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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夜谈 “谁都可以 ...


  •   程府后院那间书房,平日里少有人来。廊下的灯笼只点了两盏,夜风一吹,光影在窗纸上轻晃。

      太子玄玮站在窗前。

      他手中摩挲着一块金镶玉佩。那玉色极润,质地温透,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白的清辉。玉佩边沿的金丝已有些发暗,透出几分岁月的痕迹。

      他的目光越过庭中那座假山,落在更远处的夜空中,月色如水,叫他一时有些恍惚。

      “你动她做什么?我说怎么最近货总是出问题!”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争执声,将那点遥远的旧影一下子震碎了。

      说话的是吕先生。此人早年行商出身,手段狠辣圆滑,如今在吴党门下掌管钱粮调度和商路经营,算得上是东宫的钱袋子。

      他此刻端着茶盏,面色不善地瞪着对面的人。

      “你这弹劾的折子一递,沈自清那边立刻翻了脸。如今咱们的商队卡在兖州码头,一连三批货卸不下来,仓银一天一天往外流,这亏空你来补?”

      “我不敲打敲打她,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往朝里塞人?”

      礼部尚书脸色也不好看,袖子一甩,“那个姓沈的,这两年拉了多少教化派的人上来,你们心里没数?今年秋闱陛下又指派她主考,若是再让她这么放手去选,六部司吏迟早被那群乡野村夫占满!”

      “你想扶自己人,总得先有钱啊。”吕先生冷笑了一声,“商路都叫她卡死了,你就是从她手里把名额全抢过来,拿什么养?拿你礼部那点俸银吗?”

      “钱钱钱,张口闭口都是钱。”

      一个懒散的声音不合时宜地插了进来。

      吴启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摇头晃脑地啧了两声:“简直俗不可耐。”

      吕先生的脸色登时沉了下来。

      “大学士这话说得轻巧。”他将茶盏往案上一搁:“东宫养门生、运粮走货、修宅置地,哪一样不要钱?难不成让太子殿下捡您掉下来的墨点子充饥?”

      “你——!”

      “够了。”

      太子转过身来。

      他将那枚金镶玉佩收入袖中,不紧不慢地走回主位坐下。宽大的袖摆拂过案角,带得灯影一晃,满屋子的人顿时都收了声。

      吴启却仗着几分亲近,还腆着脸往前凑:“表哥,如今翰林院里头简直乌烟瘴气!满屋子都是教化派的人,连个正经的师承都没有,写出来的东西臭不可闻,我都快待不下去了。”

      太子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那正好,明日你便上折请辞,回家清静去。”

      吴启顿时僵了。

      “整日里游手好闲、玩忽职守,你以为本宫不知道?参你的折子,摞起来都快有你人高了。”

      吴启讪讪地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一句:“他们那是嫉妒我……”

      礼部尚书见缝插针,不死心地接了上来:“殿下,臣并非意气用事。那些人读了几本书,回乡去开义塾、办点小营生也就罢了。如今竟一个个削尖了脑袋往朝廷里钻,简直不知天高地厚。臣不拿沈自清开刀杀杀这股歪风,他们还当我们学宫出身的都是…”

      “蠢货!”

      一声低喝陡然响起,一直闭目养神的吴丞相睁开了眼。

      他坐在阴影里,鬓发花白,眼皮松垂,声音却沉得很:“谁都可以动,唯独沈自清,不能动。”

      礼部尚书脸色一白,先前那股子义愤填膺的气势,顷刻间便散了个干净。书房里倏地静了,连吴启都悄悄把腿放了下来。

      “丞相所言极是。”

      户部的田侍郎适时地开了口,“沈自清能坐上今日这个位置,可不是哪个贵人一句话抬上去的。她背后站着的是兖州工会,是那一整套教化班子。”

      “当初那些人一个手印一个手印地把她推上来,就是为了让她在朝中替自己说话。你想拿她开刀,他们就敢跟你拼命。”

      “田大人说得客气了,真惹急了,别说商队,便是朝廷调粮,都得跟着发愁。”

      吕先生笑了笑,“人家不跟你吵,也不跟你闹,就一句人手不足,你能怎么办?总不能让大学士去码头上扛麻袋。”

      吴启刚要开口,吕先生又补了一刀:“再说,翰林院那些教化学子若真全被赶走,吴大学士那些锦绣文章,往后谁替你润色?”

      吴启猛地站起来:“你放屁!”

      “好了好了。”

      太子不耐烦地敲了两下桌案,“本宫不是来听你们斗嘴的。”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到始终端坐不语的程沧身上。

      “松筠。”太子缓缓开口,“弹劾沈自清的案子,你想个法子给她撤了。做得漂亮些,既要让外头的人挑不出错,也要叫她明白,这份体面是谁给的。”

      程沧微微颔首:“臣明白。”

      太子又看向礼部尚书:“人是你得罪的,话是你放出去的,你自己找机会赔罪去。”

      礼部尚书忙起身应是,额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

      屋里的气氛这才缓了下来。

      吕先生见风向已定,嘴角悄然扬起几分得意。他将杯中残茶饮尽,不紧不慢地把话题接了回来。

      “说起来,这些日子,咱们的人在兖州接连吃闭门羹,可有一个人却是一呼百应。只要他的船到了码头,不管前头排了多长的队,都要先卸他的货。那关系,可不是寻常商贾能打通的。”

      太子眉头一皱:“谁?”

      “季珩。”

      吕先生放下茶盏,“就看今日宴上,沈自清还亲自替他解围。若说他俩没有交情,我可不信。”

      田侍郎像是早等着这句话,当即接口道:“据下官所查,十年前兖州工人那场闹事,背后暗中串连、筹措钱粮的,就是此人。”

      “是他替那些工人撑了三个月的口粮,逼得朝廷不得不开了口子,设立最低薪俸之制。说白了,沈自清能被推上去,能有如今的兖州工会,这把火就是他在后面点的。”

      太子的目光冷了下来。

      “这个人,”吴丞相沉声道,“不可留。”

      这三个字压得满屋子的空气都沉了下去。

      田侍郎立刻拱手:“丞相明鉴。下官在户部,时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此人商贾出身,做事再精明,手脚也难保全然干净。只消抓住一两处小毛病,送进御史台,再慢慢往大了做……”

      他的目光转向程沧,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有程大人在,何愁他不倒?”

      程沧抬眼看他,神色仍旧淡淡:“御史台有规矩,不是想办谁就能办谁。这种官员落马的大案,如今还是家父在把守。”

      田侍郎嗤笑一声:“程大人,不是我说。令尊都八十了,方才寿宴上那气色,您自己也瞧见了,不如早些把担子接过来,也好让老爷子安享晚年嘛。”

      程沧没有回话。

      太子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

      “松筠。”

      他缓缓开口,“本宫听闻,程老近来已有意向父皇乞骸骨。你身为人子,也该推一把,让老人家早些退下来,颐养天年,总好过继续立在风口浪尖上。”

      程沧垂下眼帘:“父亲一向有主张,臣不敢妄劝。”

      “你不敢?”

      太子笑了一声,带着几分玩味,“我看这世上,少有你不敢做的事。当年新政在即,在座这些人,哪个没被你参过?后来苏杞那案子,你又挡在前面,连父皇都拿你没辙。”

      “如今跟本宫说不敢,未免也太谦了些。”

      程沧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旧事而已,殿下记得倒清楚。”

      “本宫自然记得。”

      太子盯着他,“因为本宫知道,人不是石头,沉久了,自然知道要往哪边挪,才能冒头。”

      满屋子的人都安静下来。

      众人的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程沧身上,像在等他的回答。

      程沧起身拱手:“臣今日能坐在这个位子上,全仗太子殿下一手提携,臣自当一心一意替东宫办事。”

      他缓缓道:“季珩之事,只要证据齐全,进了御史台,臣会让他翻不了身。”

      太子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起来:“好!这才是本宫想听的话。”

      他屈起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务必要快。那季珩如今已经攀上了萧铭的路子,等他在老三那边坐稳了,动起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要我说,程大人。”田侍郎当即附和道,“程老都这把岁数了,有的是办法让他退下去,您得早作决断啊!这遍布大玄的面馆、药行,连带现成的商路,咱们若是下手慢了,可就成了别人的嫁衣了。”

      程沧眼神暗了暗,没接这话。

      其他人互相看了看,神色各异,有人低头喝茶掩饰笑意,有人假装看向别处。

      吕先生见势,摆了摆手:“何必等到他倒了再分?依我看,现在就能吃上一口。”

      太子挑了挑眉:“哦?”

      “臣最近得到消息。”吕先生身子微微前倾,“有人在偷偷仿制玉容丹。”

      太子微微一怔:“玉容丹?那不是只有景和堂才能卖的?”

      “话虽如此。”吕先生笑了笑,“可只要东西做得差不离,换个名字,叫什么凝玉丸、驻颜丹,不都是一样卖?如今京安城里那些夫人小姐,眼睛都红了。景和堂门口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排队,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吴启原本还懒洋洋的,一听这话倒来了几分精神:“我夫人前儿还在家里为这东西发脾气呢。说天天遣人去排队,也只能弄来一两颗,昨晚足足在我耳边念叨了半宿,非逼着我想法子替她走门路。”

      “这便是来钱的好路子。”

      吕先生笑意更深,“我已经搞到了方子,只要能做出大货,铺出去卖,别说补上这回商路上的亏空,便是再多添几成利,也不是难事。”

      太子沉吟了片刻:“你确定是真方子?别又是那姓季的放出来的障眼法。”

      “殿下放心。”吕先生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我找了两个老药工验过,做出来的药丸,颜色、气味,乃至入口那股微苦回甘,都跟真的玉容丹别无二致。”

      他声音笃定:“那季珩先前为了捐官,把家底掏得差不多了。偏偏最近葛根价又见涨,他根本吃不动,好不容易收来一些还要先紧着孟记,没多少余量做玉容丹。”

      田侍郎点头附和:“此事臣也有所耳闻。城外那几家给他供货的庄子,前阵子还为收货结款的事闹过一场。”

      “这就对了。”

      吕先生抚掌一笑,“他现在根本没本钱把上游攥死,才会被人钻了空子,那些做仿药的,原先也都是种葛根的庄子。殿下若是此时出手,直接把那些庄子买断,把原料掐死,那季珩就算本事再大,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断炊。”

      “到时候,咱们不管是搭作坊自己做,还掐住他的原料让他求着咱们,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吕先生说得兴起,眉梢都扬了起来,“这景和堂是下蛋的鸡,孟记是流水的席,这样现成的肥肉送到嘴边,不先咬一口,岂不可惜?”

      “不错。”田侍郎也笑了,“等季珩真倒了,咱们再连人带产业一并接过来。让他替咱们管账理货、跑跑商路,倒也算人尽其才。”

      这话说得刻薄,屋里几人都不由低低笑了起来。

      吴丞相缓缓抬眼:“玉容丹,可以做,但不能打东宫的旗号。”

      “找几个不相干的人出面,层层隔开。作坊、账目、货路,都要另立名目。万一走漏了风声,也牵扯不到殿下身上。”

      吕先生连忙拱手:“丞相放心,我懂规矩。只是买断庄子的本钱……”

      吴丞相的目光缓缓转向田侍郎:“田竞,你找个由头,让户储局再印些银票出来,按原来的路子,多转几个来回,流到吕氏名下。动作要轻,别惊动了萧铭。”

      “是。”田侍郎应得干脆。

      屋内众人一时杯盏相碰,笑语不绝,仿佛那些产业和权柄,已经明晃晃地铺在了他们面前,只等伸手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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