫嘴!”

      玄玮嘴上嫌弃,脸上却满是笑意。

      就在两人说笑之际,玄玮的余光不经意地扫向了窗外,那游廊的灯笼下,一个人影正死死地盯着他们。

      那眼神极具侵略性,充满了野心和渴望,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玄玮依然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不适。

      他定睛看去。

      那是一个小少年,也就十二三岁的年纪,正是可以入天子学宫启蒙的岁数。

      他身子骨长得异常结实,像个小牛犊子一样,一看就是个天生练武的好材料。他穿着一件仆从服饰,衣襟上绣着将军府特有的纹样。

      “长卿,”玄玮皱着眉,用下巴指了指窗外的方向,“那是谁?你爹给你挑的武僮?”

      顾炎转过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少年反应极快,立刻低下了头,装出一副正在忙碌的模样。

      “哈哈,那是我弟弟,叫林征。”

      顾炎回过头来,看着玄玮满脸质疑的表情,咧嘴笑道:“我爹从战场上捡来的,就留在身边养着了。算是个…异父异母的弟弟吧!哈哈哈!”

      玄玮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小子的脑回路一直不太正常,可有些界限,绝不能如此随意模糊糊。

      “顾长卿。”

      玄玮语气认真了几分:“下人终究是下人,不要对他们太好。哪怕是你亲手喂大的狗,饿急了也会反咬主人一口。”

      顾炎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知道啦知道啦,师兄你什么时候也这么啰嗦了。”

      “什么啰嗦,我这是为你好,在培养你。”

      玄玮伸手勾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拽了拽,“以后…等本宫登了大宝,还得靠你帮我打天下呢。”

      顾炎转过头来,那双桃花眼在灯火映照下亮得惊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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